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王妃深吸一口气,飞快换上一贯端庄亲和的笑意,从容转头,望向缓步走来的霍长旭。
霍长旭抬眸望见假王妃,眼底瞬间浮出一抹真切的惊喜,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大步朝着凉亭走来。
他上前恭敬行礼:“见过大嫂。不知大嫂何时回府的?方才站在亭中与你说话的人是……”
他方才远远走来,隐约看见亭中有一道身影,只是距离远看得并不真切。
假王妃眸光淡淡,知晓眼前这人便是王府二公子霍长旭。
此人常年性情温吞,不涉权谋,就是个手无实权、毫无威胁的寻常读书人,对她的计划造不成半点阻碍。
心中轻蔑掠过,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维持着温婉和善的笑意。
她语气平淡自然,随口敷衍:“不过是府里的寻常下人,我刚归府两日,有些琐事吩咐他去办罢了。”
说罢,她顺势反问:“你这两日去往何处了?”
霍长旭闻言老实回话:“近日书店琐事繁多,活字印刷的工序繁杂,需要日日盯守,我便索性在书店暂住了几日。
今日回府,是特地回来取一些制作活字印刷用的胶泥物料。”
“活字印刷?”
假王妃心头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疑惑,暗自思忖,那是什么东西?
她潜伏王府之前,从未听闻过这般东西。
她面上丝毫不显破绽,依旧浅浅含笑,淡淡开口附和:“原来是这样,你有心钻研、踏实做事,有的忙便是好事。
书店诸事我不甚了解,便不多过问。
只是你大哥日夜奔波劳碌,府中诸事繁杂,你既在府中,便要多帮衬府里,分担家事。”
她这番话说得端庄得体,全然是当家主母的谦和姿态,滴水不漏。
霍长旭闻言,微微一怔,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大嫂不懂书店的事?怎么可能?书店的生意,活字印刷,都是大嫂教他的。
大嫂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
不远处一名丫鬟快步走来,躬身恭敬传话:“二公子,大夫人有请,劳您移步前去主院一趟。”
霍长旭只得将嘴边的话语尽数咽回,压下心底那点莫名异样,对着假王妃温和拱手:“既然母亲传唤,那我便先去拜见母亲,大嫂稍后再叙。”
“去吧。”假王妃淡淡颔首。
霍长旭转身迈步,朝着月亮门的方向走去。
假王妃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神色淡然无波。
她全然没有将方才的偶遇放在心上,更未曾将这个无用的二公子放在眼里。
她稍整理衣袖,身姿从容,径直离开凉亭,朝着自己的院落缓步归去。
霍长旭一路行至月亮门处,脚步忽然顿住。
他下意识回头,目光望向方才那座僻静凉亭,亭中早已空空荡荡,假王妃的背影也已走到花木回廊尽头。
春风拂过花枝,轻轻摇曳,落英纷飞,那道身影极为熟悉。
可不知为何,霍长旭的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觉,说不清道不明,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方才大嫂的神态语气,一如既往,可细微之处,却总让他觉得少了几分往日的熟稔暖意,莫名别扭。
他蹙眉沉吟片刻,却始终想不通哪里不对,转身继续迈步,朝着主院走去。
此时城外。
颜如玉与霍长鹤蛰伏在参天树冠上,看着下方黑斗篷众人尽数涌入密林深处。
二人借着林间薄雾的掩护,悄无声息从树梢跃落落地。
脚下腐叶层层堆叠,松软厚实,落地轻盈无声,掩去了二人的行踪脚步。
天光穿透层层枝叶的缝隙,碎落成斑驳细碎的光点,落在幽深幽暗的密林之中。
四下静谧幽深,唯有远处山涧滔滔的流水声,悠悠回荡在山谷之间。
二人收敛周身所有气息,身姿轻盈,循着方才那群黑斗篷人的行进轨迹,深入密林腹地。
整片山林古木参天、枝繁叶茂,林木交错缠绕,光线昏暗,地形错综复杂,寻常人踏入其中极易迷失方向。
霍长鹤心思缜密,一路紧盯地面残留的新鲜脚印、被踩踏的枝叶痕迹,循着蛛丝马迹,带着颜如玉稳步前行。
越往密林深处行走,周遭的气息便愈发阴冷晦涩,空气中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药味,阴冷压抑。
前行百余丈后,视线豁然一变。
密林最深处,矗立着一面陡峭平整的天然山壁,岩壁黝黑坚硬,纹理粗糙,两侧藤蔓丛生、杂草密布,遮掩岩壁的轮廓。
颜如玉眸光一凝,目光细细扫过整片山壁,很快便在层层藤蔓遮掩的正中位置,发现了一处巧妙暗藏的暗门。
这暗门乃是依托山壁原石开凿而成,打磨得严丝合缝,又被常年垂落的青藤蔓遮掩大半,隐蔽性极强,若非近距离细致观察,极易忽略。
正在此时,暗门一开,黑斗篷从门内走出来。
霍长鹤拉住颜如玉,飞身上树,从高处往下看。
黑斗篷一行人,快步离去。
直到他们身影消失,二人才从树上下来。
霍长鹤缓步上前,指尖轻触岩壁,二人对视一眼,轻轻拨开垂落的藤蔓,缓缓推动厚重的石门。
门缓缓向内敞开,一道黝黑幽深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一股更浓郁的阴冷药味,瞬间扑面而来。
霍长鹤压低身形,踏入石洞之中,让颜如玉跟在他身后。
石洞内部空间开阔宽敞,远超外界看上去的狭小模样,洞壁平整,地面被打磨得干净规整,显然是经过人工长期修整改造而成,绝非天然形成的洞窟。
洞内光线昏暗,仅有几缕细碎天光从顶端石缝洒落,勉强照亮洞内景象,压抑阴森。
视线落向洞内深处,颜如玉心头骤然一沉,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冷意。
偌大的石洞之中,东倒西歪一众年幼的孩童,个个身形瘦小,稚嫩单薄,年纪全都不超过十岁,最小的仅有五六岁的模样。
一众孩童男女混杂,一个个面色惨白、唇色干裂,眉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着,紧紧靠在一起,眼睛紧闭。
有一个倒是醒着,眼神惶恐,显然是被长期囚禁恐吓,已被吓破了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