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果然如舒瑶所料,山里又陆陆续续冷了好几回。
回暖还没几天又刮起北风,断断续续地又经历了好几轮倒春寒,把骊山刚化开的泥土化开又冻上,冻上后又化开,像是春天和冬天在互相较着劲。
最后一波倒春寒彻底过去,山脚下那几棵歪脖子枣树开始抽出米粒大的新芽,山坡泥土里也纷纷冒出嫩绿的小草。
舒瑶赤着脚踩在田垄上感受着属于土地的能量,蚯蚓已经开始在底下翻泥了,被豆秆沤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攥在手里松软肥润,是时候下种了。
舒瑶把土地用法力翻了个遍,冬天沤的豆秆已经变成了深黑色的腐殖质,均匀地混在沙土里,攥一把松松软软的。
从洞府中取出保存得很好的两样种子,沿着田垄匀匀地撒下去,覆好土又从旁边的小溪引来溪水把土壤全部浇透。
第一年舒瑶对这两样植物的习性几乎是两眼一抹黑,就决定不多加干涉,任凭它们自己长。收获时云绒花开得小小的,绒絮倒软和,只是荚壳不够饱满;倒是孜然很皮实,收成还挺好。
舒瑶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几筐小小的云绒花,毕竟是第一年种植,云绒花能活下来就是胜利。舒瑶收割后还种了一茬豆子翻进土里,又把攒了一整年的草木灰和从山上找的野猪粪全撒进去。
第二年开春翻地时又额外埋了一层腐熟的粪肥。等云绒花开始抽侧枝的时候,舒瑶挨个摘掉了所有侧枝,只留下了主茎上的花苞。这一年收获的云绒花又大又饱满,捧在手里沉甸甸的,绒絮炸开后像一朵朵小白云,只是数量不够多。
第三年舒瑶继续用第二年的养地和施肥法门,只是在长侧枝后多做了两件事,一是给云绒花打了顶,二是剪去多余的瘦弱侧枝,每株只留最壮实的花蕾。
秋天收花时整块云绒花地就像是被白絮铺满了,每朵云绒花都鼓胀得要从荚壳里撑出来,差点夹不拢。
云云蹲在田埂帮舒瑶记录下了这一年云绒花的种植要点。
而此时的舒瑶才终于长舒一口气,答应玉面的第一匹云绒布可以准备纺线了。
舒瑶从洞府最深处翻出了那架早就准备好的纺车。
那还是前两年托辛白找外面城里的老木匠那儿订做的,轱辘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舒瑶拿帕子把纺车擦干净,纺车轱辘上过桐油后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
云云把自己已经翻了好几年的纺线笔记摊在石桌上,挨个确认工序和对应的工具
但对于舒瑶她们来说,把云绒花纺成线仿佛要比种更难。头几回不是拉得太细一扯就断,就是捻得太松全蓬在轱辘上裹成一团绒球。
舒瑶拆了好几次重新来过,轱辘上的线绕了拆、拆了绕,终于在天快亮时纺出了第一根像样的棉线。
接下来的日子里舒瑶几乎天天坐在纺车前,轱辘的吱呀吱呀声从清晨响到月亮爬上洞口。云云从学堂回来都帮她绕线团,小灵芝把剩下的绒絮分拣成堆。
三个妖凑在一起琢磨好几天,才慢慢织出了第一匹云绒布。布面虽然不算平整,但棉线织得很紧密厚实。
舒瑶把明矾加进了孜然煮成的染液里,把布浸进去染了好几遍。
这染液金黄透亮,布匹在其中浸透了便染上极淡极淡的黄色,晾干后握在手里能闻见特有的香味。
舒瑶把布匹叠好后,用干荷叶裹好,托辛白送去了积雷山。
辛白飞到积雷山时玉面正在花田里摘花,见他来了就从花田里跑出来,接过包袱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
玉面摸着那匹柔软的云绒布,指尖轻轻抚在布匹边缘那行用染色丝线绣的小字上,是舒瑶绣的,写的是“第一匹,给玉面”。
辛白说:“舒瑶让你自己定做件什么,短袄也行裙子也行,反正料子应该够你裁好几件。”
“嗯!我回去好好想想要做成什么,等做好了你帮我画下来带给舒瑶她们看看。”
过了段日子,舒瑶在骊山洞府里收到了辛白送来的画。
画是辛白画的,墨迹里还带着淡淡的花香。画上的玉面穿着新做的衣裳,袖口处还绣着一朵云绒花。
辛白站在旁边看着舒瑶摊开画纸,酸溜溜地说:“为了画这张画,我给玉面画了好几遍,玉面都说我画的不够好看,中间还改了好几次姿势。”
舒瑶把画小心地折好收进石架上的木匣里,转身又坐回了纺车前。自己这几天几乎没挪过窝,纺车的轱辘从早响到晚。
舒瑶把白色的云绒布放在供台上。布料素净柔软,没有染色,保留了云绒花最本真的质地。
点上三炷香,跪坐在蒲团:“老大,这是我从积雷山带回来的种子,在骊山上种了整整三年才成功的。前几年的收成都不太好,今年的最好了。我把云绒花收起来后,先纺成线,再织成布,我织的第二匹就给你了,第一匹之前答应给玉面了,你可不能生我气啊。”
舒瑶说完自己先心虚地看了牌位一眼:“第一年云绒花娇气得很,头一年开得小小的,第二年打了侧枝才大起来,第三年打了顶又打了瘦弱的侧枝才长得又多又大。后面为了纺线,我又拆了纺车好多回,轱辘差点被掰断了,你可不能说我笨啊。”
舒瑶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等了好一会儿。
然后就听见哪吒的声音从牌位里传出来:“你辛苦种的,自己织的,我就收下了。当你老大可真是麻烦。”
与此同时,哪吒站在自己府里的桌案前,手里托着那匹白色的云绒布。把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东西到底能用来做什么。”
做战袍太软,做便衣自己又不缺衣裳,做抹布也不合适,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小弟辛辛苦苦种出来后又给自己织的,这可是自己小弟对自己的一片心意。
盯着那匹布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布料边缘,直到把一小截线头捻松了才松手。
然后把这块布铺在了床榻上。哪吒把云绒布展开抚平,掖了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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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角,把多余的布料塞进床榻板底下,用手掌按了按。
铺好后哪吒坐上去试了试,又躺下去试了试,睁着眼盯这床顶的横梁,然后翻了个身……
舒瑶看到那块云绒布在供台上消失了,就知道哪吒收下了。开心得哼起小曲,走到纺车前重新坐下,轱辘又吱呀吱呀地响起来。
“第三匹是云云的,第四匹是小灵芝的,第五匹还要给辛白,省得他每次来都酸溜溜地说我偏心,最后才是我自己的,还有好多啊。”忽然停下纺车,偏头看向架子上的法术竹简,“让我想想,哪些法术能派上用场,催生咒能用在纺线上吗?不行。要不把引水诀改良一下,加个绕线的转轴?云云你说呢?”
云云从绕线架边抬起头,想了想:“可以试试。”
纺车被推到一边,洞口腾出一小片空地来。
舒瑶挽起袖子,嘴里念念有词,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把灵力压成一束,像引水那样把云绒絮往转轴上引过去。
第一束灵力打偏了,绒絮在半空中被弹开,棉絮粘两妖满头满脸。
舒瑶打了个喷嚏,把糊在鼻尖上的绒絮吹掉,重新来。
加个定风诀稳住气流,再来。先是极慢地转了小半圈,接着轱辘也跟着转起来,云绒絮被灵力牵引着匀速往转轴上绕,纺成一根均匀的棉线,一圈圈地往绕线架上绕。
舒瑶松开法诀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那绞由法术配合纺出的棉线,剩下的布匹能比预计早好几天赶出来了。
又一年的春天来了,舒瑶把纺车推到窗边,又和云云蹲在地边上,对着那本云云记下的种植笔记,跟着要点照着做。去年云绒花种得又大又饱满,今年就照旧。
经过几年的种植收成一直很稳定,纺出来的线也越来越多,织出来的云绒布也已经攒了好几匹。
舒瑶把种植笔记和几包种子包好,趁天不亮溜下山放到老鼠奶奶庙的供台上。结果刚放好还没来得及转身遁走,就被来上香的周郎中和孙郎中撞了个正着。舒瑶瞬间隐了身,消失在了庙里。
周郎中捧着那本笔记翻了几页就瞪大眼睛地说:“这是老鼠奶奶显灵了!”
他师兄孙郎中比从前老了许多,从师弟手里接过笔记,把种子小心揣进怀里,:“咱们药材都种得活,这云绒花也一定能种活,今年就先在村东头那几亩荒地试种。”
舒瑶躲在树后,听着两师兄弟蹲在庙门口已经把试种计划和纺线安排都讨论得七七八八。才悄悄地从树后退开了。
孙郎中把种子和笔记带回村里后,挨家挨户讲了个遍,把笔记上的种植法门逐条念给大伙听,先种豆子养地,再下种子,打侧枝要舍得剪,打顶要掐准时候。
那片原本只长荒草的沙坡旱地很快被清理出来,石块捡干净,田埂夯实,头一年先种上了一茬豆子。
秋收后又把豆秸全部翻进土里,撒上草木灰和动物粪肥,养了一整年后才敢把老鼠奶奶送的云绒花种子种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