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缚在木架上的魏迟眼角跳了跳,眼皮缓缓掀开一线。
潮湿霉味的空气钻入肺腑,烛光昏暗,视线所及,尽是木笼,铁链,枷锁……
“你终于醒了。”裘韧讳翘起嘴角,拿手背拍拍他的脸。
魏迟觉着自己浑身骨头像被拆散又重新拼接过,酸痛不已,忍不住哼了声。
“每天一碗软骨散的滋味确实不太好受,但现下也只能先忍忍了。”裘韧讳故作无奈地耸肩道。
“你……”魏迟有些迟疑。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裘韧讳摆手,仿佛早已料到他要说的每一个字,“是我拦下的韧洁,好在她还能听下我这长兄的话。”
魏迟干裂的嘴唇翕动几下,气息不稳道:“我的妻儿们……在哪?”
裘韧讳颔首,“放心,也在霖禁阁的地下囚牢里。”他后仰一步,白银面具反射着寒光,玩味道,“我会让你们一家人团聚的。”
“你把我们关在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裘韧讳眯起眼冷笑,“马上你就知道了。”他拍了拍手,扬声道,“将魏二公子、魏六小姐、魏九小姐押上来。”
零零碎碎的锁链声拖过石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几个膀大腰圆的狱卒押着魏家仅剩的三个儿女从甬道深处走来,每人脚踝上都套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铁链便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嘶响。
许是嫌他们走得太慢,一个狱卒大力推搡了几下,粗声呵斥,走在最后的魏闲静偏头挣动身子,瑞凤眼在昏黄的地牢里亮得惊人,声气里满是嫌恶:“我会自己走,别拿你的脏手碰本小姐!”
她还穿着那日成亲的大红嫁衣,却被取了凤冠,两鬓乌发油亮如初,已然空荡荡的再无半点头饰,只余玉梳留下的细密齿痕。
走在最前的魏二公子撂挑子不干了,直接一屁股瘫在地,含含糊糊地抱怨太重了走不动。狱卒见状,毫不客气,唰地一鞭子抽在他脊背,勒令他不许犯懒,魏启容立即上前两步,拦身去搀他。
魏二公子疼得直抽抽,两条腿抖如筛糠,在魏启容的搀扶下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狱卒仍不放过,又甩了一鞭下来,魏二公子大腿上的衣料应声崩裂,两道血痕触目惊心。
他抓挠着那处血痕,扁着嘴,带着哭腔朝木架上那个被铁链缚住的人嗔道:“我好疼啊,爹爹,他们为什么要打我?”
以魏二公子六岁孩童的心智,他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明明府上的丫鬟嬷嬷们都那般可亲,从来没有人对他红过脸、动过粗,可现下,这些看着凶神恶煞的莽汉,拿他当牲口一般鞭打使唤,他不明白。
不远处的魏迟尽收眼底,他上下挣了挣,比手腕还粗的铁链被撞出闷响,颈项上青筋暴起,一双鹰目叫怒火淬得通红,死死盯着裘韧讳,低吼道:“有什么问题尽管冲我来,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裘韧讳握拳掩了掩唇角,像是被他的话语逗笑,“我要是记得没错的话,魏二公子应该有三十多岁了罢?个头比东骏公都高了,在你眼里竟还是个孩子。”他转过头,目光逐一扫过那三个镣铐加身的兄妹,戏谑摇头,又转回来瞧着魏迟,嬉笑道,“我真想不明白,像东骏公这等的能人,怎么就生出了这样一个傻儿子,还有两个不争气的女儿?”
魏迟倏然抬头,目眦欲裂,扬起下巴,冷不防啐了他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那张昏暗光线中犹如浮在半空的白银面具。
“我魏迟的儿女怎样,轮不到你这假面人评判。我敢让他们露脸,可这么多年了,你敢以真面目示人么?”
白银面具后躲着的深目骤然收缩,一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猛然钳上魏迟的脖颈,五指遒劲,寸寸收紧,魏迟喉间立时嗬嗬作响,青筋自额角根根暴起,眼白渐渐翻了出来。
他方才那句话显然刺中了什么。
魏闲静一直盯着木架这边的动静,见父亲被掐得几欲不省人事,惊惧叫喊:“爹!爹!”她竭力推开身旁的狱卒,还没跑出两步,脚镣便将她重重绊倒在地,云锦缂丝的大红嫁衣滚了半身灰,眼睁睁看着父亲在她面前一寸一寸咽气。
“舅父大人。”一声低唤,不疾不徐,却像一瓢冷水兜头浇在裘韧讳烧得正旺的心火上。
不知何时,宁琰已无声立于他身侧,一身殷红在昏黄烛火的斜照下,形同鬼魅。
“原来是阿琰呐,我叫你办的事可都办妥了?”裘韧讳深吸口气,不动声色地一转话锋,抓过案几上的麻布揩着手心里的冷汗。
宁琰快速扫了眼狼狈匍匐在地的魏闲静,沉声应道:“都按书上记载的,猪血、石灰、桐油还有白矾,已经调配完毕。”
裘韧讳丢下麻布,睨了眼垂头喘息的魏迟,不咸不淡道:“让魏二公子还有魏六小姐去烧制,再多带几个人跟着比照学习,看看跟书上的记载可有出入。”
“是。”
他们嘴里的“书”,自然是从魏府书房暗格里搜刮到的秘籍。
魏迟不可置信地撑起脸来,嘶哑问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书?”
“还能是什么书?当然是你书房暗格里的那两本《天玑秘传》了。”裘韧讳刻意一字一顿道。
魏迟浑身一震,书房暗格的位置,关于天玑蚕的两本秘籍,整座魏府也没几个人知道,除了……
“你们怎会知晓?”
裘韧讳一歪脑袋,拿食指点了点太阳穴,道:“这得问问你那不争气的女儿了。”
魏闲静将头埋得更深,大红嫁衣在湿冷的石地上蜷成一团,身子不停瑟缩,肩头直颤,她咬着唇,声气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严甯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严甯接近自己的目的,连同那夜醉酒后发生了什么,她也一概不知。自始至终,她都被蒙在鼓里,还自以为是一场倾世绝恋。
裘韧讳呼了口气,嘴角弯起一道弧,显然心情大好,他负起手,悠悠开口道:“我现在可没心思给你们断家事。来人,扶魏九小姐起身,给她洗干净双手,上万牵机。”他偏头过来,目光落在魏闲静磨出红痕的手腕处,又故作关心道,“当心点,可别弄伤了九小姐金尊玉贵的手。”
两名狱卒应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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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魏闲静强行架起,她一反常态地没有挣动,指尖狠狠掐进掌心,衣摆拖过石地,逶迤一地残红。
在被拖出甬道的那刻,她倏然回头,凄厉的尾音被甬道的暗色渐次吞没:
“严甯,你这个骗子,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宁琰望着甬道深处那抹被吞噬的红,面色如霜,眼神空洞,喃喃着,像在自言自语。
“我的真名,是宁琰,君子怀琬琰的琰。并且,我不是你想要的男君。”
心口一阵抽痛。
裘韧讳移过视线,头顶的烛火轻微跳动,投下的光影像在抽打宁琰的脸。
“阿琰,你做得很出色。”他抬手捏捏她肩头,假惺惺地夸奖道,“用兵之道,攻心为上。这次霖禁阁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就拿下魏家,你的功劳最大。”
宁琰阖目一息,不言不语,偏头避开裘韧讳直射而探究的视线。
“随我一道过去刑讯室,”他知道怎么调动她,“亲眼瞧着魏家儿女在我们面前复原七星璇玑甲,那可是你父亲的遗物,以后,也是你的东西了。”说罢,裘韧讳一挥衣袖,头也不回,步履从容地离去了。
玄色背影在宁琰的瞳仁里渐行渐远,她沉吟须臾,再次将手搭上腰间剑,抬脚跟了上去。
*
霖禁阁顶楼,听澜与付治大眼瞪小眼。
那日送亲结束后,听澜骑着马赖在魏府大门下,其实他很想亲眼看看宁琰与魏闲静如何拜堂成亲。付治跟头犟驴似的,好说歹说地撵他,就差没拿旗杆抽他的马屁股。
听澜一步三回头,眼巴巴望着那两扇朱漆大门缓缓闭拢,就在他咬咬牙终于扯过缰绳决意离去的那刻,身后轰隆一声巨响,震得青石地面都颤了两颤。他猛的回头,只见一缕黑烟从魏府大院升腾而起,直直冲上半空。
“怎么回事,失火了吗?”可阿琰还在里面。听澜惊惶不已,一拽马头准备冲回去一探究竟。
付治却狠狠一鞭子抽在听澜的马身上,喝道:“听澜公子快走,别回头!”他知道那是司风使与司雷使动手的讯号,他们须立即抽身,不能妨碍到他们。
马儿吃痛,甩开四蹄便往前冲,付治策马紧随其后。
猎杀开始了。
路上,付治伏在马背上始终沉默着,不像他一贯做派,听澜便也明白了魏府中正在发生什么。
回到霖禁阁,付治像接了死命令,将听澜关进顶楼厢房,一步不离地盯梢,听澜被变相软禁了,也无从知晓外界消息。
咚咚咚——
万籁俱寂的深夜,有人正在敲他们这扇门,大力而急促!
付治率先起身去开门,打开一条缝,看到神色慌张的西杉。
“发生什么事了西杉姐姐?”付治大脑飞快地转着,莫不是阁主突然改变主意要放听澜公子自由?
“阿琰还好吗?”随行而来的听澜看见西杉,面上也是一惊。
西杉用力摇头,语速飞快地吩咐道:“不是阁主,别问那么多了,听澜公子快带上你的医箱,随我去地牢!”
听澜心下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