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被重新点亮的那一霎,所有人几乎目不能视。
魔物的怒号也被这爆发的光芒压下,转而发出低低的呜咽:它们依旧在恐惧着灯光与火焰,这是生于漆黑的生物永远无法摆脱的弱点。
法尔伽心中一喜:太好了,菲林斯成功了!
见状,众战士战意振奋,战线也适时收拢,以包围之势将魔物围困,几支小队的战士把火力全部集中在苦壑崖唯一的出入口处。
受灯火影响,魔物的嚣张气焰不复先前,咆哮嘶嚎也明显减弱,开始有退却之意。
“变弱了呢……无聊。”
随着魔物渐次退走,洛恩压力骤减,反倒开始觉得不爽了:“跑什么?”
没来得及退避逃离的魔物立刻成了洛恩刀下的猎物,法尔伽眼见他追着魔物跑远,也不出声劝阻:“这个好战分子……”
堵在营壁驻地出入口的残余魔物很快被铲除干净,众战士自觉分队,受了伤的人驻留在营地,后勤医疗也迅速赶至,撸起袖子投入治疗。
“呼、呼……”
“铿啷”一声响,双剑插在地上,法尔伽扔掉披风,草草拂去铠甲上的脏污血渍,顺手抢走医疗兵药箱里的纱布擦脸,重重呼出几口气,平复激烈的心跳。
医疗兵无奈:“大团长,那是用来止血的……”
话虽如此,谁也拿随性的北风骑士没办法。
医疗兵索性自顾自开始上手处理法尔伽的外伤,利落娴熟地包扎好,取出纱布后一抬头,自家团长又和风似的消失了。
法尔伽攀上灯塔的楼梯,抬头往上望去:刚刚塔顶有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和菲林斯不能说是毫无关联,简直就是如出一辙。
法尔伽爬至最高层,轻轻推开铁门。
灯塔外表看似简陋,内部实则另有乾坤:备用物资一应俱全,干粮、水、燃油,甚至还有行军床和被褥,供守塔的执灯士小憩。
只不过,在魔物大规模过境后,这些设施都被毁得差不多了。
法尔伽一眼就瞧见菲林斯站在里面,紧接着便是妖精面前躺着的执灯士:“……”
执灯士双目圆睁,鲜血从头部淌下,沿着眼角滑落,最终湮灭在深不见底的漆黑中。
“在魔物闯入灯塔时,他死守到了最后一刻。”
菲林斯听见身后的动静,挪动脚步,惋惜道:“他是一名可敬的战士。”
随着菲林斯移开身形的动作,法尔伽看清了死者最后的模样,不由得闭了闭眼:“……”
执灯士只余头部和小半部分躯干,四肢已不翼而飞,地上满是殷红的血和碎肉残骨。
死者的血腥味、灯塔的铁锈味、魔物的腐臭味,所有气息都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法尔伽一步上前,把菲林斯拉出塔内:“我喊人来善后。还有,我有点事想问你。”
菲林斯虽为同僚的死感到哀伤,但也并未如大多数人设想的那般崩溃饮泣,被法尔伽兜头蒙上一条干燥的毛巾时还怔了一下:“?”
法尔伽强硬地按着菲林斯坐下,一边回复跑来传递战报的团员:“……把魔物驱赶到苦壑崖入山口就回来,不许继续深入追击,听明白了吗?还有,把洛恩喊回来,这小子还记得他负责远程指挥吗!”
团员:“是!”
望崖营壁被众人顺利夺回,骑士团打了一场胜仗,身处安全的地方,精神松懈下来,倦怠后知后觉上涌,不少人靠墙坐下,趁着医疗兵为他们处理伤口的间隙,倒头就睡。
菲林斯脱下手套,牵起毛巾一角,擦拭头脸和长发。他的袖口、衣摆和长靴都沾了不少血迹,可惜无暇处理。
法尔伽头也没回:“你怎么样?”
菲林斯放下毛巾:“请勿忧心,我并不会过久地沉浸于悲痛之中。毕竟,在执灯士们宣誓秉灯夜行、铲除狂猎时,所有人便对此有了心理准备。”
法尔伽这才侧目端详:“你刚刚是在找寻其他执灯士吧?”
菲林斯:“很遗憾,他们都没有生还。”
“……”
营地里的战士和医疗兵匆匆来去,忙而不乱,迅速在危急中搭建秩序。
菲林斯岔开话题:“骑士团井然有序,您御下有方。”
法尔伽从复杂的情绪中抽离,苦笑一声:“这群臭小子可难管了……算了,不说这些。”
他一屁股坐下,指指菲林斯后腰的灯盏,以及灯塔:“阿乔姆不是说,执灯士们的灯突然失效了吗?你这是?”
菲林斯将脏污的毛巾叠起:“事到如今,我也不介意与您分享一些秘密——我是依托‘灯’而诞生的存在,借助我的能力所引燃的火焰,没那么容易熄灭。”
说着,他稍稍侧身,在法尔伽身躯的遮蔽下,掌心凭空多出一簇幽焰:“我的火焰,天然对狂猎具有克制效用……无论其他执灯士的灯是因为何种原因失效,使用我的火焰,再度点燃即可。”
法尔伽垂眸,将幽焰瞧得明晰:“我知道了。来人,把周围执灯士留下的灯都拿过来!”
后勤团员应声,在周围搜寻一圈,尽可能将灯盏集齐:“大团长,都在这里了。有些已经损坏,这还能用吗?”
法尔伽看向菲林斯:“你来看看?”
菲林斯打开灯盏的防风玻璃罩,检查一番:“只要灯芯没坏就能用。瞧。”
幽蓝之火倏地在灯盏内部窜起,虽较为微弱,却引燃了众人心中希望的火焰。
后勤团员惊喜道:“太好了!有了这些灯的辅助,我们对付狂猎的压力会减轻很多。”
菲林斯逐一点燃灯盏,法尔伽挥挥手,示意后勤团员将它们分发下去:“保管好,尽量别再损坏了。不够的话,就三四个人组队拿一盏。”
团员们很快取得了灯盏。期间,从皮拉米达城前来支援的执灯士们也赶到了。
带队的是军士长马鲁什金,他身后跟了二十余名执灯士,皆训练有素,是百里挑一的好手。
马鲁什金粗略一扫,没在营壁内瞧见任何执灯士,顿时寒了心。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询问一名灰绿发色的少年:“劳驾,请问你们有找到任何幸存的执灯士吗?”
被他抓住的人是洛恩。洛恩嘴里还咬着绷带一角,他偏头一扯,扎紧伤口:“抱歉啊大叔,我追到了苦壑崖入口大概半公里的位置,一路上只看见了尸体。”
马鲁什金心底的希望彻底破灭。
洛恩边说边抬手指了一下不远处:“我们沿路尽可能将尸首收集起来了,菲林斯先生正在和法尔伽团长辨认尸体……老实说,如果死的人是我的下属,我也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马鲁什金很快就知道,洛恩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因为,无论是执灯士的尸骸,还是那些来不及撤走、不幸被卷入魔物潮中的普通人,大多都只留下残肢断臂、肉块碎骨,鲜少能留存全尸。
……太残酷了,太惨烈了,这与尸骨无存几乎无异。
马鲁什金只看了一眼就瞥开视线,知道自己今夜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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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会被噩梦缠身了。
“马鲁什金军士长?”
菲林斯熟悉的呼唤就在身侧:“这次怎么是您带队前来?我记得,您旧伤未愈,已经不适合再上战场了。”
马鲁什金回神,撇过脑袋,重重抹了把脸,竭力将苦涩的泪水咽回去,喑哑道:“我们收到骑士团送去的军报,需要优先加固第三道防线……没办法,尼基塔那边能抽调出来的人手不多,我这把临退休的老骨头也只好临危受命了。”
菲林斯:“辛苦了。”
法尔伽接过话头:“我们大致将尸骨整理了出来,目前只能找到这些。菲林斯辨认过,还有部分执灯士不在这里面,推测他们仍在苦壑崖内与魔物周旋,我们得尽快执行救援。”
法尔伽把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众人谁都知道,身陷那等妖魔盘亘之地,没有援手,生还的可能性极低。
菲林斯:“我们发现了一些蹊跷,准备深入调查。”
马鲁什金点点头:“我带来了一批精锐,你们有需要的话,就带着他们一起去……总好过孤立无援。”
法菲二人对视一眼。
法尔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代表骑士团,衷心感谢执灯人的援手。”
马鲁什金伤感道:“这本就是执灯士的职责……如今营壁突然失守,造成了如此严重的伤亡,还得劳烦骑士团救急,是我们该对骑士团的各位表示感谢才对。”
天色阴沉依旧,暗紫的浓雾并未因为灯塔重燃而被驱散多少,在灯火照耀之外的地方,仍旧危机四伏。
距离魔物潮爆发,到暂时击退,只过了不到一个小时。
骑士团的后勤相当给力,防线一旦稳固下来,补给线便能迅速建立,安塞姆作为西风戍垒的主官,指挥调度这方面完全不输给法尔伽。
食物、清水、药品、武器,大战中最重要的四种物资源源不断地送至望崖营壁,众人得以暂时整顿歇息,换班轮值。
法尔伽翻了翻干粮袋,发现只有压缩饼干、肉干、巧克力等耐存放、高热量的食物,颇感无奈:菲林斯肯定是不吃这些的。
激战近一个小时,中午吃的那顿午餐早就消耗光了,法尔伽顺手撕开肉干往嘴里丢,翻动物资箱,意外翻出几瓶白酒,眼疾手快地取出两瓶。
这种高度数的粮食酿造酒,大多来自璃月。在物资不足的情况下,经常被骑士团的伤员拿来当酒精为伤口消毒。
菲林斯独自伫立在角落,远离人群,法尔伽走到他身边,含糊道:“你这灯……唔,怎么好像暗了一些?”
“……”
菲林斯侧目:“有灯塔照耀,暗一些也正常。”
法尔伽将白酒递过去:“喏,酒。你肯定吃不惯那些干粮吧,都是行军物资,每次和魔物开战,就不可避免要啃干粮。”
菲林斯接过白酒,拧开金属盖子,嗅了嗅酒液。他也没和法尔伽客气,直接对嘴灌酒,不稍片刻,两瓶白酒全都只剩空瓶了。
法尔伽啃完第一袋压缩饼干,喉咙里噎得慌,正想喝口酒,岂料菲林斯动作如此之快,眨眼连瓶底的酒都不剩了:“我还想说你给我留点儿呢……”
“失礼了。”
菲林斯拧好瓶盖:“不过,以我个人愚见,既然待会儿还要带队深入苦壑崖,您还是别喝酒为妙。”
法尔伽嘀咕:“你不也喝了?”
他的眼神往菲林斯脸上一瞥,忽地生出疑问:菲林斯的脸色好像没那么苍白了?
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