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浮光裹挟着春风,吹动少年衣角,烈焰如火,意气风发。
少年嘴角含笑,手中捧着洁白柔软的蒲公英,朝她们漫步而来。
宣期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恶寒。
看熟人耍帅,简直全身鸡皮疙瘩掉一地。
林承声将那捧柔软且蓬松的蒲公英塞进宣期怀中,满目深情。
“酒酽春浓,此时春光正好,女郎可否赏脸与我携手漫步溪边?”
林承声躬下身,伸出臂膀送到宣期面前。
蒲公英细小的绒毛顺着微风飘进宣期鼻腔,痒意瞬间蔓延开来。
宣期可以十分笃定,他就是故意的。
每到春季蒲公英盛放的日子,宗门上下,每个人都能听到宣期打喷嚏的声音。
也算是宗门季节限定景观。
宣期咬牙,强颜欢笑道:“谢谢公子赏识。”
说着将手搭在他的臂膀上,瞬间五指用力,一双手堪比铁爪。
林承声闷哼一声,嘴角笑意逐渐扭曲,额角渗出丝丝冷汗。
“公子的臂膀实在宽厚。”宣期鼻腔内流出清液,眉间愈发笑意浓厚,她咬牙切齿地加重手中的力道。
林承声痛得眼角不自觉抽搐。
被二人忽略的女孩瞧着二人暗送秋波,她忽然拍手叫好:“小花姐姐要和俊俏公子在一起了!”
女孩兴味盎然,似乎对他们的发展感到惊奇又满意。似乎像一个看到好戏的看客,不自觉拍手叫好。
宣期瞧着女孩的注意力被转移,长松一口气。
女孩原地蹦起,一把捞走宣期手里的蒲公英,拔腿就跑,边跑边喊:“小花姐姐要和他在一起,那这蒲公英我就送给刘婶了!”
随着女孩背影消失于地平线,两人迅速分开。
干呕声此起彼伏,双方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半晌,林承声对上宣期的视线,正声严肃道:“师妹,你能联系上宗门吗?”
宣期当着林承声的面,将自己那个英勇就义的铜镜捧到他面前。
“联系上了,但是现在……悬。”
林承声肩膀一松:“行,联系上就行。”
“那小孩是谁?”
林承声问起来,宣期猛然意识到,她和那个女孩厮混一上午,竟然从未过问对方姓名。
而宣期也仅仅是女孩口中的“小花姐姐”。
林承声望向女孩的方向,语气微沉:“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什么?”
林承声道:“我脑子里莫名多出了一段和刘婶的记忆。”
“你作为登徒子的证据?”
林承声怒道:“不是!我在记忆里看到一个奇怪的图腾。”
说着,他捡起旁边树枝,照着记忆中的模样描摹起来。
树枝擦过沙地留下长长一条痕迹,在林承声手腕翻转下,线条弯曲成一副图案。
图案画的是两条蛇头尾相衔,咬住对方的尾巴,试图将对方吞噬。
中间还有一条稍小的蛇,圈成一个圆。它安逸地躲在两条大蛇形成的包围圈,尾部完好如初。
宣期目光死死落在那个图腾上,上面的意象太过悲壮,心底莫名生出兔死狐悲的凄凉感。
她强行挪开视线,看向林承声犹疑道:“你是怀疑刘婶?”
“对。”
林承声话锋一转,“而且这个环境可以潜移默化地改变记忆,我们没有时间了。”
那段关于李姐的记忆在她脑中依旧格格不入。
蓦地,她想起大师兄讲课时提到的幻境。
幻境生于执念,介于现实与幻想之间,破除执念方可破障。持有执念者通常难以放下执念,只能以杀破之。
宣期和林承声两人鬼鬼祟祟蹲在溪边,引起女人注意。
女人端着装着衣服的盆,默默凑过去,听听两颗脑袋叽里呱啦地在讲些什么。
“花妮儿,你们在做甚?”
面前的两人像是做坏事被抓包,身形一颤。
宣期仰头,映入眼帘的是女人手上的盆。
随着目光上移,女人挂着温柔可亲的笑意,再次重复道:“你们俩猫在这里作甚?”
宣期疯狂朝林承声打信号。
林承声尴尬一笑:“刘婶你来洗衣服啊。”
说着他脚掌向后,地上那个图腾被踩平。
这女人居然是刘婶?
宣期心下诧异。
因为刘婶看起来十分年轻,模样上和宣期差不了多少,小家碧玉,娉婷袅袅,岁月也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刘婶:“我大老远就瞅见你俩猫在这里。”
林承声:“刘婶我们在聊天。”
顿时刘婶流露出暧昧的神情,她一副“我都懂的”模样:“哎哟,还是年轻好。”
“还有花妮儿,上回你说想吃果子,我上回摘了些,你可以来我家吃。”
“谢谢刘婶,我……”刚想回绝,后腰软肉被人狠狠揪住。
她话锋陡然一转:“会——来的。”
“好,那我回家等你。”末了冲着他俩露出姨母笑,“你俩继续,我先走了。”
尽管手中的衣服依旧处于干燥,但她依旧选择为他们这对“有情人”让路。
“痛死了,你手真黑。”宣期揉着后腰那块被拧青的软肉控诉道。
“我们去看看刘婶家里有没有东西。”
刘婶的模样简直和如同邻家姐姐毫无两样,令她有些沉默。
如果真的是刘婶,那么他们还如何抉择?杀掉她?或者牺牲自己?
有得有失,选择总会让人更在乎失去的。
宣期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
他们别无选择,幻境已经开始影响他们的记忆。
如果不能尽快破除幻境,他和宣期只能一直徘徊在这个边陲之地。
对于他们来说,问题只有简单地生或死。毕竟大师兄交代过,让他好好带回师妹。
——这个恶人注定只能让他来做。
林承声重重拍着她的肩膀,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她肩膀一沉,他轻声道:“师妹,大师兄让我把你平安带回去。”
宣期第一次知道,有些话轻飘飘脱口而出,但是落下却重如千钧,重到能活生生压死人。
宣期:“……”
*
最后宣期还是来找刘婶,她独身一人站刘婶门前。
屋前那棵榆树枝繁叶茂,像是低眉垂眼的老妪,静默着。
林承声就猫在树干后。
“刘婶——我来了。”宣期高声喊道。
不一会,屋内响起刘婶的应答声:“来了来了。”
刘婶将长发编成麻花辫,搭在左侧肩头,温婉又大方。她小跑出门,布料上的碎花随着步子轻轻摇晃。
“妮儿,你来了。”说话间,她的眼神向四周扫过,似乎在寻找谁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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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冲宣期挤眉弄眼道:“怎么没有和你的小郎君一起来呀。”
宣期愣怔一瞬,刘婶居然以为她和林承声两人是郎有情,妾有意的有情人。
嘴角牵起牵强的笑意,心底莫名升起一阵恶寒,但面上依旧笑意盈盈的,适当露出一抹羞赧:“婶子,你可别打趣我了。”
“我都懂的,脸皮薄嘛。”
谈话间,林承声避开两人视线窜进屋内,刚潜行两步,刘婶编排的话传进耳中。
“不过那儿郎恐非良人,虽说长着一张好脸……”刘婶一顿,语重心长道,“我晓得花妮儿出去见过世面,懂得比我多,选男人这块,妮儿也有自己的想法,只要花妮儿开心,我就替你开心。”
字字交心,情真意切,令他动容。可作为被编排的一方,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林承声双手捂住耳朵,蹲身作势翻滚进屋子后方。
宣期将那鬼祟的人影看得清楚,刘婶的话在脑中轻轻划过,像是静谧的湖水中泛起涟漪。
“刘婶我都省得。”说着,温热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刘婶的手背上。
宣期,不,应该是刘婶的小花,她面对刘婶的关心,应当亲昵地撒撒娇,或者故作羞赧。
她这个外来者偷偷套上了层身份,享受片刻温情,流下的任何眼泪都是她罪有应得。
小花的眼泪不用声张,就会有人轻轻擦去它。
刘婶用指腹抹去她的眼泪,柔声道:“怎么讲着讲着就哭上了,妮儿啊,哎哟哭得我心肝颤啊。”
面前的女人和宣期脑中另一张脸逐渐重合。
那张从未有过笑脸的脸上大多数都是嫌弃。
但她会在宣期哭的时候捏起她的鼻子让她擤鼻涕,擦去脸上的泪,然后嫌弃她的眼泪,嫌弃她哭得丑……
最后所有嫌弃变成一句干巴巴的:“不要哭,哭有啥子用嘛!”
宣期静静地望着刘婶,没有张开嘴哭嚎,任由眼泪铺满整张脸。
背后的林承声从屋内出来,他用手掌比作刀刃,在脖颈上重重划过。
“刘婶,东西我就不吃了,下次吧。”宣期在满脸泪水中扯出一抹笑意。
她无比痛恨自己的虚伪,更恨她的无能。
刘婶擦不干净宣期脸上的泪,只能从腰包里掏出两个野果。
宣期甚至没看清手里那两个野果的模样,嘴里就多了一颗圆溜溜的果子,唇瓣上还有洗后的水珠。
林承声的无咎已然出鞘,玄黑的剑身像是索命的鬼差般靠近。
她想摇头,亦或者想喊出“快跑”两个字。
——最后什么都没有。
宣期嘴巴塞满野果,胃部抽搐的痛感想让她吐出嘴里的东西,痛快得吐出所有东西。
“妮儿,吃果子,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甜味在嘴里炸开,野果独特的涩味也紧随其后。
“幻境,破——”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天幕裂开一条缝隙,青色灵力破云而出。
同时无咎穿透刘婶的胸口,没有血液飞溅。
刘婶的身体如同撕碎的幕布一般,从胸口开始变得皱巴。整个宁平村像是被雨水打湿,又被雨水砸破的纸张一样坍缩。
宣期瞳孔骤缩,本应远在归墟宗的师姐居然出现在她面前。
手中青色长剑光芒大盛,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破开“宁平村”这座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