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还不错,晚上你可以看看。”</p>
陈景觉得蛮好的,现在都在往好的方向走。</p>
就是现在休息区的人越来越多的。</p>
休息区里的空气从下午开始就变得不太一样了。</p>
不是温度,是味道。</p>
各种味道搅在一起,发胶的化学甜味、化妆品底妆的粉感、选手们上场前喷的最后一下止汗剂,还有一股从舞台方向飘过来的干冰残留的淡淡焦味。</p>
这些味道混在空调冷风里,被头顶那几排日光灯管照着,让人莫名觉得喉咙发紧。</p>
折叠椅上坐着十几个还没上场的选手,有人戴着大耳机闭眼晃脑袋。</p>
有人拿手机反复放同一段伴奏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朵上听,有人两手撑着膝盖盯着地板发呆。</p>
角落里有个弹吉他的男生在给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旁边的人让他别调了他才停手。</p>
陈景坐在韩艺琳旁边,一条胳膊搭在旁边那把空椅子的椅背上。</p>
韩艺琳捧着水杯,不是真渴,每次小抿一口润一下嘴唇就放下。</p>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p>
改编版前奏的钢琴切入之前那几个小节,在别人耳朵里是寂静,她已经在自己心里打了好几遍了。</p>
前面台上还在唱。</p>
是个男生,唱了一首摇滚老歌,副歌高音顶得很猛,观众席有掌声,但椅子没动。</p>
四把红椅子安安静静地背对着舞台,跟四面沉默的墙一样。</p>
选手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走得很快,低着头,耳根有点红。、</p>
休息区里没人说话,安静了好几秒。</p>
那种安静倒不是尴尬。</p>
在场全是搞音乐的,谁都知道站在那个台子上被几千人盯着、背对着你的人还没有任何反应是什么滋味。</p>
韩艺琳偏过头来看了陈景一眼。</p>
陈景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把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往她手边推了推。</p>
然后工作人员从侧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名单喊了一个名字。韩艺琳。</p>
韩艺琳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利落,没有犹豫。</p>
她把水杯搁在椅子上,低头整了整衬衫下摆。</p>
那枚银色音符胸针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p>
“正常发挥就好。”</p>
陈景跟她说完,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p>
然后跟着工作人员往通道那头走,马尾在背后轻轻晃了一下,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p>
韩父韩母已经被工作人员提前带到了家属观察室。</p>
那个房间在舞台侧面,不大,摆着一组沙发和一台显示屏,墙上有一个固定的摄像头。</p>
是为了拍转身那一刻导师和家属的反应。</p>
这是真人秀常用的手段,陈景太熟悉了。</p>
家属的眼泪和欢呼是节目里最直接的情感放大器,比任何剪辑技巧都管用。</p>
韩母进去之后就坐在沙发边上,手里那张餐巾纸到现在还没揉皱。</p>
这张是新的,进场前刚换的。</p>
韩父站在她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一直盯着观察室墙上那个转播屏幕,屏幕亮着,正在直播舞台上的画面。</p>
韩母忽然偏头小声问女儿不会紧张吧,韩父没回答,只是把一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在妻子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p>
陈景没有跟去观察室。</p>
他留在选手休息区,找了把正对大屏的折叠椅坐下来,两只脚踩在地上,后背靠进椅背里。</p>
身边是还没上场的选手和家属,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p>
大家都很紧张,陈景就希望韩艺琳正常发挥就行。</p>
屏幕上,韩艺琳从通道口走了出来。</p>
聚光灯从穹顶正中央垂直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圈在白色的光圈里。</p>
她站在舞台中央,台下那几千个观众,舞台前方那四把背对着她的红色转椅。</p>
录制进行到现在已经是第一天过半,有几把椅子转过,有几把始终纹丝不动。</p>
导师们的耳朵已经听了这么久,各种类型的嗓音、各种风格的曲目,他们的判断阈值在被不断拉高。</p>
她握着话筒把手,手指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p>
深呼吸,然后对着乐队指挥的方向轻轻点了下头。</p>
音乐没有马上响。</p>
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p>
她闭上眼睛,开口。</p>
没有伴奏,就是她的声音。</p>
“阳光下的泡沫,是彩色的。”</p>
“就像被骗的我,是幸福的。”</p>
前三句是纯清唱,每一个字都干干净净地落下来,没有拖拍,没有修饰,气息稳得出奇。</p>
嗓音里有一种天然的颗粒感,像清晨还没散尽的薄雾,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p>
她在“彩色的”后面停了一个很短的气口,短到观众还没意识到她停了,她已经把下一句接上去了。</p>
那英老师的头动了。</p>
她偏过去看了旁边的庾澄庆一眼,嘴巴微张,想说什么,还没说出来。</p>
庾澄庆双手抱在胸前,眉头拧着,嘴角却微微往上翘。</p>
那种表情他在好几年前某个选秀节目里也出现过一次,后来那个选手火了很久。</p>
刘欢把身体微微往前倾,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放在下巴上,食指轻轻敲着嘴唇。</p>
杨坤本来就坐得很低,整个人几乎陷在椅子里,听完前三句之后他慢慢坐直了。</p>
第四句。</p>
钢琴才进来。不是录音棚版的柱式和弦铺底,是李言花了很久反复磨过的版本。</p>
前奏用几个简单的单音往上爬,像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木地板上。</p>
韩艺琳睁开眼,她的尾音开始往上扬了。</p>
原版的《泡沫》每一句的结尾都是下沉的,因为那首歌是失恋,是放手,是从心碎到沉默。</p>
但这版不是。陈景在改这版的时候就说过。</p>
你不是在唱失恋,你是在唱一个人从黑暗里站起来往有光的地方走。</p>
所以你的尾音不要沉,要往上升,要让听的人在每一句结尾都感觉到你还在往前。</p>
那英拍了。</p>
她没有犹豫,右手直接拍在扶手的红色按钮上,啪的一声在转播厅里炸开。</p>
椅子开始转动,她本人还没完全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已经藏不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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