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几个人隔三差五便聚在一起。有时在学堂的老槐树下,等泠盈婆婆下了课,就在树荫底下席地而坐。

    辛白每次都要背靠着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树根,“这是可是我小时候哭鼻子的专属位置,谁也不许和我抢!”

    玉面却偏要在他旁边挤一挤,“我辈分比你大,按辈分你得给我让地方。”

    辛白翻着白眼说:“我的姨奶奶你这辈分也就这时候好使。”

    小蘑菇把新收的野果摆在石头上分给大家,云云从泠盈婆婆灶上借来茶壶,泡一壶热茶。

    有时在舒瑶的洞府里,围着她做的火炉烤栗子、烤山药,祝英台带着新抄的算数题过来,在石桌上摊开竹简,几个人一边剥栗子一边算题,算错了的就要罚讲一个笑话。

    有时他们就在野草坪上铺块布席地而坐,那地方就在学堂和洞府之间的山坡上,是辛白有次追野鸡的时候发现的。

    阳光好的时候整片草地被晒得暖烘烘的,躺下去像躺在刚晒过的棉被上。

    舒瑶把背篓里带的点心一样一样摆出来,祝英台从竹筒里倒出泡好的槐花茶,小蘑菇和玉面躺在草地上数云朵,辛白追着蝴蝶跑远了又被玉面喊回来吃糕。

    云云盘腿坐在角落里,有时参与话题,有时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冒出一两句出其不意的点评。

    风从山顶上吹下来,像是要把他们说话的声音和点心的甜香一起卷走,吹得旁边那几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做响。

    一年后祝英台终于在大家的陪伴下从感情中走了出来,更加专注自己的学业,很快就学完了基础法术,从墨竹班上结业了。

    离开学堂的那天,骊山老母娘娘亲自来学堂接她,说往后便带回洞府去教高深的道法。

    临走那天大家都来送她,小蘑菇往她包袱里塞了好几包晒干的野果,辛白说等她学成下山就去长安城最贵的酒楼摆一桌为她庆功。

    舒瑶则把自己晒的一小罐白霜柿饼放进她手里,说这是上次一起在山洞里吃的那种,带去老母娘娘的洞府尝尝。

    祝英台接过柿饼看着面前这群朋友,红了眼眶,抬了抬头努力地不让泪水掉出来,笑着说:“又不是生离死别,我还在骊山上,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就是了。”

    祝英台走后,几个人的聚会也没有断。

    只是从前是和大家在学堂附近或者舒瑶洞府里聚,如今换他们去老母洞府附近等她。老母洞府外有一片松林,林间有块天然的大青石,便成了他们新的聚点。

    每逢约定的日子舒瑶挎上竹篮带着新做的点心,云云扛着新晒的草药茶……

    祝英台从洞府里出来时候换了身浅蓝色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整个人比刚来骊山时清瘦了些,但是眼里亮了很多,不再是当初死气沉沉的样子。

    祝英台说老母娘娘教的东西比学堂深奥了不知多少倍,每次上课都要记好几卷竹简的笔记,但越学越觉得有意思。

    有回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看面前这群正在抢最后一块山药枣泥糕的老朋友,就笑说:“我以前在书院念书时,总觉得同窗之间最好的情谊便是一起用功、论文、论道,如今在这骊山上,倒是觉得一起抢点心也是极好的同窗情谊。”

    辛白刚抢赢了玉面正得意,举着那半块糕,一本正经地说:“这糕可是我凭本事抢来的,是同窗情谊的最高见证。”

    玉面在他旁边被气得连姨奶奶的辈分都忘了,跳着说要给他这没大没小的晚辈加一百篇写字作业,小蘑菇和云云被夹在两人中间,两人谁也拦不住,求助地望向舒瑶。

    舒瑶都没理他们,把新烧开的茶递给祝英台,心想这样开心的日子再多来几百年也不嫌多。

    可美好的日子总是过得很短暂。先是玉面、辛白和小蘑菇一起从学堂结业了。

    辛白和小蘑菇还好,本来就住在骊山,隔三差五还能见着。

    但玉面不行,结业后她就要回积雷山了。

    玉面走的那天,大家都到山道口送她。

    辛白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把玉面的包袱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干粮包好了、水囊灌满了、给玉面爹带的那坛墨竹和泠盈婆婆送的竹酒,用干草塞得紧紧的防止在路上磕碎。

    玉面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不舍地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辛白嘴硬说:“我这是怕你到了积雷山跟你爹告状说我没照顾好你,到时候被我爹娘知道了,遭殃的可是我。”

    但是真等到了要走的时辰,他就嘴硬不起来了。

    玉面挨个抱了抱每一个人。

    等抱到辛白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打打闹闹惯了,突然这么正式地道别,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玉面眼圈先红了,吸着鼻子说你们一定要来积雷山找我玩,我让我爹把整座山都挂满红灯笼,像生辰宴那天一样。

    辛白使劲点头,红着眼睛眸中续了一层薄雾说:“你路上可别又淘气把行李弄丢了,遇到不认识的山头绕远点别抄近路,碰到别的妖怪报万岁狐王的名号别自己硬碰硬,到了积雷山记得叫信使给我们捎个平安,还有你那个化形术回去以后别偷懒……”

    “你怎么比我爹还啰嗦!”玉面哭着笑了,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把他那头白毛揉得乱七八糟。

    舒瑶把准备好的干粮包塞进玉面手里,云云在旁边把一直拎着的包袱替她扛到背上,另一只手递了块旧帕子给辛白。

    辛白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在玉面转身走的时候终于没忍住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等着我!我过几个月就去看你!”

    辛白喊叫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玉面听到了,回头笑着挥手说“一言为定!”

    第二个离开的是祝英台和小蘑菇。在骊山老母门下学完了高深的法术,走之前来向舒瑶辞行,说想回到梁山伯坟墓附近的山上,寻一处洞府继续修炼。

    舒瑶沉默了一会儿,“你是一个人回去吗。”

    祝英台还没开口,倒是站在旁边的小蘑菇先说了话:“我放心不下祝英台一个凡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修炼,想跟着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

    送她们走那天舒瑶起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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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早,往她们的包袱里塞了一大包祝英台爱吃的点心,用干荷叶包了好几层。

    云云和辛白替她们扛着包袱一直送到山脚,一路上小蘑菇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临别时祝英台也在他们面前掉了泪水。

    舒瑶在路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两道身影走在骊山的山路上,慢慢变成了两个模糊的点,最终消失在层层山峦后。

    舒瑶心里堵得慌,想起了祝英台之前说的话“能认识你们,是我的幸运。”

    吸了吸鼻子,转身往回走,每一次都是欢笑和热闹在前,别离紧跟在它们身后头。

    之后的几年里,舒瑶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云云还是照常去学堂上课,每次回来带一肚子学堂里的新鲜事。

    倒是辛白过得很是忙碌,隔三差五地就往积雷山跑,每回都说是有正事,不是帮他爹送信,就是替学堂采办用具,可他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时脸上总挂着那种压都压不住的傻笑。

    舒瑶看着他满脸不值钱的笑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辛白偶尔也会绕道经过祝英台和小蘑菇修行的那片山头,辛白也会替舒瑶捎些东西过去,再带回那边的伴手礼。

    有时是一包小蘑菇新晒的笋干,有时是祝英台亲手抄的几卷道经。

    舒瑶把这些伴手礼收好,笋干泡发后用调料凉拌了,道经放在仓鼠窝边上,偶尔躺在窝里翻两页。

    每次辛白回来,舒瑶都能从他的表情猜到玉面又闯了什么祸、祝英台最近又学了什么新法术、小蘑菇又种出什么毒蘑菇了。

    舒瑶人虽然没有出骊山,但消息从来没断过。

    这天,舒瑶站在洞口望了望山下的长安城,伸出手掐算日子,查觉那个日子快到了,便化成人形下了山。

    舒瑶先是去了西市那家最常去的粮店。掌柜还是那位留了两撇小胡子的年轻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见她进门便笑着迎上来:“舒姑娘,今天买些什么?”

    舒瑶挨个看过店里的米缸,粟米、麦面、黄米、豆子,每样都要了一些,又额外多要了两袋耐放的粟米。

    掌柜一边称粮一边跟舒瑶闲聊,“今年关中收成不错,粮价比去年便宜了些。”

    舒瑶付银子时又多放了一小块碎银,“我下回可能还要买,掌柜你多进些粮食,着银子就当我存在这里的。”

    掌柜笑着应了,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从粮店出来后她又绕去另一条街上的粮铺,用同样的说辞又买了一批。

    几家店跑下来,背篓里沉甸甸地装满了粮食,舒瑶找个没人的巷子,把粮食全塞进颊囊里,又去了下一家。

    晌午过后又挎着满满一背篓粮食在城东那几条老巷子里穿梭,挑了间院墙塌了半截、门槛被野草淹没的空屋,把粮食藏在墙角一处隐蔽的地窖里,又施了个小法术封住鼠虫的啃咬。

    忙完这一切舒瑶直起腰望了望巷口,又接着去找下一间空屋。

    等几家空屋子都藏好了,舒瑶找了个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把脸上的汗擦干净,重新调整了样子,拍拍衣摆上的灰,脚步轻快地出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