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大树下的夜晚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远处恐龙的叫声,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很轻。林小禾半夜醒了一次,睁着眼睛听了很久,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小角的呼噜和小智细细的“啾啾”梦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绒绒的羽毛里,又睡了。
天亮的时候,她被小智踩醒了。
小智蹲在她胸口上,用爪子拍她的脸,嘴里叼着一颗坚果,眼睛亮晶晶的。
“小智……你干嘛……”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拨。
小智把坚果放在她鼻子上,“啾”了一声。
“早餐?”她拿起坚果,笑了,“谢谢你。但我不能生吃,得烤。”
小智歪头,然后从她胸口跳下去,跑到小角旁边,蹲在小角头上,又开始当帽子。
林小禾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昨晚睡得还不错,虽然地上有点硬,但树根凹坑刚好卡住她的身体,像一个天然的床。绒绒的羽毛当被子,小角的肚子当枕头——不对,小角的肚子是暖炉。
“绒绒,早。”
绒绒站在树顶上,歪头看着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
“看到什么了吗?”
绒绒歪头,然后摇了摇头。
“还是灰蒙蒙的?”
绒绒点了点头。
林小禾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应急包轻了一点——鱼干吃了几条,坚果吃了几颗,水喝了一半。但还够撑几天。她得在路上找到新的水源和食物。
“走吧。”
她们继续往东北方向走。
丘陵比昨天更陡了。
地面从石板变成了松软的泥土,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像踩在沙滩上。泥土是深褐色的,很湿,有些地方还积着水。林小禾蹲下来看了看——不是溪水,是雨水积出来的,混着泥巴,不能喝。
“这地方最近下过雨。”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树木变密了,不再是昨天那种扭曲的、稀疏的树,而是一片真正的树林。树干很粗,树冠很高,枝叶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亮斑。
空气很潮湿,带着一股腐烂的树叶的味道。地上有很多枯枝败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地毯。
“绒绒,这地方有恐龙吗?”
绒绒飞在她头顶,歪头看了看树林深处,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是在说“有”。
“多吗?”
绒绒又咕噜了一声——这次的意思是“不少”。
“什么种类的?”
绒绒歪头,然后摇了摇头——它说不清。
林小禾握紧了手里的短鱼叉。虽然她知道这根木棍对付不了任何恐龙,但握着它,心里踏实一点。
“小角,跟紧我。”
小角走在她后面,步子比平时快。它也感觉到了什么——它的鼻子在不停地闻,耳朵转来转去,眼睛东张西望。
小智蹲在她肩膀上,缩成一团,“啾”了一声。
“小智,你也害怕?”
小智把脸埋进她头发里,不出来了。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林子突然亮了。
不是太阳出来了,而是树木变少了。前方的树林像被什么东西砍掉了一样,出现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上没有树,只有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草。
林小禾停下来,躲在最后一排树后面,往外看。
空地的对面,是一片更密的树林。空地的中间,有一条小溪——不,不是溪,是一个大水坑。水坑不大,直径大概十几米,水很浑浊,看不清底。
水坑周围,有东西。
很多很多的东西。
她眯着眼睛,仔细看。
那是一群恐龙。
很大。非常大。
她见过鸭嘴龙群,见过三角龙群,但那些跟眼前这些比起来,简直是幼儿园级别的。这些恐龙的腿——光是腿——就比她整个人高。身体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脖子像吊车的长臂,头高高地伸在树冠上面,正在吃树叶。
“梁龙……还是腕龙……”她轻声说,声音在抖。
她分不清。她不是古生物学家,她只知道这是蜥脚类恐龙——那种脖子特别长、身体特别大的植食性恐龙。一只就已经很震撼了,这里有一群。
她数了数。七只。不,八只。有一只小的躲在大的肚子下面,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它们在吃树叶。大的吃树冠上的,用脖子把树叶撸下来,嚼都不嚼就吞了。小的够不到树冠,就吃低处的灌木,吃得很慢,嚼得很仔细。
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不是那种“感觉有点震动”的震,而是她靠在树干上,能清楚感觉到树干在抖。树叶从头顶簌簌往下掉,像下雨一样。
“绒绒。”她压低声音,“我们能绕过去吗?”
绒绒从树上飞下来,落在她旁边,歪头看了看那群恐龙,然后摇了摇头。
“不能绕?”
绒绒歪头,然后点了点头——不能绕。两边都是密林,树太密了,小角走不进去。只有这片空地能走。
“那等它们吃完?”
绒绒歪头,又看了看那群恐龙。它们在吃树叶,吃得很慢,很悠闲。一只大的吃完了面前那棵树,迈了一步,地面“咚”的一声,震了一下,然后它开始吃下一棵。
“它们会吃很久。”林小禾看着那群恐龙,“我们等不起。”
她想了想。
“等它们走远了,我们快速穿过空地。到对面的树林里去。”
绒绒歪头,然后点了点头。
她们躲在树后面,等了快一个小时。
那群恐龙吃得很慢,但它们一直在往前走。大的在前,小的在中间,断后的也是一只大的。它们一边走一边吃,留下一地啃秃的树桩和被踩烂的灌木。
空地越来越宽。那群恐龙离她们越来越远。
“差不多了。”林小禾压低声音,“小角,你跟着我跑。不要停,不要叫。小智,你抓紧我的头发。绒绒,你飞低一点,别让它们看到。”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知道了。
“三、二、一——跑!”
她从树后面冲出来,跑进空地。
地面很软,跑起来费力。她的应急包在背上颠来颠去,短鱼叉拿在手里,叉尖朝下,防止戳到自己。小角跟在她后面跑,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包袱在背上一晃一晃的。小智抓着她的头发,嘴里“啾啾”叫,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绒绒飞在她头顶,很低,几乎贴着她的头。
空地很大。跑了一半,她的腿就开始发酸。她不敢停,咬着牙继续跑。那群恐龙还在前面,背对着她们,吃树叶,没注意到身后的小不点。
然后,一只小的转过了头。
它可能是听到了声音,也可能是闻到了气味。它停下吃树叶的动作,把脖子转过来,看着她们。
那双眼睛很小,在巨大的头上像两颗黑豆。
小豆眼睛盯着她们,不动了。
“不要停。”林小禾压低声音,继续跑。
那只小恐龙歪了歪头,嘴里还嚼着树叶,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流下来。它看了她们几秒钟,然后转回头,继续吃。
“呼——”林小禾松了一口气。
她们冲进对面的树林,躲在第一排树后面。林小禾靠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小角也喘,舌头伸在外面,眼睛半眯着。小智从她头上爬下来,跳到小角背上,也喘。
绒绒落下来,站在她旁边,羽毛炸开着,但呼吸很平稳。
“绒绒……你……不累?”她喘着气问。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不累。
“你……体力真好……”
绒绒把头仰起来四十五度,得意。
她们在树林里休息了十几分钟。
林小禾喝着水,看着远处那群还在吃树叶的恐龙。它们已经走远了,变成了一个个灰色的小点,在树林间移动。
“那些恐龙好大。”她放下水袋,“站在它们面前,我像一只蚂蚁。”
小角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咩”了一声——像是在说“你比蚂蚁大”。
“谢谢你安慰我。”她摸了摸小角的头。
小智从小角背上跳下来,跑到一棵树旁边,用爪子扒拉树根。扒拉了几下,什么都没扒到,委屈地“啾”了一声,跑回来蹲在她脚边。
“小智,这里没有坚果。忍一忍。”
小智用翅膀捂住了脸。
“走吧。”她站起来,“它们往那边走了,我们往这边走。不碰到最好。”
她朝东北方向走去。那群恐龙往西北方向去了,方向不同,应该不会再遇上了。
下午,她们走出了那片树林。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长满蕨类植物的平原。
蕨类。不是枯的,是活的。
绿油油的,密密麻麻的,有她膝盖那么高。一片连着一片,像一张巨大的绿色地毯,从脚下一直铺到地平线的尽头。
小角看到那片蕨类,眼睛亮了——不是形容,是真的亮了。
它从她身后冲过去,冲进蕨类丛里,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蕨叶被它嚼得嘎吱嘎吱响,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叶子上。它吃得太快了,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吃。
“小角!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小角没理她。它把脸埋进蕨类丛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和那条小尾巴——如果三角龙有尾巴的话。小尾巴在高兴地摇。
小智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跑进蕨类丛里,在叶子下面钻来钻去,像一只灰色的小老鼠。它钻了一会儿,叼着一颗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种子跑出来,放在林小禾脚边,“啾”了一声。
“小智,这是种子,不是坚果。不能吃。”
小智歪头,又叼起来,嚼了嚼,吐出来了——不好吃。它委屈地“啾”了一声,用翅膀擦了擦嘴。
“让你乱吃。”
绒绒从天上看完地形飞回来,落在一棵蕨类旁边,歪头看着小角吃。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用喙啄了一下小角的屁股。
小角被啄得往前一冲,脸从蕨类丛里拔出来,嘴上挂着一片蕨叶,歪头看着绒绒,“咩”了一声——你干嘛?
绒绒歪头,又啄了一下。
小角缩了缩屁股,往前走了两步,换了一丛蕨类继续吃。
“绒绒,你别欺负小角。它好不容易吃到新鲜的。”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像是在说“它吃太多了”。
“它饿了。让它吃。”
绒绒把头别过去了。
林小禾笑了。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蕨类。叶子是嫩的,一掐就出水。她拔了一根,放在嘴里嚼了嚼——涩,但有植物的清香。不能当饭吃,但偶尔嚼一根,像吃口香糖。
她拔了一大把蕨类,塞进应急包里。万一晚上找不到吃的,这些蕨类可以给小角吃。
傍晚,她们在蕨类平原的边缘找到了一个小山坡。
坡不高,但很陡,上面长着几棵矮树。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夕阳下像一张张网。
林小禾爬到坡顶,往下看。蕨类平原在脚下展开,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的树林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更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有那层暗红色的光——比之前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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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但还在。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她在两棵矮树之间找了一块平地,放下应急包。
小角还在坡下面吃蕨类。它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像一个绿色的大土豆——不是绿色的,是蕨类的汁液把它的下巴染成了绿色。
“小角,上来了!别吃了!”
小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咬了一口。
“小角!”
小角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慢慢悠悠地爬上坡,在她脚边趴下来。它的肚子鼓得像怀了小宝宝——如果三角龙会怀孕的话。
“你吃成这样,明天走不动了。”她蹲下来,摸了摸小角的肚子,“圆了。真的圆了。”
小角打了个嗝,蕨类的味道。
“服了你了。”
小智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跑到小角旁边,蹲在小角的头上,又开始当帽子。
“小智,你能不能别蹲它头上?它脑袋就那么点大。”
小智歪头,“啾”了一声,没动。小角也没有反对——它甚至闭上了眼睛,鼻子里发出舒服的“呼呼”声。
“行吧,你们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绒绒从天上落下来,站在坡顶的最高处,歪头看着远处的暗红色地平线。它的羽毛在晚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白色的旗。
“绒绒,看到什么了吗?”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没有。
“那个坑还在吗?”
绒绒歪头,然后摇了摇头——看不到了。
“我们走远了。”她走到绒绒旁边,看着地平线,“离那个坑越来越远了。离极光的方向越来越近了。”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手。
晚上,林小禾生了一堆小火。柴火不多了,她从应急包里拿了最后几根干树枝,又捡了一些枯枝凑数。火不大,但能取暖,能烤东西。
她从应急包里拿出三颗坚果,用石头敲开,把果仁取出来,用蕨叶包好塞进热灰里。然后拿出一块鱼干,掰了一半给绒绒,一小半给小智。
小角不吃鱼,也不吃坚果——它只吃蕨类。它趴在她脚边,还在反刍——不是反刍,是打嗝。每隔几分钟就打一个嗝,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渗出来。
“小角,你下次别吃那么多。”
小角打了个嗝,“咩”了一声。
小智吃完了鱼干,蹲在火堆旁边,盯着那团热灰。它在等坚果。
“小智,别急。还得等一会儿。”
小智“啾”了一声,眼睛没离开那团灰。
绒绒吃完鱼干,站在她旁边,把翅膀展开,盖在她背上。
“绒绒,你今天不冷。”
绒绒歪头——我想盖就盖。
“行行行。你盖。”
坚果烤好了。她用树枝把蕨叶包拨出来,挑开叶子,露出金黄色的、冒着热气的果仁。小智立刻冲过来,“啾啾啾”地叫。
“别急,烫。”她吹了吹,掰了一小块,放在石头上晾着。小智蹲在石头旁边,眼睛盯着那块果仁,口水又流出来了。
“你每次都流口水。”
小智没理她。
过了两分钟,果仁凉了。小智叼起来,仰头吞了,眼睛亮了,然后看着她,“啾”了一声——还要。
“还有两颗。”她又掰了一颗给小智。小智又吞了,然后蹲下来用翅膀捂住了脸——幸福得不想见人。
林小禾自己吃了一颗。香,甜,油。好吃。她把最后一颗掰成两半,一半给小角——小角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没吃。另一半给绒绒——绒绒歪头看了看,叼起来吞了,然后歪头看着她,意思是“还有吗”。
“没了。就三颗。”
绒绒把头别过去了。
“明天让小智多捡点。”
小智从翅膀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啾”了一声——没问题。
林小禾靠着绒绒的身体,看着天空。星星比昨晚多,但没有月亮。天很黑,黑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星星在幕布上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看她。
“林小北。”她轻声说,“你妹今天看到了好大的恐龙。腿比你高。身体像房子。脖子像长颈鹿。”
“你妹害怕了。躲在树后面,等它们走了才跑。”
“你妹胆子还是不大。但比以前大了。”
她低头看了看小角。小角睡着了,打着呼噜,肚子一起一伏。
“小角今天吃了好多蕨类。肚子圆得像个球。”
她看了看小智。小智蹲在小角的头上,缩成一团,也睡着了。
“小智今天又捡了东西——虽然是一颗不能吃的种子。但它很努力。”
她看了看绒绒。绒绒闭着眼睛,但翅膀还盖着她。
“绒绒今天带我躲过了大恐龙。它很勇敢。”
她抬起头,看着星星。
“你妹今天很想你。”
“不知道你在干嘛。是不是在找我?是不是在哭?”
她吸了吸鼻子。
“别哭了。你妹没事。”
“你妹会回去的。”
“你等着。”
她闭上眼睛。
“晚安,林小北。”
“晚安,绒绒。”
“晚安,小角。”
“晚安,小智。”
“明天继续走。”
小角打了个嗝。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脸。
小智“啾”了一声——在梦里。
林小禾笑了。
白垩纪,大概是第七十天。
出发后的第五天。
遇到了巨大的蜥脚类恐龙群。
躲过去了。
继续往东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