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禾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柴火不够了。
不是今天的柴火不够,而是按照现在的消耗速度,再过三四天,洞里存的那堆干树枝就会烧光。白垩纪的夜晚越来越凉——可能是因为季节在变,也可能是因为她越来越习惯这里的温度,对“冷”变得更敏感了。
“绒绒。”她站在洞口,看着旁边的白色翼龙,“你今天别去抓鱼了,帮我捡柴火。”
绒绒歪头,像是在问“捡柴火是什么”。
“就是……”林小禾比划了一下,“去树林里找干树枝,叼回来,堆在洞里。像你上次送我的那种。”
绒绒歪头的角度变了,像是在回忆。
“对,就是你第一天晚上送我的那种。”林小禾点头,“你会对不对?”
绒绒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咕噜,然后展开翅膀,飞了出去。
“你等等我啊!”林小禾在后面喊,“你知道我要哪种吗?你别把湿的也叼回来了!”
绒绒已经飞远了,消失在树冠后面。
林小禾叹了口气,从树干斜坡上滑下去。小角正在草地上吃早餐——一大片蕨类植物被它啃得七零八落,只剩光秃秃的茎。
“小角,走了,去捡柴火。”她拍了拍小角的背。
小角抬起头,嘴里叼着一根蕨类嫩芽,歪着头看着她,表情像是在说“我还没吃完”。
“回来再吃。”林小禾把它的头从蕨类丛里拉出来,“你不帮忙也行,你跟着就行。”
小角不情不愿地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从路边叼草吃。
林小禾沿着溪流往上走。上游有一片小树林,里面有很多干枯的树枝——她前几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来得及去捡。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到了小树林。绒绒已经在那里了。
它站在一棵倒下的大树旁边,嘴里叼着一根粗壮的干树枝,歪着头看着林小禾。
“对,就是那种!”林小禾走过去,接过那根树枝,“干的好,没有虫子。绒绒你真聪明!”
绒绒得意地歪头,然后又去叼另一根。
林小禾把树枝堆在空地上,开始自己捡。她左手捡,右手——虽然好了很多,但还是不敢太用力——偶尔帮忙拿几根细的。
小角在树林里转悠,这里闻闻那里啃啃,完全不像来帮忙的。
“小角,你倒是帮我拿一根啊。”林小禾朝它喊。
小角抬起头,嘴里叼着一片蕨叶,歪着头看着她。
“算了,你吃吧。”林小禾放弃了对小角的指望,转头看向绒绒。
绒绒正叼着一根树枝从远处走回来。它的姿势很优雅——头昂着,喙紧合,树枝横在嘴里,像一只叼着信件的大型信鸽。走到空地旁边,它低下头,把树枝放在堆上,然后歪头看着林小禾,像是在说“够不够”。
“够,你继续。”林小禾竖起大拇指。
绒绒又飞走了。
这一次,它飞得有点远。林小禾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它从树林深处飞回来。嘴里叼着的不是一根,而是——三根?
“你怎么叼的?”林小禾瞪大眼睛。
绒绒落在她面前,把嘴里的东西放下。三根树枝,粗细不一,长短不齐,被巧妙地叠在一起,卡在喙的缝隙里。
“绒绒你太厉害了!”林小禾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怎么做到的?”
绒绒歪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如果翼龙有尾巴的话——好像在摇。
“你这是在显摆对不对?”林小禾笑了,“你看到我刚才说小角不帮忙,你就来显摆。”
绒绒把头仰起来,不理她。
“行行行,你最厉害。”林小禾顺着它说,“你是捡柴火冠军。”
绒绒满意地咕噜了一声,又飞走了。
就这样,绒绒一趟一趟地叼树枝回来,林小禾一趟一趟地往空地上堆。不到一个小时,空地上的树枝堆得像一个小山丘。
“够了够了。”林小禾朝绒绒喊,“太多了搬不回去。”
绒绒落在她旁边,歪头看着那堆树枝,又看了看林小禾,像是在说“你搬不回去关我什么事”。
“你得帮我搬回去啊。”林小禾叉着腰,“你叼的,你负责。”
绒绒歪头,然后低下头,从堆里叼起一根树枝,展开翅膀,飞走了。
“一次就叼一根?!”林小禾看着绒绒飞远的背影,“你刚才一次叼三根的本事呢?!”
绒绒已经飞远了。
“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林小禾哭笑不得,“你就是想多飞几趟,显摆你会飞。”
她转头看向小角。小角正趴在一棵蕨类植物旁边,嘴里嚼着什么,眼睛半眯着,看起来非常惬意。
“小角,你帮我搬。”林小禾拿起一根树枝,放在小角的背上,“你背回去。”
树枝刚放上去,小角就站了起来,树枝滑落在地上。它歪着头看着林小禾,表情像是在说“什么东西掉我背上了”。
“你背着,别动。”林小禾又拿起一根树枝,放在小角背上,用手按住,“走,回洞。”
小角走了两步,树枝又掉了。
“绒布?”林小禾皱起眉头,“你得有个东西绑住才行。可是我没有绳子。”
她想了想,从卫衣上撕下一根长布条——下摆已经没得撕了,这次撕的是袖子。她的卫衣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件无袖背心,下摆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
“回去得找替代品了。”她嘟囔了一句,用布条把树枝绑在小角背上。
小角被绑的时候很不耐烦,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咩咩”的叫声。
“别动!”林小禾拍了它一下,“帮你哥干活,你还有意见?”
小角委屈地“咩”了一声,不动了。
绑好了。两根树枝横在小角背上,像两个小翅膀。小角站起来,走了几步,树枝没掉。
“成了!”林小禾拍了拍手,“小角你是运输大队长。”
小角歪头,显然不知道“运输大队长”是什么意思。它只是背着那两根树枝,慢慢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低头啃路边的草。
林小禾抱起一大捆树枝——左手抱,右手只能虚扶着——跟在后面。绒绒从空中飞过来,嘴里叼着一根树枝,看到小角背上的树枝,歪了歪头,发出一声不太高兴的咕噜。
“绒绒,你别吃醋。”林小禾仰头朝它喊,“你也帮忙了,你是主力。”
绒绒咕噜了一声,朝洞的方向飞去了。
回到洞里的时候,林小禾累得直喘气。
她把树枝堆在柴火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小角也累了——不是搬树枝累的,是走回来的路上吃草吃累的。它趴在洞口,把脑袋枕在前腿上,闭着眼睛,舌头还露在外面一点点。
“你看看你,累成什么样了。”林小禾看了它一眼,“你就背了两根树枝,吃了二十口草。”
小角没理她,继续喘气。
绒绒站在旁边的石头上,气都不带喘的。它歪着头看着这两个累趴下的家伙,喉咙里发出那种像笑的声音。
“你别笑。”林小禾瞪了它一眼,“你一次叼一根,飞了十几趟,你不累是因为你会飞。我们不会飞。”
绒绒歪头,然后展开翅膀,轻轻地扇了一下。风把林小禾的刘海吹了起来。
“你是在炫耀。”林小禾把刘海拨回去,“我再说一遍,你是在炫耀。”
绒绒把翅膀收回来,歪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行吧,你赢了。”林小禾站起来,走到绒绒旁边,摸了摸它的头,“谢谢你帮我捡柴火。虽然你一次只叼一根,但你确实帮了大忙。”
绒绒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还有你,小角。”林小禾转头看向小角,“谢谢你……嗯……谢谢你陪我走路。”
小角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你也算是帮忙了。”林小禾走过去,摸了摸小角的头,“你是气氛组的。”
下午,林小禾决定把柴火整理一下。
她坐在洞口,把干树枝按粗细分类:细的放一堆,用来引火;中的放一堆,用来烧火;粗的放一堆,留着晚上烧,能烧久一点。
小角趴在她旁边,看着她整理。偶尔有一根树枝滚到小角脚边,小角会低下头,用鼻子拱一拱,把树枝拱回去。
“你还知道帮忙?”林小禾看了它一眼,“你拱回来的那根是湿的,不能用。”
小角歪头,又把那根湿树枝拱了过去。
“我说了不能用。”林小禾把那根湿树枝扔到一边,“你拱也没用。”
小角站起来,走到那根湿树枝旁边,叼起来,走到林小禾面前,放在她脚边,然后歪头看着她。
“你非要给我?”林小禾捡起那根湿树枝,“行吧,我留着,等干了再用。行了吧?”
小角满意地“咩”了一声,趴回去,继续看她整理。
绒绒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柴火堆旁边。它用喙叼起一根树枝,放进分类好的堆里,然后歪头看着林小禾。
“你也帮忙?”林小禾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了?一个两个都这么勤快。”
绒绒又叼起一根,放好,然后歪头看着她。
“你是看我夸小角了,你也要被夸对不对?”林小禾笑了,“好好好,绒绒最棒,绒绒是整理柴火小能手。”
绒绒满意地咕噜了一声,又叼了一根。
就这样,一人一龙一三角龙,在洞口整理了一下午的柴火。
林小禾分类,绒绒叼树枝,小角负责把湿的树枝拱回来——虽然大部分湿的树枝最后还是被林小禾扔掉了。
傍晚的时候,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洞里的角落里,细中粗三层,像一个小型超市的货架。
“完美。”林小禾拍了拍手,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够烧一个星期的。”
绒绒站在她旁边,歪头看着那堆柴火,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咕噜。
小角趴在洞口,已经睡着了。
林小禾生了一堆火,烤了两条鱼。一条给自己,一条给绒绒。小角不吃鱼,吃甜果子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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蕨类嫩芽——她今天特意多摘了一些,作为小角“帮忙”的奖励。
“小角,这是你的工资。”她把一堆蕨类嫩芽放在小角面前,“你今天辛苦了。”
小角睁开眼,看到那堆嫩芽,眼睛一下子亮了。它爬起来,低下头,开始吃,腮帮子鼓鼓的,嘴角又冒绿色的汁水。
“你看看它。”林小禾指着小角对绒绒说,“看到吃的就精神了。”
绒绒歪头,喉咙里发出那种像笑的声音。
“绒绒,你的工资是两条鱼。”林小禾把第二条鱼递给绒绒,“你今天也辛苦了。”
绒绒叼起鱼,仰头吞了,然后歪头看着她。
“不客气。”林小禾摸了摸它的头,“明天还要继续帮忙。柴火永远不嫌多,雨季快到了。”
她不知道雨季什么时候到,但她记得大纲里写过——不对,她不是在看大纲,她是在过日子。白垩纪的天气越来越难以预测,前两天还大晴天,昨天下午突然下了十分钟的暴雨,把她晾在洞口的蕨叶全部打湿了。
“得做好准备。”她自言自语,“不能等到下雨了才去捡柴火。”
她靠在洞壁上,看着洞口的天空。今天的晚霞特别漂亮,紫红色的一大片,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泼了一桶颜料。
“绒绒。”她说,“你说,我们三个能在这里住多久?”
绒绒歪头。
“我也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也许很久,也许明天就回去了。”
她顿了一下。
“但不管住多久,我们都要把日子过好。”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远处的平原。
“明天继续捡柴火。”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一直捡到柴火堆到洞顶。”
她笑了一下。
“然后我们就再也不怕下雨了。”
绒绒从石头上飞下来,落在她旁边,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
小角吃完了那堆蕨类嫩芽,打了个嗝,然后走到她脚边,趴下来,把脑袋枕在她的脚上。
林小禾低头看了看小角,又转头看了看绒绒。
“你们俩今天都很乖。”她说,“奖励你们一个故事。”
她坐下来,靠着洞壁,左边是绒绒的脑袋,右边是小角的身体。
“讲什么呢?”她想了想,“讲一个关于……回家的故事吧。”
她清了清嗓子。
“从前,有一个女孩,她掉进了一个坑里,然后来到了一个到处都是恐龙的地方。”
“她很害怕,很想回家。”
“但是她没有回去的路。”
“她只有一个小小的玩偶,和一个打火机。”
“然后有一天,一只白色的翼龙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那只翼龙给她送吃的,给她盖被子,带她飞上天空。”
“后来,一只小三角龙也来了。”
“那只小三角龙什么都不懂,只会吃、睡、压人的脚。”
“但是女孩很喜欢它。”
“因为有了它们,那个女孩就不那么想家了。”
她停了一下。
“故事讲完了。”
绒绒发出了一声温柔的咕噜。
小角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脚搭在了她的腿上。
“小角,你又压我。”林小禾没有推开它。
她看着洞口的星星,那些陌生的、不属于她的时代的星星。
“绒绒。”她说,“你说,林小北现在在干嘛?”
绒绒歪头。
“他肯定在找我。”她笑了一下,“他肯定一边找一边骂我,说‘林小禾你这个路痴,掉坑里都能穿越’。”
“然后妈就会说‘你别骂你妹了,快找’。”
“然后爸会说‘报警了吗’。”
“然后大哥会说‘我查过了,那个地方没有监控’。”
她吸了吸鼻子。
“我好想他们。”
她沉默了。
风吹过洞口,带着森林和泥土的气息。
“但是我不哭了。”她抬起头,笑了一下,“因为哭也没有用。”
“而且,我还有你们。”
她伸出手,左手摸了摸绒绒的头,右手摸了摸小角的背。
“绒绒,小角。”
“谢谢你们。”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脸。
小角在睡梦中“咩”了一声。
林小禾闭上眼睛。
白垩纪,第十五天。
她教绒绒捡柴火。
绒绒学会了,但一次只叼一根。
小角也“帮忙”了——它背了两根树枝,吃了二十口草。
柴火堆到了洞的角落,够烧一个星期。
她讲了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女孩和两只恐龙的故事。
故事还没讲完。
但她知道,结局一定是好的。
因为绒绒在她左边,小角在她右边。
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