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暮华朝血录 > 25. 第二十五章 洪武
    洪武元年的夏天,南京城热得像蒸笼。

    冯七从小顺子那里听到赵珩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后,心里一直像揣着一团火。那团火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夜不能寐,烧得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站在安王府门口,朝北边望。望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如果赵珩还活着,一定会回南京来。他说的,他亲口说的——“你留下,替我看着这座府邸。”

    所以冯七就看着。一天一天地看,一月一月地看。从春天看到夏天,从夏天看到秋天。看得脖子都酸了,看得眼睛都花了,看得那颗滚烫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但他没有放弃。每天早上,他照样站在门口,朝北边望。望完了,转过身,回书房,研墨,铺纸,整理书卷。赵珩不在,但书房不能空着。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活法。

    顾文昭走了之后再没有回来。冯七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说过的话——“殿下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回南京。”这句话是冯七每天站在门口朝北望的全部理由。如果顾文昭骗了他呢?他不知道。但他宁愿相信顾文昭没有骗他。在这年头,相信一个人比怀疑一个人难得多,但也比怀疑一个人暖得多。

    小顺子在安王府住下来之后,被分派到厨房帮忙。他手脚利索,嘴巴又甜,厨房里的几个人都挺喜欢他。他每天忙完了就来找冯七,有时候带两个馒头,有时候带一碟咸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说说话。冯七和他说话的时候,话不多。小顺子问一句他答一句,问两句他答两句。小顺子也不在意,一个人也能说上半天。冯七有时候听着他说,觉得恍惚。好像又回到了浣衣局的日子,那时候小顺子也是这样,蹲在井边,一边洗衣裳一边念叨,念叨老家门口的那条河,念叨桥头的那棵大槐树,念叨槐花落在水面上,跟着水流走。

    冯七那时候觉得他烦。现在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因为那是活着的声音。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在这座吃人的王府里,在每一天都可能成为最后一天的日子里,能听见一个人在你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一些有的没的,是一种奢侈。他不知道这种奢侈还能持续多久,所以每一次小顺子来找他说话,他都认真地听着,一个字都不漏。

    洪武元年七月,新朝下了一道旨意:前朝宗室,一律迁居京城,由朝廷统一安置。这道旨意传到安王府的时候,府里炸开了锅。赵珩不在,安王府没有主人,但这道旨意明确提到了“安王府”三个字——所有属于安王名下的田产、宅邸、奴仆,一律收归朝廷,另行处置。冯七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懂。新朝要坐稳天下,就必须把前朝的宗室全部控制在手里。放他们在各地,就是留后患。收拢到京城,集中看管,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是赵珩不在。没有人代表安王府去接受朝廷的安排。冯七只是一个太监,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等。等朝廷的人来,等他们决定他的命运。

    洪武元年八月,朝廷的人来了。

    来的是个年轻太监,二十出头,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簇新的墨绿色袍子,腰里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走起路来玉佩叮当作响。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活,骨碌碌地转,一进门就把整座安王府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冯七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吉祥。吉祥也是这样,眼睛很活,像是在不停地算计什么。

    “你就是安王府的管事?”年轻太监上下打量着冯七,目光像一把刷子,把他从头到脚刷了一遍。

    “是。”冯七说。

    “叫什么?”

    “冯七。”

    “冯七。”年轻太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安王殿下呢?”

    “殿下不在府中。”

    “去哪儿了?”

    冯七犹豫了一瞬:“回京城了。”

    年轻太监的眼睛眯了一下。那眯眼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冯七看见了。他看见那眯眼里藏着什么——不是意外,是了然。像是早就知道,只是想从他嘴里再确认一遍。

    “回京城了。”年轻太监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那这道旨意,就只能你来接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绫,展开,念了一遍。旨意的大意是:安王府所有田产、宅邸、奴仆,一律收归朝廷。府中下人,愿意留下的,重新登记造册,分派到各衙门当差;不愿意留下的,发给遣散费,自行离去。

    冯七跪着听完,磕了一个头,接了旨。

    年轻太监走后,冯七把府里的人都召集到正院里。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粗使的、厨房的、花园的、马房的、书房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他把旨意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有人开始哭了。先是一个老嬷嬷,抱着她的小包袱,眼泪哗哗地流,哭得浑身发抖。然后是几个小丫鬟,跟着哭了起来,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接着是厨房的大师傅,四十多岁的汉子,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像瘟疫一样在院子里蔓延开来,哭得冯七心里发酸。但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浣衣局的那个夜晚就已经流完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哭,看着这座府邸从热闹变得冷清,从完整变得支离破碎。

    当天下午,就开始有人走了。走的人背着包袱,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回头看。好像回头看一眼,就走不了了。留下的人也不多,十几个,大多是没地方可去的。冯七在名册上一个个地登记他们的名字——李嬷嬷,李贵,小顺子,王贵,赵大,钱二,孙三。登记到小顺子的时候,小顺子说:“冯七哥,我不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冯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在名册上写下了“顺子”两个字。

    洪武元年九月,安王府正式被朝廷收回。大门上那块写着“安王府”三个字的匾额被摘了下来,换上了一块新的——“江宁织造署”。朱红色的漆,金灿灿的字,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冯七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匾额,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格外刺眼。

    安王府没有了。赵珩的房子,变成了别人的衙门。那些花,那些树,那些石板路上踩出来的凹痕,那些窗纸上映出来的人影——都不再是赵珩的了。

    冯七被分派到了江宁织造署当差。还是管书房,还是研墨铺纸整理书卷,和以前差不多。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以前他在安王府的书房里,是为赵珩做事。现在他在江宁织造署的书房里,是为一个他从没见过面的官员做事。

    不过,能留下来已经是万幸了。苏公公说过,在这座皇宫里,活着就是最大的赢。他不求赢,他只求别死得太早。

    洪武元年十月,冯七在街上看到了一个告示。告示是朝廷贴的,黄纸黑字,贴在南京城最热闹的街口,围观的人很多。他挤进去看了一眼,只一眼,就僵在了原地。

    告示上写着:前朝逆党刘首辅、赵珩等人,罪大恶极,着即处斩,家产抄没,子孙永不叙用。

    赵珩的名字,在那张黄纸黑字的告示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冯七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飞。他听不见周围人的声音,看不见周围人的脸,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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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人抽走了一样。

    赵珩死了。被新朝定为“逆党”,处斩。他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儿?冯七不知道。告示上没有写。告示上只有那两个字,冷冰冰的,像两块石头,砸在他心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街口站了不知道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周围的人已经散了,告示前面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秋风吹过来,把告示的一角吹得翘了起来,哗啦哗啦地响,像一声声叹息。

    冯七伸出手,想去摸一下那两个字。但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纸,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

    冯七转过头。是一个陌生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短褐,面容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的眼睛不普通。那双眼睛很亮,很沉,像是藏了很多东西。

    “你是谁?”冯七问。

    陌生人没有回答。他松开冯七的手腕,转身走进了人群里,转眼就不见了。

    冯七站在告示前面,手腕上还留着那个人手指的温度。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人抓他手腕的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拦住他,又不至于弄疼他。那不是路人的力道,那是熟人的力道。是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才出手拦他的。

    那个人,认识他。

    冯七转过身,想追上去,但人群已经把他淹没了。他站在熙熙攘攘的南京街头,四面八方都是人,但他觉得孤独极了。孤独得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来,不知道会落到哪里。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把它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他浑身一激灵。

    赵珩死了。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再念了一遍。念到第四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眶是干的。没有眼泪。他以为他会哭,但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只是觉得胸口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走不动路,压得他想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像厨房的大师傅那样,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但他没有。他站在那里,站得很直。苏公公说过,冯家的人,骨头都硬。他不知道自己的骨头硬不硬,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扳指和铜钱。两样东西贴在一起,温热的,像是在给他力量。他又摸了摸怀里那张纸。赵珩临走前给他的那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贴着他的胸口,温热的。他还没有打开。他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不管写的是什么,他都要打开看了。时候到了,已经到了。再也等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冯七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点上灯。他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的纸纤维已经磨断了,再折几次就会断成两半。他把纸展开,铺在桌上。

    赵珩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他的人一样——从容,克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纸上的字不多,只有五行,但冯七看了很久,久到灯油都快要烧干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又从头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把纸折好,重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他的手没有抖,心没有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和以前的笔记放在一起,藏进床板下面。然后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扳指。扳指温润,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告诉他什么。他没有问它告诉什么,因为他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