德阳郡主沈以宁饿醒了。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坐起身,想唤外间守夜的婢女们呈些宵夜来。
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喉咙紧缩,发不出一丝声音。
借着皎白月色,沈以宁发现自己不在卧房柔软的床榻上,而在一个数丈深的土坑里。
身边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
无论男女老少,全都面色青白,身体冰僵,胸膛没有一丝起伏——
他们早已经死透了。
寒意窜上脊背蔓延开来,沈以宁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明明入睡前还在自己的府邸,怎的醒来却到了这种地方?
莫非有人趁夜潜入她府中,避开层层布防的府兵,在暗卫眼皮底下将她迷晕,掳至此处?
这世间有人武功高强至此?
掳走她又有何目的?
种种猜测纷至沓来,她一时难以理清头绪。
沈以宁稳了稳神,决定先逃离这里再论其它。
她小心翼翼跨过遍地尸体,一步步摸近坑壁,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幼时她曾缠着长姊习武,虽没练得如长姊般武艺超群,但底子不差,这坑虽然又深又陡,想要爬出去对她来说倒也不算难事。
然而没爬几步,沈以宁就发现身体软绵绵的无甚力气,身量也似变矮了,好几次差点没够到预估的落脚点。
心底有个离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她忐忑地张开手凑到眼前细瞧——
沾满泥土的手指干瘦稚嫩,很明显不是自己的。
沈以宁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她哪里是一觉醒来换了个地方,根本是莫名其妙换了副身体!
这一惊不小,沈以宁差点一脚踩空摔下去。
电光石火间,她紧紧扒住一块微凸的硬泥,险险稳住身形。
沈以宁平复着突突的心跳,心底一阵后怕。
要是不慎摔下去伤了手脚,可就再难离开这里了。
她沉下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摒弃杂念,继续向上攀爬。
夜幕低垂,笼罩着这片荒芜旷野。
干涸龟裂的土地上空无一物,唯见这口幽深的尸坑,坑口边还散落着十几具尸体。
时光似水缓慢流逝,这里却像被凝固了一般,生不出丝毫变化。
直至天光乍破逼退黑夜,一只脏兮兮的纤细手掌,颤巍巍探出坑口,打破了此地的死寂,一切重新鲜活起来。
沈以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地面,顾不得旁边到处都是尸体,一头栽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她的身体累到虚脱,动根手指都困难。头脑却异常清醒,飞速转动着,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刚有些头绪,沈以宁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立刻放轻呼吸,微微抬首循声望去。
一道身影正疾步朝这里奔来。
待离得更近些,能看清来人是个少年郎,皮肤黝黑,眼神凌厉。
他脸上冷冰冰的无甚表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一看就不是善茬儿。
若这人心存歹意,以她当前仅剩不多的体力,肯定是打不过也逃不脱。
沈以宁有心避开这人,奈何四周空旷无处藏身。
她只好就地躺平装死,眯着眼缝窥视对方的一举一动。
少年郎走到一具尸身旁,扒下外衫套到自己身上。又把尸身从头到脚搜刮一番,将零散铜钱和杂物一股脑儿塞进腰间的布袋里,转头去摸下一具。
他摸尸的动作十分娴熟,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接连搜刮了五六具尸体。
眼看那只布袋从干瘪到被撑得鼓鼓囊囊,少年郎却还没有一点要收手的意思,沈以宁忍不住皱眉。
照他这样搜刮下去,自己迟早会暴露。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冷硬的地上,默默祈祷他见好就收,赶紧离开这里。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少年郎扒完一具尸体后直起身,没有走向下一具,立在原地没动。
沈以宁满怀希冀地屏息凝视。
少年郎却没有如她所愿离去,只是低下头整理起腰间的布袋。
沈以宁失望地暗叹口气。
下一瞬,她的心又重提嗓子眼儿。
整理好布袋的少年郎,抬头环视一圈后,抬脚径直朝她走来。
三十步……
二十步……
少年郎一步步靠近。
沈以宁心弦紧绷,偷偷摸上手边一块大石头。
十步……
五步……
沈以宁攥紧手中石块,脑海中一遍遍预演着少年郎走到她面前时,如何偷袭博得一线生机。
两步…
一步……
就是此刻!
沈以宁铆足劲儿就要一跃而起,身前少年郎却并未停步,直接越过她,走向旁边一具男尸。
沈以宁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微微一滞,硬生生遏制住这积聚全力的一击。
强行提起的精神一散,被硬压下去的疲乏瞬间卷土重来,如汹涌的海潮灌入四肢百骸。
沈以宁整个人虚脱了般,提不起一丝力气。
与此同时,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少了束缚,也跟着叫了一声。
“咕……”
幸而这声音十分微弱,要不是她自己发出的,怕是都注意不到,更不用担心被稍远处的少年郎听到。
沈以宁正这样想着,就见少年郎霍然转身,一双冰冷的黑眸与她遥遥相对。
糟了!
沈以宁下意识就要逃,可浑身酸软,手都撑不起来。
少年郎似是看出她无力逃脱,收回目光,从男尸怀里摸出一块墨条,小心塞进布袋。
尔后他站起身,一步步朝沈以宁走来。
沈以宁自知无力抵抗,正想掷出手中石块,挡一挡对方的脚步,一道黑影从少年郎身后急奔而至,翻手亮出白刃,直刺少年郎后心。
“娘西皮的!卫寻你小子是活腻了!敢偷老子地盘的货!”
名唤卫寻的少年郎背后像是长了眼睛,猝然扭身避开胸口要害。
匕首划破他的手臂,鲜血立时洇红一截袖管。
卫寻眉头都没皱一下,拖着伤臂旋身一脚踢歪了壮汉的脸。
壮汉啐了口血水,怒吼一声挥匕再度猛攻。
卫寻手无寸铁又伤了条胳膊,勉力抵挡十几招后,又被壮汉逮住机会割伤大腿。他登时脚步踉跄,壮汉趁机飞起一脚,重重踹在他伤腿上。
卫寻霎时脸色惨白,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壮汉一把薅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得意地用匕首“啪啪”拍打他的脸颊。
“就凭你小子这三脚猫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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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敢放话要给孙家那个小娘皮报仇,让老子给她偿命?”
“不如老子现在就送你下去陪她!”
卫寻对壮汉的威胁置若罔闻,森冷的目光越过他肩头,直直看向沈以宁。
这两人缠斗时,沈以宁抓紧时间积蓄了一些体力,想趁乱悄悄溜走。
谁料刚动了一下,卫寻的视线就看了过来。
沈以宁心头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都死到临头了,你还敢无视老子!”
壮汉对这一切毫无所察,恼火地高举匕首,朝卫寻胸膛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卫寻依旧面不改色,盯住沈以宁凉凉吐出一句话:
“你背后那具尸体活过来了。”
“什么!”
卫寻话音未落,壮汉已惊恐地转过头,顺着卫寻的视线看向沈以宁。
所幸沈以宁早已紧闭双眼屏住呼吸,没教壮汉瞧出端倪。
“怕死就直说,还想吓唬老子?”
壮汉环视一圈没瞧出任何异常,面皮爬上一丝轻蔑的笑:“老子会怕诈尸?活人可比死人值钱多了,老子巴不得这些两脚羊都活过来!”
他脸上的笑意还未消退,卫寻突然发难,抓起一把沙土撒向他面门。
壮汉赶忙闭目,以防被沙子迷了眼。
卫寻趁机翻身去夺匕首。
他的手指刚碰到刀柄,壮汉便察觉到他的意图,果断翻手一挥,将匕首远远掷了出去。
“去死罢!”
反击的机会转瞬即逝,一息过后沙尘落尽,壮汉重新睁开双眼,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卫寻的脖颈。
卫寻被掐得面色通红,奋力撕打也无法逼迫壮汉松手。
沈以宁默默将这一切看在眼中。
方才壮汉并未发现她,眼下最稳妥的做法,无疑是继续装死,熬到壮汉杀死卫寻后离开这里,她也就安全了。
她明白自己该闭上眼睛静静等待,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拼死挣扎的卫寻。
他的脸色已由紫红褪为青白,挣扎的力度也越来越弱。
最多再过十息,他就会彻底丧命。
沈以宁的眸光沉了沉,倏然起身,风一般扑向壮汉。
“什么人?”
壮汉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刚想回头,卫寻猛然发力,四肢死死箍住他,令他动弹不得。
沈以宁双手高举石块,狠狠砸向壮汉后脑。
“啊!!!”
壮汉身形一顿,狂吼一声疯了般踢踹少年,想要挣脱束缚。
沈以宁毫不迟疑,又狠狠给了他一下子。
鲜血从壮汉头发里缓缓流出,顺着脖子滴到衣衫上。
接着壮汉两眼一翻,重重砸倒在地。
“咳……咳……”
摆脱了禁锢的卫寻克制地咳了两声,捂着伤臂迅速起身,去捡掉落在远处的匕首。
沈以宁快他一步,扑过去拾起匕首,吹掉表面浮灰。
烈日下,刀身恢复锃亮,锋利的刀刃闪出一朵耀目的亮光。
卫寻神情戒备,缓缓后退。
见手中的武器已带给对方足够的震慑,沈以宁满意地将匕首拢入袖中,率先打破沉默。
“你不先止血吗?”
话一出口,卫寻看她的神情怪异了一瞬,沈以宁也忍不住眉头轻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