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白色肉团就算被人捏在掌心,依旧勃勃跳动。
它从宣期手中辗转至林承声面前,即将送到他手中时,林承声身体微不可察地向后仰去,眉头微蹙,问道:“这是什么?”
见林承声如此反应,宣期两眼单纯,硬是掰开林承声的手,把那块鲜活的肉团珍重地放在他手里。
宣期郑重道:“师兄,这是我在河里捡到的,死而不僵,其中必有蹊跷。”
眼见林承声捧着肉块,面露愠色,宣期眼疾手快地拿走,恰好能瞧见林承声绯红的脖颈。
林承声一口气憋在胸口,要不是大师兄和师姐交代下来,否则他定然丢下宣期这个废物就走。
什么劳什子同门,他才不认!
大牛指着宣期手里的肉块,目光紧盯:“仙人这个能给我看一下吗?我似乎见过这个。”
宣期把东西递过去,大牛左右相顾一番,才摸着脸上的胡须,眯眼回忆道:“这个东西我在我舅舅那里听过,泥塘村晓得不?我舅舅是那里的村长。”
泥塘村,宣期知道,两人自中上游,一路向下排查,泥塘村便在其中。
但除去柳河村可见人烟,其余则是人迹灭绝,田园荒芜。
说起舅舅,大牛拉着宣期胳膊,开始滔滔不绝地说道:“这东西舅舅同我说过,好东西!吃了能延年益寿,他就是吃了这个,多年的咳疾都痊愈了,仙人您说这神不神奇?”
他说得起劲,眼神不自觉染上灼热,不断重复道:
“好东西,这是好东西啊——”
身后路过的村民,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朝他们投来目光。
宣期见势不妙,旋即劈手夺回东西,连声道:“晓得这是好东西。”
大牛手掌骤然一空,他愣怔地盯着空荡荡的掌心,目光顺着放在宣期手上。
——那只抓着肉球的手。
视线中真的再见不到后,大牛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嘴唇嗫嚅。
手心不断传来生命的跳动,宣期心底升起后怕。
明显这个东西有惑人心智的作用,在场三人,除了大牛并没有反应。
宣期小心翼翼将东西收进芥子袋,肉球蹦跶着砸在两具面目全非的魔兽身上。
一眼望去,柳河村已经死气弥漫,昏昏欲睡的村民像是垂着头即将踏入死地羔羊。
*
他们在和大牛沟通后,在村中梭巡一番后,找到少数几处画着双蛇图腾的。
在两人分头行动下,为数不多的双蛇图腾在柳河村消失殆尽。
大牛对着这两人连连鞠躬:“谢谢,谢谢仙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
沿着河流一路向上,登高望远,身后乔木层层叠翠,拾阶而上。
传音镜丝线飘出,朝着东边去。
“我在往你们那里赶。”陆迁宁的声音从传音镜中传出,伴随风声穿透镜面。
宣期脑刚想说“注意安全”。
林承声先一步推开她的脑袋,唇边漾起笑意说道:“师姐注意安全。”
那头“嗯”一声,切断传音。
眼看林承声嘴角下来,宣期冲他挤眉弄眼道:“怎么?喜欢师姐?”
林承声从脖子到脑袋,瞬间红透半边天。
他结巴道:“谁……谁传的谣?我,我回去定然找他算账!毁师姐清白。”
“嗯……不喜欢,不喜欢。”宣期调侃道。
“也……没有。”
她凑过脑袋,明知故问:“什么?”
气氛静默半晌,林承声脸红脖子粗地喊道:“没!有!你听到了吗!”
逗人要有个度,她见好就收。
经过这个小插曲后,赶路氛围稍稍轻快些。
宣期调整一下背带,背后的图图自从碰过那个肉球,趴在她背后,差点误以为孩子死了。
她戳戳背后的小狗。
图图好半晌才蠕动身体,爪子轻拍宣期肩胛骨。
“救我,来个人救救我——”
宣期眼看一颗野菜摇摇晃晃,幽幽怨怨地说道。
应该说是,野菜底下躺了个人。
女人蜷缩着,棉麻衣被撑得鼓鼓囊囊,偏生衣物遮盖不及的地方却纤细如柴。那双膝盖磕着脑袋,见人来,她仰面露出一张泪眼涟涟的面庞,我见犹怜道:“救我,我摔得好痛。”
粉面红唇,眸似桃花,鼓胀的身躯上是一张艳极的美人面。
没有人上前。
——实在太明显了。
衣裳下鼓胀的血肉正在散发恶臭,臭味直冲天灵盖,眼泪挂在眼眶上。宣期甚至离她三丈远,这股臭味依旧在殴打所有人的鼻腔。
对面女人的求救,两人停在原地。
女人见对方毫无反应,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当即扯着嗓子大喊:“救——命。”
三目相对,女人责怪道:“作为仙长,苍生有难,居然袖手旁观。”
究竟是哪门子有难?
女人差点把“鸿门宴”三个字写在脸上。
林承声着实瞠目结舌,出任务以来,从来没有一个精怪,如此大摇大摆,骗人只打扮一张脸。
他转向同样震惊的宣期,从对方眼神中品出一丝荒诞。
二人沉默不语,女人蠢,可基本的智商依旧存在。
她笑意愈盛,精致面容也开始溃散,面皮裂开一条口子,下半张脸的皮掉落,压倒一片野草。
半张腐烂的脸和他们之前在宁平村里遇到的腐尸别无二致。
霎时,女人身后突然冒出众多腐烂的脑袋。
这回,腐尸群有备而来,他们在山坡上如履平地。
背后的图图随着狂奔的步伐,身体颠簸不已,它吻部搭上摇篮边缘,毛茸茸的脸一副欲呕未呕的表情。
忽的,面前草丛跳出五六只腐尸。
身后的腐尸依旧穷追不舍,将二人团团包围。
宣期和林承声唤出佩剑,剑锋直指面前腐尸。
腐尸越聚越多,约莫有四五十只。
和之前不同,他们眼中闪过属于活人的狡黠。
数量众多,林承声握住剑柄的手逐渐收紧,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金丹和一个即将赶来的元婴,还有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筑基,到达上游,必然要弃车保卒。
只能他和大师姐去保卒——也就是他这个筑基的小师妹。
怨恨如同发了疯的狂草,卧在底下的土壤犹如沼泽般,灌满整颗心脏,全身血液似乎变得粘稠恶臭。
——都怪这个破地方,都怪宣期,都怪大师兄,都怪……
怨念飞涨,霎时林承声猛然清醒过来,神智从泥沼缓缓爬向陆地。
他目眦欲裂地砍下一只腐尸的脑袋,胸口剧烈起伏,血液沸腾,几乎一瞬间,他立刻做出决断。
刀锋拦腰砍断一片野草,一颗头颅应声落地,噗噜噜在地上滚上几圈。断头的身体依旧举着手臂,爆冲而来。
林承声侧头,咬牙道:“我杀出一条路,你趁机逃出包围圈,你有大师姐给你的玉石,还有你那妖兽,任务就交给你了。”
宣期挥舞着手中铁剑,刀刃卡在腐尸胸腔里,她用力踹在腐尸腹部,铁剑沾满血污拔出。
腐尸攻击力低下,架不住数量占上风,砍下一个脑袋,瞬间扑上来三个。
“什么?”宣期犹豫不过一秒。
林承声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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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给人反应的机会,把无咎架在身前,迎面来的腐尸全部死于剑下。
两人完全杀红眼,火红的红衣泼上浓稠的腐尸血液,粘稠如沥青的血自脸庞一路而下。
宣期那边也是一副惨烈的景象,墨黑衣裳像是湿了水那般厚重,身后布早已空空如也。
图图早就在两人厮杀时,趁乱跳出包围圈。
宣期来不及难过,另一只腐尸又扑上来。
在合力之下,居然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前面腐尸被杀出一个缺口,宣期被林承声向缺口一推,整个人冲出大部队包围。
她听见身后传来林承声的嘶吼:“上去,若你临阵脱逃,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宣期抿紧双唇,埋头向前冲。
话语冲破喉咙,压在肩上沉重得几乎将人砸进地里。
几乎冲出包围的一瞬间,银灰色巨狼趴在脚边,银灰色毛发折射的日光晃过宣期的眼睛。
银狼和她目光相对,脑袋向后一歪,此起彼伏的嚎叫声在身后不断响起,宣期毫不犹豫攥住银狼的毛发,翻身爬到它的背上。
宣期趴在银狼背上,脚尖完全悬空,耳边的风呼啸而过。
偶尔有腐尸扑上来,都被银狼一巴掌拍飞。
向后看去,原地聚集的腐尸围成一个圈,还有一部分意识到宣期消失了,分出一部分来追宣期。
一抹青绿色砸在来追宣期的腐尸堆中,刀光剑影中,陆迁宁将面前腐尸杀了个精光。
她抽出袖中黄符。
符箓浮空而起,腐尸堆中的二人祭出灵力护体,大把黄符轰然炸开,一时间血肉横飞,恍若修罗地狱。
……
另一边,宣期乘风飞奔,银狼四条腿如履平地。背上的人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将脸埋进银灰色毛发中。
一阵颠簸后,银狼停下。
宣期翻身而下,她望向这身皮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日光停留在末梢,晃人眼睛。
宣期冲银狼弯腰道谢:“多谢您出手相助。”
这般体型,定是修炼成精的妖兽。
妖兽仰仗山水自然,不同于人族修士一般,需要参悟世间大道。妖族则通过灵气煅体,魔物则是吸食煞气修炼。
生灵各有修炼方式,灵气时代,众生平等。
银狼岿然不动。
宣期脚步向后挪动两步,再次道谢:“感谢……那我先行一步。”
转过脑袋,脚踝被轻轻触碰。
低头一只黑灰色爪子搭在上面。
图图仰头看向她。
宣期心中大骇,那只威风凛凛的银色巨狼居然是图图?
“你不是一只狗妖吧。”她两手提起图图,惊诧道。
一个白眼直接甩到宣期脸上。
宣期努力平复心情,隐约想起师姐带图图的原因是:妖兽可以保护她。
连林承声也知道。
就她不知道。
眼下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林承声字字泣血的嘶吼依旧盘旋在半空。
她将图图放回,坚定朝前走去。
图图跟着她的脚印一同前进。
越向上走,水流日夜不辍地俯冲而下,成了一道瀑布。
在瀑布边很快宣期看到她想找的东西。
——一团足足两人高的肉块立在岸边。
粉白色肉团有一处像是口鼻的小孔翕张,两侧生出短小的肉芽。那坨肉团任由飞溅的水珠打湿自己,随后那两个肉芽不断伸长,细细将水珠擦去。
旁边淡黄色裙衫散落一地,活像一场人间惨案。
肉团望向来者,冲她挥挥肉芽,嘴里发出清脆的童声:“姐姐,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