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说。”南栖梧实在是冷,往毛领中瑟缩了下,抬步离去。
苍远渡神色淡淡,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几步就追平了她。
他的心情差极了。
“哇。苍仙长这是……生气了?”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苏惊榆问道。
一只手搭在她肩膀,强行将她扳正面对自己。封止玄眼底阴翳翻涌,皮笑肉不笑:“我也很生气啊。”
他说话的调极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底下沉默着无尽的怒意。
苏惊榆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压下心中升腾的恐惧,扒拉下他的手:“演戏而已,你要有大局观知道吗,用局部推动整体发展,才能落实系统优化的方法啊。”
于是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静到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苏惊榆觉得这点声音实在是震耳欲聋,但总不能让他不要呼吸了吧。
毕竟以他的行事方式,没准真的笑着变出一把刀对准脖颈。
她这疯劲好歹是跟他学出来的。
苏惊榆的思绪正朝着恐怖的方向不可遏制地飞去,耳边传来他如同自语的声音。
“你安慰我。”他听起来郁闷极了。
“啊?”苏惊榆呆滞,此人只用一瞬间就从阴暗吓人的邪恶老登变成委屈男子,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要服务于整体,你就来安慰我。要有大局观,知道吗。”
行行重行行。她一时语塞,竟敢用她超高超的理论反制她!这人知道这些词什么意思吗,真是胆大包天!
她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肩:“已安慰。”
————
南栖梧踩断一根枯枝,裹紧披风:“你不冷吗。”
她选择打破这个诡异的氛围。
“冰灵根,怎么会冷。”苍远渡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情绪。
“那师兄你收收神通吧。我好冷。”她抬头,一语道破:“你生气了?”
“……”苍远渡不说话,那就是默认。
周身寒冷的气息确实敛去不少。南栖梧松了口气,看来师兄还是很好说话的。
“离我三步远,便是凛寒。”苍远渡往前走,贴心嘱咐道:“师妹可要跟牢我,小心变成冰雕。”
南栖梧:“……”
她收回刚刚的判断,苍远渡好说话个鬼。
莫名的胜负欲燃起,她道:“行。反正今晚查不出什么,听闻附近有个妖窝,师兄要不带我去历练一下。”
苍远渡召出本命剑“寒山”,伸手捞过她,一言不发地朝着千里之外的妖窝去。
千里外的地方今晚将有一场浩劫……
次日傍晚,苏惊榆忙忙碌碌,对着封止玄的脸一顿涂抹,南栖梧没有这方面的储备,乖乖站在一旁观摩现学。
“悠悠,帮我拿盒绛红的口脂!”她转头对南栖梧说道。
南栖梧依次打开几个小盒,犹豫了一会儿:“哪个是绛红?”
不都一个颜色吗!有什么区别!
苏惊榆笑了,走过来依次指给她看:“呐,绛红,朱红,丹红,藏花红,春梅红。”
她随机挑出一盒:“这是什么颜色?”
“红。”南栖梧答道。
管他什么红,反正都是红。
苏惊榆点点头:“对了对了,好厉害耶!”
她沾取一点口脂,顺口问道:“国师,这是什么红?”
封止玄心情复杂,声音淡淡:“绛红。”
“说了这么多遍你才记住!好失望!”苏惊榆不放过报复无良上司的任何机会,大胆锐评。
封止玄沉默,但他的内心却诡异雀跃。
等了这么多年的人,如今正在为他涂抹口脂。
给他装扮完之后,南栖梧,苍远渡围过来欣赏。
这位国师虽然不近人情,神秘莫测,但长了一张极具侵略性的,张扬的美丽的一张脸。平日总是阴沉,而今在苏惊榆的精心打扮下,竟然显出惊心动魄的美艳来……
好!俏国师胜过女儿身!
南栖梧也没见过此等邪术,认真思考到底是从哪一步没有跟上,想不明白,于是给苏惊榆比了个大拇指。
这个可以直接改头换面的能力,她也要学!
回头看到苍远渡唇角上扬,如新雪初化。
“其实,”他偏过头,咳了两下,手心躺着一只小瓷瓶。一举一动姿态矜贵,飘然若仙。
“我有易容丹。”他道。
这轮皎然明月说出来的话如刀子一般,给美艳国师来了一击。封止玄在心中冷笑,发髻上的簪子微晃,流光跃动,小幅度地闪烁着。
他觉得这位乾门天才很坏,实话实说。
待他套上那艳红的嫁衣,头发挽起,步摇随着他的步伐微动,苏惊榆还是忍不住称赞一番。
“可惜百姓看不见他们的国师竟然如此美丽!”她补充道。
“死路一条。”封止玄阴森森的目光盯着她:“待此事尘埃落定,定来好好感谢你。”
苏惊榆立马退到南栖梧身后:“我好怕。”
“好了。我与国师去引大妖,你们先行。”苍远渡抬手掐诀,数息间便营造出新婚景象。
符咒化成的宾客正在相互道喜,绵延十里一片喜气洋洋。创造一方真假难辨的场景,对苍远渡而言不算难事。
“新娘”已经落座,在屋内正中央安静等待。
苍远渡敛去修士气息,隐匿在“人群”中,同时分出一抹神识潜至国师那边,不管大妖混在人群,还是直接去寻人,都可以被察觉。
觥筹交错间,一阵阴风吹熄了蜡烛。
看来大妖耐心有限,行动很着急。
封止玄本在闭目养神,察觉到不对劲。
他微微睁眼,只见一只枯黑的手,或者是爪子,搭上了他的手背。
那爪子顺着往上爬,就要去挑他的盖头,但最终还是没有挑开。
封止玄强忍涌现的杀意,任由自己被它带走。
感应到妖气,苍远渡立马收回所有道具,热闹场景顿时不复。凭借神识感应,他精确地朝着国师消失的方向赶去。
他的动作已经够快了,只是没料到弯曲拐绕的地形错综复杂,还有随机刷新的妖物。这样折腾下来,还是到了半夜。
另一边的南栖梧带着苏惊榆在大街小巷中穿梭,并没有发现妖气。
这个时候就得请出“且慢”了,作为神器,在追踪隐匿的妖物,还是很有作用。
于是她速画一张探查符,贴至“且慢”上,那剑咻地一下窜了出去。
如遇妖物,就地斩杀。
“我听说画皮妖喜爱美丽的面皮,但新婚女子脸部完好,内脏俱无……”苏惊榆沉吟半晌:“还是另有妖物?”
“我也在想。”
“它怎么能预知我们的动向,恰好抢先一步离去,消散无踪?”
南栖梧的额间碎发被夜风吹起,抬眼看向茫茫夜色:“如果,它一直在我们身边呢?”
修士以自身为中心,修为越高,神识覆盖面越广。
但越广的神识探查需要消耗更多精力,所以注意力会放在远处,而很少注意自身周围。
如果妖物特别靠近修士,可能真不会被发现。
苏惊榆脸色一变。
————
封止玄的盖头被掀起,那张国色天香的脸显现。
爪子的主人是具骷髅,它那双没有眼珠的窟窿盯着他的脸,看了又看,森白的牙齿上下开合,发出碰撞声响。
而它竟然还会说人话,用呕哑嘲哳,含糊不清的声音道:“我们从未见过,如此有阳刚之气的美人!这就是传说中的福气无量吗?这一次一定可以!”
有阳刚之气的美人封止玄:“……”
他扫视过周围的环境,这里是座洞府,白骨森森,横七竖八地躺着些动物的尸体,腐肉生蛆,从这堆烂肉钻到另一个窟窿。
地上还摊着一堆布料,破破烂烂的。
封止玄的手脚被蛛网束缚,一堆骷髅围过来观察他,骨头碰骨头,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
耳边传来一阵悉悉窣窣的响声,那些骷髅集体噤声,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封止玄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个玩意。
人形,非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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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雌雄莫辨,一半脸精致如画,一半丑陋无比,下黑上白,左眼睁右眼闭。
混合成一个极为诡异的个体,单单拆开,都在他的认知范畴内,但组合到一起,就很难说了。
封止玄正要笑他,那东西边走边爬,咧嘴靠近他:
“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了。”
封止玄已经暗暗挣脱了蛛网,正要将烦人的嫁衣脱去,只听那东西惊诧道:
“可你怎么是个男子?”
“男人也可以如此美丽吗?”
封止玄颇有些无语,此物不仅是美到极致的丑,智力也是聪明到十分堪忧,集万千优秀缺点于一身。
差点给他气笑了。
见对方怔住不动,陷入自我怀疑,礼貌性地问道:“说完了么?”
那东西只转转眼珠,没有回应。
“看来是说完了,妖都来齐了吧。”
他抬手,四周的石壁上显现出复杂的符纹,不知是何时布下的困阵。
那些妖物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把一个很厉害的捉妖师带过来了。
还是个阵法很强的捉妖师,人还挺讲武德,先问候一下再把他们团灭。
那东西哭笑不明:“可惜了。浪费这么好的阵法。”
封止玄迟疑一瞬,还是完成了困阵。
妖物的空间被迅速挤压,但很奇怪,他们没有惊慌失措,也不反抗,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苍仙长,不来帮忙吗?”封止玄对着周围某处戏谑道。
“国师实力深不可测,哪里需要我出手。”
虚无中,传来苍远渡清冽温和的声音。
“不过,你的困阵将此方天地完全困住了。只有从外界才能破开。”
他出现在符文困阵面前,轻轻敲了敲,目光扫过平静到反常的群妖:“看来是早有人料到会有人查到这里,利用天时地利布下一个天然的阵法,用这些诱饵逼你出手,从而将我们困在此地。”
封止玄后知后觉:“这方洞穴,本身就是一个大阵?”
“而且还是个,一旦察觉有人在此地启动阵法,自动设下禁制的阵。”
毕竟此地风水极好,底下还有灵脉,虽快枯竭,但勉强能用。
放在以前,也算是个清修的好地方。
而且以防御为主,没有攻击性。只是若外界对这里造成威胁,大阵才会被动显露。
苍远渡靠在一边,眼里没有任何情绪,简单解释完后,瞥了那美丑不明的东西一眼。
下一秒那东西噗通一声滑跪,隔着一道阵法滑游到苍远渡面前,连连磕头:“苍仙师,求求您不要再把我们打散架了,我们只是偶尔刨坟,从没害人啊。”
“那绑架新婚女子,是你们做的吗?”封止玄冷冷出声问,同时恢复了原先的面貌。
它面露惊讶:“最近确实绑过,但那是因为新婚女子受天地庇佑,福气加身,我族秘法可以利用福气寻穴,摸金挖斗,不会害人性命的。”
“况且,我们原封不动把人送回去了,还抹除了这段不好的记忆。从开始到结束,新郎官连亲戚朋友都没应付完呢。”
所以他们捅了老巢没错。
但大妖并非这种二货。
那么真正危险的大妖还在外面游荡,他们还被困在这个地方了。
“寒山”飞闪至苍远渡手边,剑身因主人的情绪波动而震颤。
“想办法收了你们的阵。”苍远渡剑指对方命脉。
“人间动用神器,充其量不过承受一次天劫。当然那是波及到凡人。若不想被挫骨扬灰,就好好想想该做什么。”
众妖:“……”
是它们布的阵吗?
是它们这点水平能解开的吗?
但是没有一只妖敢反抗。毕竟此人可是闻名整个妖界的苍远渡。
昨天不知道是谁触了他的霉头,大晚上带着一个长得乖巧,杀气滔天的剑修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妖窝,把它们全部吊起来打。
害过人的全部抹杀,没害过人的捡回一条命。
它们好歹是良民啊。
实在是可恶,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