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BE向剧本指南 > 8. 久别重逢
    昨夜下了场雨,石瓦缝间的青苔顶着露珠冒出绿意,长势水灵。

    气温在夜里捎带寒意,临到日出又渐渐暖起来。

    院子里的躺椅被关镇山支下人收了起来,余下那棵年岁悠久的白杏树,新叶开始抽条分庭抗礼。

    湿气浸得手脚发寒,蚁噬似的痛,楚弈四肢无力地扒在台镜前发现熬了一夜也没多出青黑这才精神了不少。

    勾手去够绳盒,“咚——”,眼睫轻颤几下随后才缓缓弯开。

    一只手拾起一地纷杂。

    停云推门而入时,看到平素自己的位置上杵了道黑高影,面色依旧镇静、冷淡。

    青耕放暗器、动刀子的手娴熟且一丝不苟替青年束发,身形欣长,肌肉紧实的,气质莫名衬得像个贤惠的小媳妇。

    说的正是茶商失踪的事。

    “……同一时期前后有三支队伍失踪,时间、地点上暂无关联。”他等着楚弈安排今天的发型,发丝却忽地朝前溜出一缕,“按照之前的吩咐派人往前推,出现类似情况的茶商队伍还有7支。”

    青耕不禁虚虚伸手,下一秒却碰到一件硬物。

    “嗯,小商小贩,专挑软柿子吗?”楚弈眸光沉下,透出几分凝重的思索,面上却是轻佻的,直直看着倒影里白面赤唇的影子,“不散发,戴冠。”

    他放下手掩进袖间,从镜子里歪头看向若影子静候的停云,朗声:“停云,更衣。”

    却是另一则话题,“京中来人,本侯总该登门问候才是。”

    楚弈腰间一枚质地温润、雕工精巧的羊脂白玉玉佩走动间翻起,兽纹矫健精悍,栩栩如生,似是某种身份的象征。

    天色不稳,转眼阴云渐浓。

    关叔得知楚弈要出门,急急叫人在马车里添了只手炉,府医原本晾在院中的草药也要差人收起来。

    他仰头,云浪翻涌莫测,只觉得面上的褶子都要被空气中的湿意浸涨,担忧道:“今年老天心情不好啊。”

    雨水这样多,将军身上负担不轻,怕是心情不好——感受不到旧疾伤痛,但身上不利索也是磨人的,往年雨水丰沛那几日侯府都会闭门谢客。

    老管家:“你去,叮嘱厨房温点甜羹备着,等侯爷回府。”

    他已经老了,抱着年轻时同老将军披甲杀敌的精神气,守着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在外头跌跌撞撞,剜了鲜衣沉寂成被世人遗忘的模样。

    可他清楚楚弈内里燃着一团火。

    盼他重拭污泥,又恐他折断己身。

    身边人会下意识避免提到从前的事和人,楚弈本人却不在乎。可无论府上未曾荒废的练武场,还是被人精心擦拭过的长枪都在无声铿鸣。

    这位从前生死几番游走面不改色的先锋,一身战场磨砺出的血气被时光磨平,化作苍老皮囊下的刀疤,此刻腰杆笔挺得被风撑起骨。

    他陪不了小将军,总该将这些琐碎的杂事办好了。

    同一时间。

    把王爷爹推去独自虚与委蛇京官,并回了母妃那头的燕王世子左右等不到人,熟悉的预感让他隐隐猜到结果。

    感受到心下生出几分沧桑的习以为常,司征破防了:“……靠。”

    正值情绪敏感期的小伙陷入沉思。

    他不是讨厌楚弈那家伙来着,干嘛眼巴巴像个傻蛋一样等在这?他又不是他侯府门前的石狮子,他就该带着人和钱上门狠狠嘲讽羞辱楚弈才对!

    签他个百八十个欠条,楚弈不得乖乖听话!

    司征眯眼:“晴川,去,查查楚弈最近在干什么。”

    “是。”

    -

    楚弈全然不知身后跟了条尾巴。

    有人闲得没事,怀着纯恨找茬的心理追踪他这落魄寡人。

    茶商一事越挖越深,背后隐约瞧出另一张巨网来,而到了某个节点路子倏地中断,消失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一队马车低调地驶出城门,人问便说是北上拓路子。

    赶马的车夫合上本子,带着几分虔诚地收进胸前衣襟。

    春如旧催了许久的续作初稿让影卫献祭睡眠带走,没了抄书公,不知茶客下次等到进度要过多久了。

    楚弈轻步走出城西的院子,衣摆扫过粗茂的草茎,最终脚下变得沉稳、缓慢,尔后停下。

    城西这块靠近城外边郊,三教九流混杂,远不如旁地热闹。

    他套了火头的话,可惜对方知之甚少,临走前只说还要几日,其实连根头发丝都还没着落。

    楚弈溜溜达达乱走,牙疼地想着解决方案。

    走神间并未注意到周围已经逐渐陌生,街角浑浊的眼睛黏来,他一身同城中公子哥相差无几的时下装扮,加上北雪南烟融杂出气质,穿行其间好比平静湖面荡开的叶舟。

    停云知道主子爱美,准备的青衫在动态下才会显出浅色的暗纹,低调又能满足楚弈的小心思。

    此刻污了一角,传出一道拽力。

    乞丐咧开一口暗黄的豁牙看着面前单薄可欺的公子,眼底藏不住贪婪垂涎之色:“公子,好心赏点钱吧。”

    乱草头离近了逸散出熏人的酸臭味。

    像是某次行军五日后埋伏在乱草丛里,齐四身上传来的味道。

    楚弈可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余光瞥见不断靠近的身影,瑞凤眼笑得卧蚕堆成饱满的弧度,棱角减弱,面相更稚气清澈了几分。

    歪头:“哦?不想要点别的吗?”

    “咕咚。”乞丐咽了咽口水,被这张脸冲击得语气飘忽,“还、还能要点别的吗……”

    手不自觉地往下探,同时抓着衣角的五指游走着有向上的趋势。

    有影子侵入脚下。

    红绳在风里悠悠扬起,楚弈弯腰:“当然——”

    “不、可、以。”

    “啊!”

    滑落,拳头猛地打在黄牙的眼眶上,反手卸了一条胳膊,同时后撤弓腰躲过挥空的木棍,鞭腿扫过半圈惊起一串西瓜滚地的叫声。

    他面上笑意渐深,墨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混混们只能看见年轻公子眼角飞起的锋锐笑意和一口青牙。

    竟是与先前看到的样子仿若两人,拳风如刃:“你爷爷我上场杀敌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惨叫惊天,转耳化作迭声求饶,吓得周围窗户都紧了不少。

    “啊!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啊!”

    “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钱、我可以给钱!”

    楚弈正烦着呢,好死不死有人往枪口上撞,乐得当送上门来的沙包。

    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楚弈想着想着当真多出点真情实感的委屈来:

    “平阳落虎被犬欺,平时被春老板催稿,被逼着喝那些没用的苦药,被人嘴几句也就忍了。倒霉催的十天半个月没洗澡也敢来碰小爷,知不知这身衣服很贵的!”

    全然忘了自己在酒楼蹭吃蹭喝,偷偷倒药,骗世子银票,把骂过他的家伙谐了名字通透丢进话本里的光辉事迹。

    无视耳边惨叫。

    “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长这么丑这么好意思出现在爷爷面前的,知不知道我本来身体就差了,要是眼睛也瞎了怎么办?”

    楚弈悲伤着,脑子还能分神吐噜冷笑话,“你们往哪一站,铜钱都不来,还不够说明什么吗?怎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嗯?你们为什么不笑,不好笑吗?”

    眼见抬脚就要往命根子踹,地痞流氓头点成啄木鸟:“哈哈哈,好笑,特别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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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未听闻如此振聋发聩、才华横溢的话。”吓得黄牙肚子里的墨水都多了几滴。

    楚弈满意了,“这还差不多。”他甩甩头发直起身。

    乞丐悔得肠子都青了,准备一会第一时间离开这里,一口气松到一半,眼前突然多出一只青筋未平的手。

    瓷白的五指裹着骨骼向上颠吧两下,他懵懵抬头。

    楚弈单脚踩在一人的背上俯身睨来,挡在日头下抬下巴,轻佻而熟练地说:“不是有钱,钱呢?”

    就差明着说打劫了。

    碰上黑吃黑了,黄牙绝望地想,这种公子哥一般不都嫌弃他们的钱脏手,怎的真要了。

    话本里不是这样写的!

    楚弈抛着一袋铜板子走了,徒留一地鼻青脸肿仿佛被摧残过的花似的混混乞丐们。

    发尾一摇一荡。

    路过孩儿贼时,腰间被撞了一下,手头一空,楚弈整理衣袖没追,叹气道:“早知道让停云换件衣服了。”

    嘀咕着今日不宜出门,准备打道回府,脚下一顿。

    楚弈表情淡淡地看向不远处,铿锵声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这里已经接近边郊,植被葳蕤,杂草丛生。

    仇家寻敌?还是杀人灭口?

    他心下转过几道弯,却是毫不犹豫地往回走。

    他如今的身手对付几个地痞流氓还行,但要是碰上专业杀手——刚刚揍人没表现出来,楚弈这会手筋抽痛得厉害。

    回首垂眸,那头利刃破空,招式带动劲风压下草叶蓦地露出被寒芒逼近的五官来。

    冷光吸引残留的注意力停留半刻,楚弈神情骤变,身体先于思维奔去。

    剑身印出被追杀者浅淡、线条平而长的双目,他在奔逃中衣袍溅染了血迹,形容狼狈,楚弈却一眼认了出来:季世青。

    他那天果然没看错。

    紧接着一个念头,他怎么再这?!

    说到季首辅这边,他这次隐瞒行踪,暗中来到江南,事先留在朝中的后手加上陛下的配合至多拖一个月,之后就得看情况了,时间着实不算充裕。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另留了一半亲信在京,剩下的又要派出去干事,种种因素下有了眼前的危机。

    线索中断,幕后之人设局引诱,提前埋伏的大量死侍杀手出动,一路奔逃到这里时已经少了三分之二。

    当然他身边护卫也牺牲不少。

    季世青还能一边想着怎么传递消息,短暂交手下来,足以窥见幕后之人势力已有规模,能瞒天过海在江南藏如此多杀手的……

    “主子小心!”

    他翻身滚在地上,长剑划破袖口擦着手臂而落,浮白被几个死侍缠着脱不开身,当下就要往这边冲。

    一只手从后方掳过首辅就往巷口的草堆深处里扎,因着蒙面且衣物与周围相近,浮白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青绿似是浪一样的影子,转眼季世青就消失在了一干人面前。

    浮白的呼声却之脑后,季世青被放下来,终于看清面前的人。

    多年未见,但会用那种姿势将他带走的,季世青眼底的戒备沉寂下来,化作深不见底的平静。

    “楚弈。”

    楚弈一把扯下遮面的蒙布,金线暗纹的绢绸碎片没进草堆。

    彻底不能用了。

    这是一个废弃的院子,稍微有些积蓄亦或追求的人家都不会在城西久待,这是默认归属城市的暗面。角落流浪者吃了一半的素面爬满灰霉,肥硕的老鼠扭头窜走。

    看得季世青不禁皱眉。

    除去被追杀,他少有不体面的样子。

    夫子、世家教化的礼仪刻在骨子里,而脚下如此脏乱的环境,同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计划之外的脸一样,让他心绪恒生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