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魔物回过神来时,它们那慑人的压迫感早已不足为惧。
菲林斯的战略非常有效,执灯士们提刀射箭,不动声色地削减着深黯钓客的数量——如果说割破一道小血口不足以致命,那么,割破百道、千道、万道呢?
魔物群就是被这样杀灭的。
一群、两群、三群……
执灯士们将地图上标注红圈的点位逐一筛查,凡是魔物聚集的,基本都以这种策略一一铲除了,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数场艰难的战斗后,众人再度聚首,浑身上下基本都汗津津血淋淋的。
“中路这边,群聚的魔物已经基本清剿干净了,剩下的那些都躲在离深渊魔眼最近的废墟里。”
玛柳莎撕开一段绷带扎住腿上的伤,吞服了一枚消炎药片:“如何,还要继续吗?”
执灯士们全都待在离深渊魔眼最近的避风处,包扎伤口、补充食水,坐在地上暂作歇息。
与魔物的游击战听起来轻松,实则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和体力。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执灯士们,想要长时间紧绷精神,应对这种随时都会爆发战斗的情况,也是极为严峻的考验。
菲林斯留心众人的状态,摇摇头:“魔物的主力军已被我们铲除,现在,各位需要休息,等待下一批来接替我们的人。”
话毕,济明轻轻“啊”了一声:“说到援军……都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还没来?”
“……”
众人瞬间陷入沉默,心中咯噔一下:“是啊……而且,迄今为止,我们也没收到其他两路的情况回报。”
菲林斯转身,往来时的路望去:“……”
专注于剿灭魔物,竟一时间忘了这件事。
即便不愿相信,但这种情况的出现,也不得不考虑,护送伤者回程的人是否在半路遭遇了不测,抑或者援军在赶来的途中发生了意外。
玛柳莎从地上骨碌起身:“走,我们回程。”
菲林斯忽然道:“诸位先行一步,我留在这里,盯着魔物的动向,以免它们从后方对你们进行追击。”
众人面面相觑:“……”
独自留在这魔窟中,即便菲林斯有月之轮的辅助,未免也太冒险了。
“既然菲林斯有自信,那我们也不能拖他后腿。”
玛柳莎没作过多踟蹰,拾起武器等物背在身上:“魔物暂且偃旗息鼓,这是我们的好机会。如果回去的人出了什么事,我们等不到援手,恐怕又要陷入苦战。”
菲林斯:“非常感谢您的体谅,这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其他人也同意了,沃瑟博尔拍拍菲林斯肩膀:“少说漂亮话,留点力气,活着回来!”
菲林斯颔首:“承您吉言。”
目送一行人消失在道路尽头,菲林斯摸出法尔伽塞给他的那瓶白酒,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往嘴里灌。
随着魔物群被逐一剿灭,蒙在头顶的紫红浓雾也肉眼可见地散去不少,那轮霜月罕见地在云层中露了头,清辉照耀着头顶一小片夜空,美丽动人。
月亮,月亮啊……
菲林斯仰望月亮,指尖轻敲瓷瓶,思绪莫名飘荡到与他距离十几公里外的金发骑士身上。
白酒须臾便见了底,菲林斯放下酒瓶,抬手聚起火焰。
蓝火在掌心间跃动,酒精的浇灌使其变得更加亢奋。
菲林斯自语:“虽然只有一半……倒也足够了。”
深渊魔眼就在前方不远处,对于感受元素力敏锐的妖精而言,那里鼓动着的,不仅仅有深渊的力量,还有——
菲林斯沉思:为什么会有妖精的气息?
莫非,也有妖精参战了?
菲林斯回忆着踏入苦壑崖执行救援任务的人,非常确定他们全都是人类。
……也即是说,那个不知名的妖精,从一开始就在深渊魔眼附近么?
菲林斯沉了沉嘴角,不再犹豫,径直往中心地带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独属于妖精的气息便越发明显,如同荒原冻土上吹拂的、终年不息的寒风。
这股寒风与法尔伽截然不同。菲林斯又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位骑士:以“北风”为名号的强大人类,带来的却是温暖潮湿的气息,以及光辉明媚的希望。
逡巡在遗迹中的狂猎发现了迅速逼近的菲林斯,立即高声嘶吼:“你也是我的猎物——!”
它的同类齐声响应,恐怖的喧声回荡于遗迹中,然而菲林斯面不改色,在嘶嚎尚未落地前,最前排的狂猎被一道幽紫暗光拦腰斩断。
“你们恐怕走错地方了。”
掠过狂猎群时,菲林斯淡淡丢下一句妖精的语言:“消失吧。”
蓝焰裹挟紫电,穿风破云,杀意毕现。
少顷,菲林斯在遗迹边沿单膝落地,蓝焰焚尽枪尖沾染的污秽,挂在枪头上的小小灯盏解除警戒,火焰恢复幽蓝。
魔物被单枪匹马剿灭,菲林斯起身,掸掸衣衫,并无半分欣喜。
对岸的深渊魔眼近在咫尺,一道漆黑裂隙纵贯其中,远远望去,宛如一只紫红的眼眸,正直勾勾盯着菲林斯看。
——恶意。
这是菲林斯的首个念头。
下一瞬,有呢喃自对岸扩张开来:“……克里……你……”
果然有古怪。菲林斯心中一沉。
自从荧和叶洛亚解决了盘踞在苦壑崖的妖僧后,凝聚数百年的深渊魔眼被破除,深渊的力量消散,霍德望的爪牙也成了强弩之末;
之后,菲林斯还特意抽空来检查过一番,确认狂猎的威胁降到了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可此刻,不知从何而来的另一股力量伪装成漆黑之力,占据了深渊魔眼的空壳,代替它延续存在与“生命”。
——是独属于妖精的力量,妖精的气息。
菲林斯能感觉得到,在此地留下力量和气息的妖精,并不在此处。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断崖就在身前三尺,菲林斯沉下神情,握紧长枪,衣摆忽地燎起幽焰,但细看之下,却并未烧毁他的衣物。
虽然暂且不清楚究竟是哪位同族犯下如此血罪,既然被发现了,那么当务之急,是尽快毁掉这假冒的深渊魔眼,以免继续放任它祸害世人。
咯喇!
清脆的石板开裂音在菲林斯足下迸出,他蓦地侧首:“!”
与此同时,东、西、南三个方向骤然迸发出强光:一线白光从稍高处的祭坛遗迹出现,冲天而起,刺破黢黑,以半包围的阵势将菲林斯圈在中间。
糟了!
菲林斯迟疑了半秒才认出这白光代表着什么,飞身往最近的祭坛遗迹扑去。可饶是他速度再快,也还是差了那么一瞬间。
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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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林斯结结实实地撞上一层半透明的屏障:“呃!”
紧随而至的是青光大盛的深渊魔眼,此前那层暗紫色的伪装消弭无踪,数十支暗青箭矢从对岸射来,箭尖直指菲林斯!
叮叮叮——
血染荒城挥动的速度快成残影,眨眼间便将偷袭的箭矢尽数击落。
菲林斯轻身跃至被包围的中部遗迹,心中已然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既感无奈,亦觉忿怒。
这是个陷阱,来到这里的菲林斯,正正好踩进了这个坑里,中了幕后黑手的计。
然而布下陷阱的妖精才不会在乎菲林斯的心情,以风元素力半实质化的冷箭层出不穷,角度越发刁钻,专挑菲林斯身法的空门处袭击,有好几次,他都被逼得不得不化作幽焰、钻入灯盏暂避。
东、西、南三处遗迹,原本是用以镇压深渊的祭坛,却不知何时被改造成了围困菲林斯的屏障支撑点。
若是如此,只要破除支撑点,即可令围困的屏障失效,菲林斯便能轻松脱困而出;
——可问题就在此处。
菲林斯连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围困他的屏障处在三处支撑点内侧,而他是无法从内部突破的。
就连随手掷出的血染荒城,也没能如愿穿透屏障、击碎支撑点。
即便这副身躯是模仿人类幻化而成的,没有所谓呼吸和心跳,菲林斯也忍不住直想叹气:因为察觉事件和妖精有关,就单枪匹马地深入敌阵,结果落得个被困于此、束手束脚的结果。
莽撞行事果真不可取。
菲林斯这么想着,挥枪将凌厉的暗器打回去,心道:下次,还是做好万全准备,提前把自己的行动告诉队友……
不对,还有下次吗?
——即便回程的执灯士顺利将消息带到,援兵赶来,大约也要近一个小时,自己根本等不到援手!
中部遗迹早已被频繁的暴力袭击轰毁大半,菲林斯蓦然意识到什么,抬眸盯向断崖前的深渊魔眼:“……”
冷箭擦脸而过,削断了菲林斯下颌的一缕碎发,他左手的提灯明灭不定,肉眼可见地比先前黯淡了许多。
即便只是在不断躲避,而非试图反击,深渊魔眼密集的攻势依旧对菲林斯消耗不小。再加上此前接连铲除魔物群,途中补充的那点酒精早已燃烧殆尽。
挣扎许久,思考各种脱身的方式,却无意间忽略了最明显的事实:突破的办法就在前方的深渊魔眼上,只要能接近并破坏它,眼下困境立解。
但是很遗憾,在想通这一点的同时,菲林斯意识到,这唯一的办法,同样是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此情此景,处处对他不利,仿佛天理设计的命运,无论他如何挣扎,都犹如被蜘蛛网缠住的蝴蝶,无法挣脱。
灯中幽焰的焰色越发浅淡,幽蓝的部分已经快分辨不出了。
菲林斯纵身跃起。
迎面而至的,是一支呼啸而至的青色箭矢。
与其他箭矢截然不同,这支箭矢形同一柄长枪,且蓄力许久,沉重锐利,绝非常人能轻易挡下。
血染荒城的枪尖对准箭矢,菲林斯毫不迟疑,将长枪甩手掷出,似乎是在尝试拦截箭矢;
然而就在枪尖和箭头即将碰撞之际,长枪却以毫厘之差,错身擦着箭矢飞了过去,直直往前方的深渊魔眼刺去!
下一瞬,箭矢猝然贯穿了菲林斯的前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