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的院子里,周郎中妻子马氏早早就听到了村道上传来的动静,和自己的儿子一起把屋里所有能坐的东西全搬了出来,有长凳、矮凳、藤椅、竹榻,连后院晒药的竹匾都被翻过来搁在石头上,勉强来当个矮桌。
当她把最后一把竹椅搬到院子里的时候,就看见一大群人风尘仆仆地涌进了院门。
“来来来,大家快坐下歇歇脚,喝点热茶缓缓!”说着她就转身跑进厨房端出了刚烧开的热水和十几个粗陶茶杯,茶叶还是去年舒瑶送来的野茶,一直没舍得喝,今天全泡上了。
一边笑着一边挨个倒茶。姜氏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忍不住走上前想去搭把手。
马氏端着茶壶转过身,一把按住姜氏的手:“你来干嘛呀,都累了一天了,快坐下歇着。”说着就把姜氏摁到椅子上坐好。
两个人相视一笑,马氏的眼眶不自觉地红起了,声音也轻了下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着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又转身去给下一个刚进院门的街坊倒茶,嘴里还在念叨着“快去洗把脸,马上就能吃饭了。”
姜氏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杯热茶,看着在院子里为大家忙前忙后的马氏,低下头用袖口悄悄擦了擦眼角。
回家的感觉可真好啊……
刚关上的院门又被推开,进来了好几个端着菜的婶子。有人端着一大盆刚出锅的炖菜,有人挎着半篮子杂粮,还有人怀里抱着好几颗自家腌的咸菜疙瘩。
打头的婶子嗓门最大,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喊:“弟妹!我们来帮忙烧菜了,想着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灶上这些事情我们几个分了,你只管去招呼客人!”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案板切菜的笃笃声和油锅下菜的滋啦声,几个妇人挤在灶台前一边炒菜一边隔着窗户朝院子里喊自己男人的名字,叫他们别光坐着,把家里的桌子也扛过来用。
院子里弥漫着烟火气,炊烟从厨房升起,混着炒菜和茶叶的香气,把整间药铺暖成了一锅热汤,把刚来到西宁村街坊们的心也暖了起来。
院子里,师兄弟俩人坐在角落的竹椅上。
师兄端着茶杯,目光从院子里那些正在帮忙搬桌椅的街坊身上收回来,低声问师弟”“你怎么知道我们能回来的?怎么还把被褥什么的都铺好了?”
“我前些日子从山上的山洞偷偷跑下了求老鼠奶奶去救救你们一家,求了好久哭了好久磕了好多的头,可能是我的诚心打动了老鼠奶奶,她在我面前放了一个柿饼,我就知道她同意去救你了。”师弟说着说着想起自己那天跪在老鼠奶奶庙前,膝盖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磕破了皮,嗓子喊哑了,却不知道自己的祈求能不能传到老鼠奶奶的耳朵里,那种走投无路的无助突然又涌了上来。
师兄把茶杯搁在地上,拿起帕子在师弟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嘴上说着:“你都多大的人了,儿子再过几年都能成亲了,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哭。”
师兄把帕子叠好放在膝上说:“这回把我们从城里带出来的那个小女娃,就是老鼠奶奶变的。”
师弟猛地抬起头,茶碗差点从手里滑落,瞪大眼睛看着师兄。”老…老鼠奶奶真的去救你们了?”
“嗯,不止老鼠奶奶救了我们一家,还救了被困在长安城里的很多人。”
“那可太好了!我再多拿些香烛去感谢老鼠奶奶!”师弟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起身就要往屋里跑,被师兄一把拽住袖子拉了回来。
“等等……我还没问你,村子里的人怎么全从山上下来了?”师兄往院子里那几个正在帮忙搬桌椅的村民扫了一眼,“我们刚进村的时候田里有人在收菜,你们是刚搬回来?”
师弟这才回过神来说:“当初围城的风声刚一传到村里,村长就挨家挨户通知大家带上粮食往山里撤。我们在那溶洞里住了好些日子都不见官兵来,前些天探路的村民回来报信说官兵还一直围着长安城,大家觉得那些军队应该不会来村里抢东西,这才陆陆续续地搬回村里。”
他补了一句:“不过我们可没把家当全搬回来,只拿了些换洗衣裳和这几天要吃的粮食,大头都还藏在山上。每家每户都分了好几处藏,山洞里留一批。万一那些兵往这边来,我们听到风声就能往山里跑,不用再收拾东西。”
周郎中说完又急着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要多拿几捆香烛去老鼠奶奶庙前磕头。
孙郎中这次没有再拦他,只是看着师弟都那么大了还是毛毛躁躁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等着周郎中收拾好香烛挎着竹篮出来的时候,厨房里的婶子正好探出头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开饭了!都别忙了,先坐下吃饭!”
几位婶子端着菜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热腾腾的菜香在院子里炸开了。坐在厨房外正聊天的几个后生连忙起身,一边说着“婶子辛苦了”一边接过菜碗往桌上摆。
菜碗里没有多少荤腥,但已是这个时节能凑出最好的东西,豆腐用荤油煎过再烧,酱汁勾得薄薄的,出锅时还撒了一把野葱末在上面;
萝卜切成滚刀块,和几根剔得干干净净的猪大骨同煮,炖了很久的汤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那几颗咸菜疙瘩切成细丝,搭配着刚出锅的杂粮饼刚刚好。
几张方桌拼成的长席摆满了碗碟,筷子不够就折了柳枝岔着用,茶杯和酒碗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也没人计较。
周郎中被香气绊住了脚,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师兄,师兄正帮着一个老人把凳子挪正,抬头对上他的目光笑着说:“你先把篮子搁下,吃完饭我再陪你一起去庙里。”
周郎中听了点了点头,把香烛篮子轻轻搁在堂屋供桌边上,在席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碗筷碰撞声、孩子的笑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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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厨房里还在炒菜的滋啦声和院里飘着的荤油焦香混在一起,围城这么久以来,这是他们吃的第一顿踏实饭。
晚饭大家都吃得尽兴。
饭后村长把这些新来的街坊,领到事先分好的空房里,这些房子虽然空置了有些年头,但村长每隔一阵子就带着村民来检查修缮,屋顶的瓦片碎了就换上新的,墙角的鼠洞用碎石和泥土堵得严实,门槛朽了就换根新木料。如今街坊们只需要自己扫扫灰、铺上被褥就能住下。
孙郎中和周郎中跟在村长身后,看着他挨家挨户地分住处,那背影和他爹,当年的老村长,在溶洞里给逃难的村民分配铺位时一模一样。
等村长分完最后一间屋子,村民们才各自散去,师兄弟二人提着那篮香烛,悄悄地绕到了老鼠奶奶庙前。
这时舒瑶在山泉里泡了好一阵子,把连日来钻地道蹭上的泥巴、城隍庙夹层里沾的蛛网、还有在宫墙角落里蹭到的陈年灰土全洗得干净。
全身的毛晾干后舒瑶又变回了那只奶黄色的小鼠妖,只是指甲上那道劈了小半截的裂痕还在,舒瑶把爪子举在月光下照了照心想:这可得算工伤。
清洗完身子回到洞府里,舒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供台。
香炉里的香空了好些天,舒瑶赶紧补上这几天的香,又退后一步跪坐在蒲团上。
“老大!我刚刚从长安城救完人回来!这次没有遇到危险,你给的保命咒我可保护得好好的,一点没触发!”舒瑶越说越来劲,说到最后干脆挺起了胸膛,小肚子往前一腆,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这回不止救出了孙郎中一家,还超额完成了任务,把城里愿意走的百姓全带出来了,有好几十号人呢!我真的超级棒对吧!嘿嘿!”
舒瑶脸上的小表情根本藏不住,眼睛也激动地弯成了月牙。正挺着小肚子在供台前得意着呢,耳边飘来一阵细微的声音。
舒瑶竖起耳朵仔细听,是周郎中,带着刚从围城里脱身的师兄孙郎中,正跪在山脚那座老鼠奶奶庙前给她磕头。“谢谢老鼠奶奶救出了我师兄一家,谢谢,谢谢……”
他师兄也跪在他旁边,比师弟更稳重些,但声音里的感激压都压不住:“多谢老鼠奶奶相助,接下我师弟的请求救出我们一家,还额外多救了城里被困的百姓。孙某在这给您磕头了。”
舒瑶跪在蒲团上听着听着,对着牌位小声说:“老大你听到了吗,他们给我磕头了。这样救人的感觉可真不错。”
忙碌了这么多天,长安城里的事恍如隔世。
在地道里摸黑刨土的那些夜晚,在和百姓们地道中发现地面上方敌军集结的心跳如鼓,在土地庙前看着百姓们从地道内逃出的如释重负,各种感觉交织在了一起。
今天终于把这些事全完成了,舒瑶回到自己的小窝里蜷成一团,好久没有可以这样踏实地睡上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