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一点半,华支街热闹得不像样。
作为A市的潮流腹地,这里有着最著名的夜店一条街,两年前,施家倒台,与之关联的一切企业、组织、娱乐会所通通被查验关门,ACD商圈一时间大伤元气,超过半数店铺停业。
这一修复就用了两年时间,如今全A市最嗨最热的club重新开张,名叫“尝鲜”。
它毗邻金融办公楼,西通三所高校圈,短短数月就成为了夜店扛把子,无数人踏着月色而来,只为一探究竟。
这会子正是它苏醒的时候,灯红酒绿,乐声奢靡,Tracy到门口,正赶上大波人群排队入场,短袖热裤的是大学生,衬衫西装的是白领,学生党大多坐散台或买门票,白领会提前定好位置,而VIP通道人就少多了。
营销在口子上等候着,等人一下车就领去专用包厢,几拨人混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彻夜狂欢。
从员工专用道溜进去,换好衣服,扯下皮筋,接着补妆,带教姐姐远远叫一声,她匆匆关上柜门:“来啦!”
临近午夜,场子里放起摇滚乐,音响声震得心砰砰跳,人跟人讲话得贴着耳朵,舞池里的男女们前胸抵着后背,伸长手臂摇摆起来。
Tracy跟着音乐哼调,手上动作麻利,将薄荷、糖、青柠捣碎,加入碎冰跟朗姆酒,最后补满苏打水,杯子朝吧台客人轻移:“您的莫吉托。”
客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灰蓝色衬衫,在灯光底下看不清材质,伸出的手没戴表,在泛着冰气的杯子上抚了几下,喝一口,又朝Tracy招手。
她以为是酒有问题,双手撑桌面,踮着脚靠近,侧耳听,闻到一股熏人的酒气,他说:“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么。”
“不好意思,店里规定不能私加的。”
Tracy想收身,右手却被男人按住,抬一下,没抬动,男人不动声色,拇指带有暗示性地摸她,她手臂上立即激起阵鸡皮疙瘩。
“不会有人知道的。”
刻意压低的声线让她有些反胃,手依旧被拉着,她朝另一边的同事投以求助眼神,但那同事忙着调酒,压根没抬头。
场内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心上,场外有人踏着鼓点,径直朝这边走来,她对着客人无奈地说:“您先放......”
“哎哟,这是干嘛呢?”
带着笑的声音响起,那人步伐轻松,抽开椅子,坐下时卷发晃荡。
彼时club内音乐放到高潮,全场灯灭,随即几道白光间断亮起,照着她眼角眉梢的媚态,宛若夜场里最会蛊惑人心的精灵,她一笑,笑得人魂都丢了,Tracy立觉手上力道减小。
救星从天而降,她急急喊一句:“Nora姐。”
“帅哥,松松手,把人家吓成什么样了都。”施荷朝她扬下巴,那男人见了她,眸子顿时亮,也不顾Tracy了,一双眼全放在施荷身上。
“我们这确实不能加联系方式,消消气,我替她敬您一杯,赔个不是,别跟小姑娘计较啦。”施荷手里拿着一瓶酒,给自己倒满,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她脖颈弧度往下流,消失在衣领深处。
男人眼里闪着贪婪的光,他舔了舔嘴唇说:“既然是赔罪,三杯起罚啊。”
Tracy欲言又止,施荷倒的是威士忌,又是这么快的纯饮,三杯下去只怕胃里难受得不行,可她刚想说话,施荷就扔来一个“安静呆着”的眼神。
于是只能噤声,看她一口气将三杯酒喝完,对着男人亮了亮杯底:“我可没耍赖哦。”
男人对她馋得要命,伸出胳膊又想顺水推舟地吃个豆腐,但被施荷起身灵巧躲过。
“怎么才能要到你的电话号码?”
“这么直接多没意思。”
他眯着眼睛看施荷,咧开嘴:“要开多少酒?”
她粲然一笑,轻松将手上酒杯倒扣:“好说,想见就常来嘛。”
那男人算是难缠的主,施荷花了十分钟才抽身,顺便把Tracy支到弹簧舞池后,对她说:“今天是阿May请假,以后你跟她排同一班,再遇见这种人她会帮你,休息会儿吧。”
“Nora姐,真对不起,要不要喝点牛奶?”Tracy惴惴不安地说。
谁知道施荷拨了拨头发,腕子上镯子滑到手肘处,云淡风轻回:“可乐而已,加上牛奶可真想吐了。”
她睁圆了眼睛,又听见施荷道:“没几个钱,喜欢装大头还揩油,对着这种无赖当然要耍赖咯,没让他把身家交代在这算好的。”
“可是......”
施荷瞥一眼隔壁桌往客人怀里钻的营销同事,对她说:“维护好客户关系当然算本事,但你初来乍到,一不小心就会被带到歪路上,如果愿意,那随你,如果是没那心思,行得正坐得直,更加不用怕。”
这行业鱼龙混杂,从前那些交际手段却正好派上用场,工作不算费力,但某些客人实在执拗,她怕得罪人,刚开始也喝到过几次胃出血,直到被磨成这么个酒气浑肠的模样。
她话语间有几分无奈:“在这种地方如不相互照应,人人都得落得个被拆吃入腹的下场。所以啊,赶紧适应起来吧。”
Tracy点点头,看见包厢处有动静。
什么人浩浩汤汤地来了,来头还不小,老板亲自在一旁敬着,恭顺低着头,施荷眼睛尖,注意到为首的男人,立即扔下一句:“还有什么就来问我,别穿太少别被骗,摇钱树来了我得闪人接待了。”
她站在原地,钦羡地看着施荷摇曳生姿的背影,呆呆呢喃:“真好看......”
相比于大厅,包厢内的音乐声就小了许多,充其量起到一个氛围的作用,十几支轩尼诗被整整齐齐码上桌,香槟嵌在花束中待开,贺为山抬了抬手指,侍应生上前倒酒,却被钟少云阻止。
“哎哎,别急,好酒么,当然要美人开才够劲。”
“不知道钟少有没有指名?”老板问。
“那个Nora就很好,让她来。”钟少云如同他的名字,万里无云,燥得不行,兴致勃勃地对贺为山说,“这妞长得巨美,还巨会说话,我每次就冲她来的。”
贺为山兴致缺缺,钟少云说什么他都淡淡的,一副随他去的样子,还有个人,从进到场子就没说过话,进了声色之地倒像在守孝。
钟少云看不过眼,捡起一个抱枕就砸过去:“你们俩搞什么啊。”
“贺为山你还不知道,在为他那个小未婚妻烦呢。”一旁的朋友出声。
没人搭理他,钟少云自觉无趣,催着老板赶紧让Nora过来,约莫几分钟后,她随着几个女生一同来了,带着一支黑桃A。
“小小心意,感谢钟少常捧场。”施荷笑脸盈盈地帮他开酒。
钟少云见着她就高兴了,这个主事少钱多拎得清,也不屑玩揩油那一套,这里的关系就只在这里维持,被施荷评为club年度最佳客人,他上下扫了施荷一眼:“这裙子适合你,漂亮。”
她今天穿了条长度及膝的碎花裙,细细的吊带包着肩,一点儿也不俗气,而贺为山循声望向她,这一看就愣住了。
严格来说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施荷从前只听说过A大的余为山多风流倜傥,改姓为贺后,他多了几分从容跟底气,如今眼底微怔。
旧人相逢总会搅动旧忆,施荷就当不认识,尽管心头有些苦,仍跟他笑着致意,他只点头,挪开视线,没说多余的。
这份体贴让她轻松许多,施荷将桌上杯子倒满,实打实地敬了一杯,对这些人,她是不敢糊弄的。
胃里立刻泛起灼烧感,她细眉微蹙,钟少云笑道:“大气嘛,今天我高兴,再加几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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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账上。”
“那就谢谢钟少了。”
钟少云之所以兴致高涨,是因为钟家跟海岛那边刚谈成了一笔大生意,随着政策推动,这片海域上百分之七十的船都将冠以钟家的名号,他此次约贺为山前来,也是想谈谈合作的事。
贺为山毕业后没继承他爹那一挂的路子,带着几个同学创业,两年内还真被他闯了点名堂出来,每年的净利润看得他心痒死了,怎么也想分一杯羹。
但今天但贺为山心不在此,钟少云开了几次头他都悄然避开,兜兜转转,话锋又转到兄弟几人的私事上去。
“别这么幽怨行么,你家那个看着跟着兔子似的,谁想脾气那么爆,我看你是降不住。”钟少云暂时息了想法,慢悠悠笑了一声,“我听说,她还有个青梅竹马,是庄家的外孙,还和你是朋友?瞧瞧人家清风霁月的样,你胜算更小了。”
贺为山听这话,脸彻底黑掉,开口骂了句,钟少山也不恼,转而一眼刀杀向沉默的那人。
“盛池中,你又是怎么回事儿?”
......
这几个字从钟少云的嘴里出来,时间就仿佛被按下慢放键,像电影里似的,一切都定格了。
施荷倒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杯面晃荡,酒洒在她的下巴尖,想移动,但浑身僵硬,跟被尖刺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她睫毛微颤,稳住手里动作,待酒斟满,众人继续谈天说地后才不留痕迹地朝他瞥去一眼,这隐秘的注视没引起别的注意,却立即就被那人抓住。
施荷被盛池中的视线烫着,手心潮湿。
没错,看坐着的姿态跟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腔调就知道是盛池中,为什么没认出来,两年过去,他看起来大不相同了。
盛池中坐在沙发偏左的位置,跟钟少云和贺为山之间隔着三个人,他穿了套灰色西装,发型整齐,袖扣微微发亮,施荷在某小众品牌的网页上见过这款,价格不菲。
两年后的盛池中仿若脱胎换骨,意气风发,举手投足愈发迷人,混在公子哥儿堆里,也丝毫没有逊色,像是天生就为他们中的一员。
而寡言为他增添了恰到好处的神秘感,披着正人君子的皮,那股子“端着”的气质反而让他超出旁人一截。
他看见施荷了,从她刚进门开始,就只看着她,眉头也一直深深皱到现在。
两相对视,唯余无言。
杯中昂贵醇厚的酒突然变得好涩,电光火石间,施荷低头错开他的注视,再抬头已经恢复了乖顺的笑脸,只有心脏的地方钝痛着,痛到连呼吸都变困难。
这场重逢是对她单方面的凌迟凌辱,是那么没有必要,而此刻她终于明白当年在游艇上,盛池中是以怎样一种心态面对着她。
说什么呢,时过境迁,盛池中不是以前的盛池中了,施荷也不是以前的施荷了。
后来钟少云吵着要玩游戏,扔骰子比大小,小的可以选择喝酒或回答一个问题,施荷陪他玩,几人依次掷骰,全场她最小,钟少云撑着头思考了一会儿,问:“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理想型是哪种。”
“温暖,热情的人吧。”她回答。
“那说真的,我有没有机会?”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给个面子呗。”钟少云不依不饶,施荷抿着唇,他又问,“那我换一个问题,都说前任难忘,你的前男友是什么样的人,和他还有联系吗?”
彼时包厢内的镁光灯闪闪发亮,烟气酒气相互融合,所有人都等着施荷的答案,一双双眼睛投向她,或好奇,或玩味,或兴奋,或懒散。
这其中还有一双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睛,像风飘渺,似水柔情,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对她来说万般沉重,压得她无力思考。
“前男友啊......”施荷摇着酒杯,似醉非醉。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