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霖禁阁 > 34. 第 34 章
    “我的阿琰,霖禁阁阁主,有着蛇一般的心性。”

    玄衣女子长身玉立,漫天纷飞的红幔碎屑如血雨,而长袖翻涌,身量纤窈,整个人如纹丝不动的泰山,口中念诵着自地狱而来的低语。

    “她是潜伏在你们身边最常见、也杀人最多的毒蛇,只是经过,毒液早已无声无息注入,之后便是等待时机给予猎物致命一击。”她竖起一指抵在唇前,轻缓而无声地笑了。

    “来人,来人!”魏迟偏过头大吼,扬起刀刃格挡那柄如影随形的长剑。

    可分心不过一瞬,剑锋凛然从他肩头划过,割开衣料与皮肉,鲜血顺着剑脊淌下,宁琰悍然发力甩动臂肘,剑身上的热血哗的甩落在地。

    她不再急于进攻,而是以魏迟为中心,绕着他踱步,同时剑尖点地,拖出一道细而深的刻痕。

    魏迟随着她的步伐转动,始终不敢将后背暴露给她,那剑尖划过地面的声响轻细非常,却像蛇信在耳畔吞吐,直叫人脊背发凉。

    满堂死寂,无人回应魏迟的呼喊,只有细碎的拖剑声与魏迟粗重的喘息声搅在一块,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道绕圈的殷红身影上,等着见证她剑尖重新拾起的那刻。

    “太晚了。”玄衣银面的男子将短剑一抛。

    他不再以刃抵住魏闲静后心,而是迅速将浸透药液的麻布掩上她的口鼻,魏闲静甚至来不及挣扎便浑身一软,直直倒下,他适时伸出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拥入怀中,才没叫她径直摔在冰冷的石板上。

    “东骏公何时迟钝如此了?今日除了阿琰喝下的合卺酒,你们魏府的酒水、餐食,都叫我们下过软骨散,也就是说,方才你们魏府清醒的人还有两个。”他垂目看了一眼怀中那张眉头皱紧的睡脸,复又抬头望向魏迟,“现下,只剩你了。我们还是小看了内力深厚、体型壮硕的东骏公,早知道,方才阿琰那杯敬你的茶该叫你多喝几口才是。”

    “卑鄙。”魏迟想起那杯所谓的“女婿茶”,咬牙嗤了一声,肩头剑伤还在渗血,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鹰目里翻涌着被愚弄的怒火。

    “谬赞了。”玄衣女子轻拍两掌,一队侍从掠入厅堂,个个黑衣劲装,在她身后齐齐躬身待命。

    “魏府上下,尤以织工坊、书房,一寸也不许放过。”

    此语一出,魏迟心头火起,厉声骂道:“你们果然是冲着天玑蚕来的!敢动圣上御赐的宝物,我看你们是不想活命了!”

    说罢,他意欲转身去拦那伙人,可刚踏出步子,一道殷红寒芒贴着他的脖颈斜削而过,剑风极快,来得无声无息,魏迟忽觉喉前一凉,一缕长髯从下颌飘落,他僵持在原处,脖颈上渗出一排血珠。

    再往前一步,魏迟就得人头落地!

    循着指向他的剑尖望去,他直面对上一双狭长微挑的下三白。

    魏迟一生见过无数双眼睛。战场上搏命厮杀的金刚怒目,沙场下垂死挣扎的暗淡眼珠,朝堂中尔虞我诈的鹰鼻鹞眼,甚至边疆雪夜里饿狼的幽绿寒眸,都未曾让他如此寒毛倒竖过。

    浓暗,死寂,像某种吃人野兽的眼睛,却又饱含杀意。

    “想拦司风使,得先踩过我的尸体。”她冷冷道。

    “你刚才说什么?”裘韧洁忽而怒目圆睁,“魏迟,你不会以为辛啸羽将天玑蚕赐予了你,就成了你的东西罢?”她笑得张狂恣肆,颇有几分大仇得报的快意。

    魏迟面色一凛,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你说,辛啸羽为何会将天玑蚕赐予你?”她走近几步,逼视着他。

    魏迟默然,视线移开。

    “说啊!心虚什么?!”

    须臾,魏迟神色黯然,低哑开口:“你们,是血衣侯的人。”

    她收了笑,正视着他,一字一字道:“你有什么资格叫他血衣侯?”

    “呵,”魏迟了然一笑,鹰目里的怒火与不甘渐次褪去,余下一片灰白的疲意。

    “其实,我等你们很久了,等你们来取走本该属于你们的东西。”他缓缓松开手指,长刀脱手,铿然一声砸在碎裂的青砖上。

    裘韧讳嘲讽道,“我们此番大费周章,可不仅仅是为了取回天玑蚕,还有……”躲在白银面具之后的深目寒光毕现,“你的命!”

    “事已至此,一人做事一人当。”魏迟姿态放松地阖上双目,决意道,“血衣侯是我怂恿当今圣上杀的,要杀要剐,尽管冲我来。”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更何况,杀了血衣侯之后,他已荣华富贵过半生,真等到无常鬼提着锁链要带他下地狱时,心中反而生出一种畅快的解脱感。

    啪——

    他没等来宁琰的剑,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他颊上,力道大得他整个人偏过头去,火辣辣的疼。

    “混账!”裘韧洁嘶吼着扑上前,掌风左右开弓,劈头盖脸地落下。倘若魏迟拼死抵抗,她还会高看他一眼,可他轻飘飘的认罪态度反倒激起了她的怒火。

    白纱自她面上滑脱,露出一张因怨毒而扭曲的脸,五官极度狰狞,全无出场时的雅致从容。

    宁琰适时收剑,剑尖偏转,以免误伤母亲。廊柱旁,裘韧讳将魏闲静缓置于地,站直身来冷眼旁观。

    “你这个卑鄙小人!无耻之徒!无名杂碎!”裘韧洁一刻不停地詈骂,甩动着两条臂膀。魏迟不躲不挡,甚至始终竭力以正脸相迎,默然闭目承受。

    她一把揪住他衣襟,将他拽得踉跄,布满血丝的双目凑上前,言辞极尽刻薄之能事,“就凭你这种杂碎,还想跟我丈夫一命抵一命?!”

    “我怎会让你痛快赴死?你越是想一死了之,我越不如你的意!”

    魏迟龇着满嘴血沫,喘着粗气自嘲道:“原来在出身高贵的裘夫人眼中,我们这种无名小卒,从来都是卑贱的蝼蚁……也对,被我这种蝼蚁打败,最能叫你们恨之入骨。”

    “我恨不能生啖你血肉!”裘韧洁仰头大笑,笑到一半又戛然而止,低下头去俯视他,漂亮的柳叶目里闪烁着近乎癫狂的莹光,“只是这样仍不够解恨,我早已想到折磨你的好法子。譬如,叫你亲眼看着自己的至亲血肉一个个死于我刀下,叫你穷尽毕生心血建的千骏馆与魏府被我一炬烧成灰烬,连同你召尽天下能工巧匠制出的万牵机,也尽数收入我囊中!”

    魏迟再也支撑不住,匍匐倒地。

    方才与宁琰那一番激战大动真气,软骨散趁虚而入,沿着经脉将他四肢百骸的力气尽数抽干。他想握拳反抗,指节却只能无力地蜷缩两下,唯留意识尚且清醒。

    “……自古成王败寇罢了。”他咬着牙稳住气息,意图保留自己最后一分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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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裘韧讳搭上裘韧洁犹在颤抖的脊背,安抚似的拍了两记,转过头来望向地上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将,近乎惋惜地叹道:“魏迟,你并非成王败寇,你是败在自己手上。我查过你生平,看得出你平生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失去掌控,事事必须亲力亲为。但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谁知世间万物皆是沙砾,越是想要将所有都紧紧攥于掌心,便是流得越快,漏洞百出。”

    是啊,他有那么多事想要完全掌控在自己一人手中,天玑蚕、万牵机、织甲工序、妻子的病、儿女的终生……每一桩每一件,他都只信自己的手、自己的眼、自己的判断,自以为抓得够紧,便永远不会再失去。

    魏迟费力地抬起头看他,嘴角扯了扯,近乎倔强地反问:“我只是想掌控自己的命运,我做错什么了?”

    “那守炎呢?”裘韧洁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我和守炎又做错了什么,落了个被你铲除全门的下场?!”

    魏迟眯起鹰目,双眉渐渐舒展开来,似是陷入回忆,沙哑而缓慢地道:“他没做错什么,他甚至待我不薄。我清清楚楚记着,二十年前,他来西疆看望襄王,我那时才学着领兵,容儿正发着高烧,我在兵营外急得团团转,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事,支使自己的随从御医来给容儿搭脉看病,临走时还留了好几帖药材……”他张嘴喘着气,顿了片刻,咽下一口唾沫,鹰目陡睁,咬牙切齿道,“可为什么,他生来就能在那样的位置上?偏偏在那样的位置上,他就必须得死!他死了,让出道,我和孩子们才有希望活。”

    “裘韧洁,你从来没去过边塞罢?”他忽而直呼其名,持着质问的口吻,“西疆的夜晚冷得能冻裂皮肤,宜人的气候不过昙花一现,又冷又匮乏的冬天却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直到山前雪一样的顶冰花开满大地,我们才知晓,是春天来了。西疆的天空蓝得很原始,万里无云,晴空下人烟稀少,牛羊永远比人多。它们是畜牲,人不会关心畜牲的喜怒哀乐,只想着怎样将它们更美味地端上餐桌。”他无声地笑了,牙龈上的血沫红得刺眼,“或许在你们这帮芸莱世族眼中,我们这群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下人,也是畜牲罢?”

    裘韧讳与裘韧洁垂下手,双双默然。

    “头顶漏风,脚下结霜……”他摇摇头,长长吐出口浊气,阖目一息,“你们永远也体会不了那种孤苦的滋味,比未知的死亡更骇人。我魏迟甘愿只身赴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只是,我还有一件事想求求你,能不能放了静儿,毕竟……”

    他仰起头望向宁琰,望着这个方才几欲将他一剑封喉的红衣女子,艰难地、自顾自道,“你们已经拜完堂,还喝了合卺酒,严格来说,静儿也算是你们的人了。”

    真是讽刺啊。就在几天前,他还在千方百计地阻挠那人同自己的小女儿成亲。可现在,他近乎卑躬屈膝地,乞求着那人能接纳,只为保全小女儿一条性命。

    “你做梦!”裘韧洁一声厉喝。

    她倏而起身,劈手夺过宁琰手中的焰杀剑,流转着殷红寒芒的剑尖直指魏迟咽喉。

    “想必东骏公应该还记得,血衣侯是如何被你们一击毙命的罢?”裘韧洁轻蔑地笑了,那笑意在满脸泪痕与扭曲五官的映衬下如白骨一般森然。

    她高高扬起剑锋,对准他脖颈猛/插下去。

    “就像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