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的恐龙世界 > 45.一个人的夜晚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没睡着。也许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眼睛闭着,脑子还在转。转来转去,都是同一个画面——绒绒抓着小智飞走的背影,小角一瘸一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样子。

    她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黄昏。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一小堆黑色的炭渣,被风吹得散了一地。冷。不是那种慢慢渗进来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她蜷在地上,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腿,身体缩成一个球。以前这个姿势很管用,能把体温锁住。但今天不管用了。风从四面八方钻进来,从兽皮裙的缝隙里,从领口,从袖口,从任何有开口的地方。

    她打了个哆嗦。

    小角不在。没有暖烘烘的肚子可以贴。绒绒不在。没有大翅膀盖在身上。小智不在。没有毛球缩在脖子旁边取暖。

    只有她。

    和那个脏兮兮的玩偶。

    她把玩偶从兽皮背心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玩偶是凉的,凉得像一块石头。她用双手把它包住,试图把它捂热。捂了很久,还是凉的。

    “绒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坐起来。身体僵了,每一块骨头都在疼。脖子像是被人拧过,转一下都咔咔响。她伸手揉了揉脖子,手指碰到皮肤,凉的,像摸到一块冷肉。

    她看了看周围。灰白色的荒漠,灰白色的天空。远处有一道模糊的山影,不知道是山还是云。她分不清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手指肿了一圈,像十根小胡萝卜。

    “林小禾。”她对自己说,“你好惨。”

    她站起来。腿在抖,不是害怕,是冷。她跺了跺脚,脚趾没有知觉了。她低头看了看脚上包的兽皮——昨晚没拆,现在兽皮硬了,像一层壳,磨得脚踝生疼。

    她蹲下来,把兽皮拆了。脚露出来,白白的,皱巴巴的,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她用指甲掐了一下,不疼。没知觉了。

    “完了。”她轻声说,“脚要冻掉了。”

    她重新包上兽皮,这次包松了一点,留了点空隙。然后站起来,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包更轻了——没有吃的,水只剩小半袋。短鱼叉的柄上结了一层霜,滑溜溜的,握不住。她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握住了。

    “走吧。”

    她朝东北方向走去。不知道对不对,但总得走。停下来就会冷,冷就会想睡觉,睡觉就会死。她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天亮了。

    不是那种明亮的、温暖的光,是那种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的光。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发白的圆点,挂在天上,不暖,但至少能看清方向。

    她停下来,看了看四周。还是荒漠。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天,没有树,没有水,没有活物。只有风,和风卷起来的沙土。

    她的嗓子干得像砂纸。她拿出水袋,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但凉得正好,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线。她把水袋塞回去,舍不得多喝。

    “林小北。”她哑着嗓子说,“你妹在荒漠里走了好几天了。不知道走对了没有。不知道还要走多久。”

    她吸了吸鼻子。“但是你妹没放弃。你妹不会放弃。”

    她继续走。

    ---

    中午,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树,不是水。是一块石头。很大,比她还高,孤零零地站在荒漠中间,像一个被遗弃的巨人。石头的表面很光滑,没有被风蚀过的痕迹,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石头是温的。不是那种被太阳晒过的烫,是那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像体温一样的温。

    她把脸贴在石头上。温的。很舒服。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差点睡着了。不行,不能睡。她睁开眼,退后一步。

    石头上有一道裂缝。不宽,刚好能侧身挤进去。她把应急包先塞进去,然后侧着身子往里挤。裂缝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不大,但刚好能让她坐下,把腿伸直。

    她坐下来。风被挡住了。终于没有风了。她靠着石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是几天来第一次待在没风的地方。

    她把小智从肩膀上拿下来——不对,小智不在。她伸手摸了一下肩膀,空的。

    “小智。”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从兽皮背心里摸出那片枯叶——昨天捡的那片,代表小智的。叶子已经碎了,只剩一小片,卷曲着,发黑。

    她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看着它。

    “小智。”她又喊了一声。

    叶子不会回答。

    她把叶子小心地放回背心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旁边是那块沾血的兽皮,和那个脏兮兮的玩偶。

    她把玩偶拿出来,举到眼前。

    “绒绒。”她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玩偶没有回答。

    “也许我不该赶你们走。也许我们可以一起走。也许你不会死,小角的脚会好,小智不会饿。”

    她停了一下。

    “但是也许你们会死。”

    “也许你们会因为我死。”

    “我不能冒这个险。”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所以我把你们赶走了。”

    “我是为你们好。”

    “你们会恨我吗?”

    没有人回答。

    她把玩偶放回去,靠着石壁,闭上眼睛。她没有睡,只是在想。想了很多。想家,想林小北,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想爸爸煮的面,想大哥买的奶茶。想那个小小的、乱糟糟的房间,想那张堆满书的桌子,想那盏台灯,想那个永远充不满电的手机。

    想绒绒。想小角。想小智。

    想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没有擦。反正没人看到。反正哭了也没用。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擦了擦脸。

    “够了。”她对自己说。“哭够了。该走了。”

    她爬出石缝,背上应急包,拿起短鱼叉。风又来了,打在脸上,像刀子。她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偏西,大概下午两三点。

    “走。”

    ---

    下午,她走出了一片荒漠,到了一片丘陵。

    说是丘陵,其实就是一些矮矮的土包,高不过两三米,上面长着一些枯黄的草和矮小的灌木。草很硬,踩上去扎脚。灌木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像老人的手指。

    她爬上一个土包,往下看。前面还是丘陵,一个接一个,像凝固的海浪。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细细的、灰色的线。不是烟——太细了,太直了。像是——山?

    “山?”她眯着眼睛看。

    那道线没有变粗,也没有变近。她不确定是不是山,也许是云,也许是幻觉。她看了看自己的水袋——只剩最后两口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喝。

    走。走到那道线那里。也许那里有水的。也许那里有吃的。也许那里有裂缝。

    她爬下土包,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她看到了脚印。不是恐龙的——太大了。不是她的——太小了。是一串小小的、三趾的脚印,从土包上延伸下来,消失在灌木丛里。

    伤齿龙的脚印。

    和小智的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看着那串脚印。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平。是今天的,也许是几个小时的。

    “小智?”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顺着脚印走了几步。脚印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去了。她没有跟过去。不是不想,是——小智不在了。绒绒把它带走了。这个脚印是别的伤齿龙的,不是小智。

    她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她又看到了脚印。这次不是伤齿龙的——更大,更圆,像一个个小坑。三角龙的脚印。

    和小角的一模一样。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脚印。脚印很深,边缘很清晰。比伤齿龙的脚印还新,也许是半个小时前的。

    “小角?”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的心跳了一下。也许不是小角。也许是别的三角龙。这片大陆上有很多三角龙,不一定就是小角。她站起来,看着脚印延伸的方向——和她的方向不一样。一个东,一个东北。

    她没有跟过去。

    她继续往东北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那串脚印。脚印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夕阳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小角。”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

    没有回头。

    ---

    傍晚,她在一个土包的背风面停下来。

    土包不高,但能挡风。她在土包脚下找到一小块平地,放下应急包。今天走了很远的路,腿已经不是她的了,只是机械地迈步。

    她生了一堆火。柴火不多了,她从灌木丛里捡了一些枯枝,又从应急包里拿出最后几根干树枝。火不大,但能取暖。

    她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膝盖。

    没有人陪她。

    小角不在,没有人枕她的脚。绒绒不在,没有翅膀盖在她身上。小智不在,没有毛球蹲在她肩膀上。

    只有火,和火跳动的影子。

    她从兽皮背心里拿出那个玩偶,放在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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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盖上。

    “绒绒。”她说,“你今天在哪里?”

    玩偶不会回答。

    “你是不是已经回到山洞了?”

    她看着玩偶。

    “你回去了也好。山洞里有吃的,有水,安全。比跟着我好多了。”

    她把玩偶贴在脸上。

    “你回去了,我就不用担心你了。”

    她的眼眶红了。

    “你回去了……我就一个人了。”

    她停了一下。

    “不对,我一直是一个人。”

    她笑了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认了”的笑。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穿越过来的时候是一个人。遇到你们之后,才不是一个人。”

    “现在又一个人了。”

    她把玩偶举到眼前,看着它歪歪扭扭的翅膀。

    “绒绒,谢谢你在。”

    “谢谢你陪我走了那么远。”

    “谢谢你帮我挡风。”

    “谢谢你救了我那么多次。”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滴在玩偶的头上。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她把玩偶贴在胸口,靠着心脏的位置。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擦了擦脸。

    火快灭了。她用树枝拨了拨,加了几根枯枝。火又旺了一点,噼啪响了几下。

    她拿出水袋,喝掉了最后两口。水是温的——被体温捂热的。她把空水袋塞回应急包里。

    没有吃的。她摸了摸肚子,不饿了。不是吃饱了,是饿过头了。胃已经不叫了,安安静静的,像一块石头。

    她从背心里拿出那片碎叶子和那块沾血的兽皮,放在膝盖上。

    “小角,”她看着那块兽皮,“你的脚还疼吗?”

    兽皮不会回答。

    “小智,”她看着那片碎叶子,“你饿不饿?”

    叶子不会回答。

    她把它们收回去,贴着心脏。

    然后她靠着应急包,看着天空。

    星星出来了。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没有月亮。天很黑。

    “林小北。”她说,“你妹今天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没有绒绒带路,没有小角陪着,没有小智加油。你妹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

    “但是你妹没怕。”

    “你妹是不是变勇敢了?”

    她吸了吸鼻子。

    “你妹好想你。”

    “不知道你在干嘛。是不是在找我?是不是在哭?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别哭了。你妹没死。你妹活着。”

    “你妹会回去的。”

    “你等着。”

    她看着星星,想了很多。想那些星星离她有多远,想那些星星上面有没有人,想那些星星知不知道她在这里,一个人,在恐龙的世界里。

    “晚安,林小北。”

    她张了张嘴,想说“晚安,绒绒”。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想说“晚安,小角”。

    嘴唇又动了动,还是没有声音。

    想说“晚安,小智”。

    她闭上了嘴。

    说不出口。因为说出口,就代表它们不在了。就代表它们真的走了。就代表她真的是一个人了。

    “晚安。”她只说了一个词。

    然后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火堆慢慢灭了。灰烬被风吹散了。她一个人,蜷在那个土包的背风面,没有翅膀盖,没有脚枕,没有毛球。只有那个脏兮兮的玩偶,被她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很紧。

    她在梦里又看到了绒绒。

    绒绒站在一棵大树上,歪头看着她。白色的羽毛在月光下亮得像一层霜。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长长的、悠长的鸣叫,像唱歌,又像哭。

    她朝绒绒跑过去。

    “绒绒!”

    绒绒展开发翅膀,飞了起来。

    她追不上。

    “绒绒!你别走!”

    绒绒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消失在星空中。

    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空荡荡的天空。

    “绒绒……”

    没有人回答。

    她醒了。

    天还没亮。火早就灭了。周围一片漆黑。冷。很冷。她蜷成一个球,把玩偶攥在手心里,把脸埋在膝盖里。

    “绒绒。”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她闭上眼睛。

    等天亮。

    白垩纪,大概是第七十四天。

    出发后的第九天。

    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人。

    明天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