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喔喔”
院子里鸡鸣声响起,天光微亮,厨房里已经传来“哒哒哒”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响声。
月书坐在铜镜前,伸了个懒腰,用冷水洗了把脸,往鼻头点了颗小痣,略显俏皮。
她踱步来到了厨房门口,驻足门侧。
墙角是用土砖垒砌的灶台,灶台上两口大铁锅,边沿放着几个粗陶罐,一应调味料俱全。
屋子中央是一个长方形的木桌,上面放了一套做菜用的刀具、木质案板以及一些锅碗瓢盆。
张婶正在案板上切着肉,月书看着她两鬓的斑白,想起以往每到年节,她总会包很多饺子冻在地窖里,一家人可以吃上十几顿,年幼时自己时常翻墙去蹭饭。
月书闭上眼睛,自从回到月记,仿佛是在做梦,不是因为觉得这一切不熟悉,而是太熟悉了。
当初买下这个宅子是为了安顿张婶祖孙,如今却她的安乐窝与避难所。
六岁的生哥儿抬头看见月书倚在门前,高兴地一蹦一跳,拍着手欢呼:“姐姐来了,阿奶姐姐来了。”
生哥儿,白白嫩嫩,脸上红扑扑的,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洗得泛白,打了几个补丁但也是干干净净。
月书上前伸手捏了下他肥嘟嘟的小脸,手不自觉一抖,前世祖孙俩为了给她报信倒在血泊中的一幕闪现在眼前。
生哥儿睁大眼睛,疑惑道:“姐姐?”
张婶放下菜刀,紧张地用围裙擦了擦手:“小姐,我去给您打水洗脸。”
月书整理了情绪,道:
“不用了,张婶,我洗过了,我来帮你吧。”
张婶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哪能让小姐干活。”
“我们是一家人。”月书卷起袖子,用一根筷子,盘起散落的长发。
生哥儿继续蹲在地上扒蒜,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月书蹲下来,纤细的手指刮了下他的小鼻尖:“是吧,小豆丁~!”
男孩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看见砧板上刀光翻飞,肉块在刀刃上迅速瓦解。
“姐姐,”他咽了咽唾沫,瞪大眼睛,“姐姐好厉害!比阿奶还厉害!”
张婶也忍不住感叹:“是啊,比我这老婆子有用多了。”转身便去一旁,揉面团去了。
月书左右张望:
“昨天挖的笋在哪?”
“在地窖里,我这就去拿。”张婶放下手里的面团,拍了拍手。
月书拦住了她,转头对生哥儿说:“生哥儿,陪姐姐去好不好?”
“好!”
地窖里也没有放很多东西,只有一些常用的米面豆子和昨天挖的竹笋,月书心里盘算着买些什么食材,冬天可以腌一些咸肉,不怕坏,黄豆也不错,可以做豆花,豆腐,就是缺一个磨。
月书绕过了放着竹篓的位置,拿了筐装了几根竹笋。
生哥儿小大人一般,也学着拿了小筐装了几根,她揉了揉小豆丁圆圆的脑袋笑道:
“小豆丁真能干。”
生哥儿红了红小脸,月书扑哧一笑。
厨房灶台的锅里,热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月书将去掉外壳的竹笋下锅。
抬手往锅里撒了些盐巴,水煮与盐巴的结合可以很好地去除竹笋的涩麻味。
竹笋是冬日里最鲜美的食材,是南朝的特产,那边地理位置靠山,土壤优渥。
半月前来到小院,就瞧见院子墙边的一丛翠竹,在这冬日里仍旧常青不败,土壤里一簇簇冒着嫩芽的竹笋。
待水再次煮开,拿起笊篱把竹笋放入提前装了井水的大盆里冷却。
月书把晾凉的竹笋放在案板上切丁。
张婶帮着在灶里添火,抬头:“小姐,没想到这竹笋也能做菜。”
“可不是,隔壁种的竹子都蔓延到咱们小院里,也算是物尽其用了。”月书笑着将五花肉末下锅。
“滋啦!”一声,不消一会儿,熬出黄橙橙的猪油,待放入蒜末后,一股浓烈的油香夹杂着蒜香气飘散开来。
月书将切好的笋丁放入锅内翻炒,竹笋的清香夹杂着猪油的肉香,生哥儿喉咙动了动,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
月书刮了刮生哥儿的鼻子:“小馋猫。”
从锅里舀出一勺笋丁,吹了吹喂给他,他看了看张婶,见张婶点头。
他才张嘴吃了一口
放入嘴中的一瞬间,口水就不断分泌,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
生哥儿囫囵吞枣后,又大眼睛巴巴地盯着冒着热气的锅,月书笑问:“好吃吗?”
他拼命点头:“好吃!也太好吃了!”
月书边将笋丁盛出边道:“要留着小肚子吃更好吃的包子才行~”
生哥儿喉头滚动,点了点头:“嗯!”
“我拿去院子里散一散热,等会儿和肉末混在一起做包子馅。”
张婶点点头,捧着盆放在院子的石桌上,一刻不停地盯着,生怕这香味引来哪只野猫给偷吃了。
“主子,您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玄衣男子视线落在一只橘色的肥猫身上,见它极其不安分地扒拉着他的手背:“金奴,饿了?”
他拿起一旁盘中的小鱼干递给它,谁知它看都不看一眼,扭过了脑袋。浅粉色鼻子翕动,在男子怀里挣扎。
“喵”的一声,往院墙翻去。
金奴从墙头上一跃而下,露出尖尖的猫爪,直直冲着那盆热气腾腾的猪油炒笋丁而去。
妇人一只手将盆子护在身前,另一只手迅速拿起一旁的扫帚作势要打它:
“又是你!退!退!退!”快步回到了厨房,立时关上了门。
月书见她慌慌张张的进来,忙问:“张婶?发生什么事儿了?”
张婶抬手擦拭额间的汗,正要说,便看到金奴正蹲坐在月书的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裙摆,尾巴还时不时地贴着她的小腿。全然没有方才那张牙舞爪,猛虎扑食的模样。
“小姐,方才在院子里,这只肥猫想偷笋丁吃。凶得很!”
金奴继续绕着月书的脚边来回穿梭,圆溜溜的大肥脸一遍遍蹭着她的裙摆,用行动反驳着张婶的控告。
生哥儿看见这么可爱的金奴,蹲下去要去摸它,却被它灵巧的躲开继续缠着月书。
月书蹲下身,抱起来了金奴,它温柔地眨了眨眼。月书用手掌揉了揉它肥嘟嘟的耳朵,它则将脑袋主动凑向少女的手掌,发出“咩咩”的声音。它抬起猫爪子小心翼翼地扒拉她的手,控制着力道,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发出“喵喵”声,像是在撒娇。
月书摸摸它的猫爪子,笑眯眯道:“生哥儿,去拿个小碗来。”
“好!”
生哥儿屁颠屁颠走到厨房的碗柜前,选了一只最小的碗递给月书:“姐姐,我们要养它吗?”
月书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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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哥儿想养吗?”
生哥儿瞅了眼张婶。
月书接过碗,瞧这孩子的小模样,忍俊不禁:“养,我们养!”
“好耶!好耶!我有小猫了,我有小猫了!!”生哥儿蹦蹦跳跳好不高兴。
月书走向那盘猪肉炒笋丁,金奴则虎视眈眈地盯着香气的源头,不住地舔舔嘴唇。
张婶紧紧地抱着怀里的盘子:“小姐辛苦做的怎么能给猫吃呢?”
“没事儿~”她抬手从盆里舀了两勺猪油渣炒笋丁。
它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她的步伐,眼睛发亮地盯着她手里的碗。恨不得长了翅膀,直接原地起飞,一口吃掉碗里的美味。
月书将一小碗笋丁放在院子的石桌上,温柔道:“馋猫,吃吧。”
见它像是饿了三天一般,一口下去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又继续仰头睁着大眼睛望着她。
月书轻点了下它的额头:
“等包子做好,再给你吃。”
它似乎是听懂了她的话,低下了脑袋,猫爪子来回地在嘴上蹭,又舔了舔自己的猫爪子。
“还挺爱干净。”
金奴“喵喵”两声回应。
天蒙蒙亮,食肆门口摆上蒸笼卖肉包子。
“今日月记小馆推出季节限定~碎玉包!”
“碎玉包子!脆嫩的碎玉包子。”
“碎玉包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老板,来两个肉包子。”
街上行人越来越多,都好奇地看向叫卖的食肆。
食肆开在朱雀街上,这条街通往各个衙门,就算去往那巍峨的皇宫也是必经之地。因此路过的不是官员吏员也可能是某个王孙贵胄。
一个年轻人匆匆路过,被一股焦香夹杂着一丝特殊的清香味拦住了脚步。
月书眼睛一亮,是李业,没想到重活一世遇到的第一个熟人就是他,连忙招呼:
“客官面生,是头一回来吧?咱家的碎玉包,可是全京城独一份。”
李业就是日后的大理寺少卿,前世二皇子的得力手下,为他做过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现下不过是大理寺的一名五品绿衣小官,是个极善经营之人,总是在不经意之间讨好他人,却不显刻意。
记得让他声名鹊起的该是那起连环杀人案,想到那起惨绝人寰的案件,同为女子,月书也想帮帮她们。案发时间应该就在最近,只是官府极力压住了消息,尚未传开。
顺便卖一个人情给他,总好过日后针锋相对。
李业有些心动,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袖口的钱包:“怎么卖?”
月书笑着说:“十文一个,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李业心头打鼓,这价格确实贵,他的银钱多数用来打点关系了,面上却毫无波澜。
粉衣妇人凑近闻了闻:“再好吃的包子,也不值十文钱啊!”
十文?周围走动的百姓凑了过来,七嘴八舌。
“什么包子十文一个,这怕不是金子做的吧!”
”是啊,一看就是外乡来的,胡乱定价。“
普通的肉包子也不过两文钱一个。这碎玉包比别人贵了五倍,若是卖不出去,这一早上的功夫可不能白费了。
张婶手心冒出了细汗,慌乱地看向月书。
月书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打开蒸笼盖,独属于竹笋的清香迎面飘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