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踩着高跟走在庭院的小路上,清脆的声响划破庭院的静谧,她熟练的穿过回廊,然后停住了。
“神代大人。”
神代茅独坐庭院中央的藤椅上,背对着她,目光牢牢所在身前的大树,石崎百合余光扫过那棵老树,没有吭声。
那棵枝干虬结的樱花树,树枝光秃干裂,不管石崎百合来几次,她都觉得这棵树已经毫无生机。
“……石崎,怎么过来了。”
石崎百合微微颔首垂眸,“神代大人,您之前吩咐的事情可以开始了。”
“是吗,我差点都忘了,你看我这记性。”
神代茅低低笑了一声,缓缓撑着扶手起身,“要来杯茶吗?”
他熟练地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
“我就不用了,神代大人心情看起来很好。”石崎百合轻声委婉地拒绝了。
“是吗,我看起来心情很好?嗯是啊……”
神代茅似乎在想什么,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石崎,这件事要办好。”
“我明白,神代大人。”
“明白的话就先退下吧,我要陪着由里子一起享受下午茶了。”
石崎百合默默退下了,直到走出庭院,她才松了口气。
“神代由里子……”
石崎百合跟着神代茅做事已经有两年了,但依旧没法习惯神代茅的执念。
在神代茅眼里那棵枯树就是“神代由里子”。
石崎百合摇摇头,让自己不要过多揣测老板的意图,然后走出了神代大宅。
……
……
十一月底的风,冷得连柏青哥店门口的风扇都不转了。
伏黑甚尔靠在后巷的墙上,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捻着一枚一百円硬币的边沿,硬币被他翻来覆去地转。
他把硬币塞回兜里,从另一个口袋摸出半包烟,烟盒皱巴巴的,里面还剩两根弯曲的烟。
他抽出一根相对直的叼在嘴里,又摸打火机。
打火机空了。
他摁了几下,火星子都没蹦出来一颗。
伏黑甚尔把打火机扔进垃圾桶。
他三天前接了个活儿,雇主是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说话慢条斯理,出手倒算爽快,定金给了二十万。
“有个二流咒术师偷了我的东西,一个黑色的木盒子,里面封着件咒物。你帮我拿回来,别弄出太大动静,剩下的二十万交货时付。”
伏黑甚尔拿了定金,当天下午就进了赌马店。
说实话二十万,只是轻飘飘的几局,晚上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就只剩下三千二百円。
他花了三天把那三千円也送进了弹珠机里。
活儿倒是顺手干了,目标在酒馆厕所里被他敲晕,木盒子现在正揣在他外套内袋里,隔着布料硌着肋骨,但剩下的二十万要等交货才给,而交货时间定在三天后。
这意味着他要在身上只剩两枚一百円硬币的情况下活过三天。
看来下次还是得接点大活儿啊。
伏黑甚尔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叼回去,反正叼着不花钱。
巷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没转头,余光已经扫到了一只三级咒灵正在垃圾堆里翻东西,触手缠住空易拉罐,捏扁,丢掉,再缠住下一个,动作机械又无聊。
伏黑甚尔打了个哈欠,刚准备转身离开,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伏黑甚尔没动。
来的人身上咒力波动很浅,浅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一小杯水端在手里慢慢走,晃都晃不出来几滴。
不是咒术师就是半吊子。
黑色的校服,代表着校徽的扣子在阳光下反光,看着像高中生,走路的步子倒是挺稳。
伏黑甚尔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五条瞳只是顺路经过,忽然感知到了什么,转身走到巷子深处站住了。
她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动静。一只三级咒灵在翻垃圾,离她不到五米,触手正卷起一个空烟盒。
“……”
五条瞳思考了一会,决定还是祓除掉这只三级咒灵,她抬手,咒力凝聚的晶体出现在身旁,小心翼翼地锁定三级咒灵。
只是三级咒灵而已,没什么难度,咒灵嘶叫了一声,就散了。
“嗯很好,没制造出太大动静。”
她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
走到伏黑甚尔跟前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人……刚刚就在这里吗?
五条瞳警惕地抬头,目光在他嘴角的疤上停了一瞬。
如果说,这个人刚刚一直就在这里,那他岂不是看到自己的动作了?
五条瞳感受不到面前男人的咒力波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只是普通人的话随便就能糊弄过去了。
五条瞳刚想说什么,伏黑甚尔开口了:“你挡路了。”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垂着眼皮扫了她一下。
五条瞳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
“不好意思……”
伏黑甚尔走出巷口,他把裤兜里的烟盒摸出来看了看,还剩一根弯的。打火机已经扔了,抽不抽烟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随手搓了两下反手一丢,丢进了垃圾桶里,然后往左走了。
“真是个奇怪的人。”
五条瞳看着他离开,突然想起来自己的事情,连忙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不好要迟到了!”
收回手机,快速朝着目的地跑去。
三个小时前,咒术高专。
五条瞳在整理房间,把不需要的东西断舍离,却不小心把自己的项链扯断了链子。
“啊!”
五条瞳反应过来的时候链子已经断开,坠子也掉在了地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小瞳?怎么了吗?”
家入硝子从门口探出脑袋,她也在隔壁收拾着东西,刚把废旧的书籍搬出来就听见五条瞳的惊呼。
五条瞳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的项链断了。”
“项链?啊是那个水晶的项链吗?”
“嗯就是那个,我本来怕出任务弄坏它,特地收起来了,结果刚刚不小心勾到别的东西被我扯坏了。”
家入硝子把书籍放好,走了进来。
“硝子!反转术式可不可以修复这个啊!”
“想想也不可能的吧。”
“说的也是啊,哈哈。”
透明的无色双生水晶静悄悄地躺在五条瞳的手心,家入硝子掏出手机翻了翻,“有了,这家店的老板修复项链还挺厉害的,要不要去试试?”
五条瞳看了看家入硝子的手机屏幕,然后看了眼最下方的地址,“不算远,坐车一个半小时就到了,那我等会去一趟吧。”
“五条小姐要去哪儿?”
“悟君?”
两人看向门口,只见五条悟靠在门框上喝着草莓牛奶。
“啊啦五条,偷听女孩子们的谈话可是不好的行为啊。”
“只是碰巧而已,所以五条小姐要去哪儿?”
五条瞳指了指项链,“项链断了,打算去修项链。”
五条悟吸了口草莓牛奶,然后一本正经的说:“硝子用反转术式不能修复吗?”
“……”
“我说你们两个到底把反转术式想成什么了?”
五条瞳尴尬地笑了笑。
五条瞳很快到达家入硝子推荐的店面,店面不大,复古的装修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推开门,一眼就能看到小店的尽头。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店内只有一位年轻的女孩子,看起来也没有比五条瞳年长很多。
五条瞳走到柜台,拿出了自己的项链,“我的项链断了,请问可以修复吗?”
年轻女孩接过项链仔细查看,“这个款式的链子很难修复了,建议您换一条链子,您看可以吗?”
“唉?不能修复了吗?”五条瞳觉得有点可惜。
这时候从暗门处走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丽奈,你又不仔细看就回绝客人了。”
“爷爷?我……我没有。”
被叫做丽奈的女孩子低了头,指甲嵌进手指,明显的不服气。
“我说过很多次了,遇到这样的情况要先尝试,客人们都是满怀期待才过来修复的,而不是一味地换成新的。”
丽奈没有吭声,她的爷爷走了过来,接过了项链仔细查看,“嗯,这款的做工很不一般,我们可以修复。”
有了肯定的回复,五条瞳立马来了精神,“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
“嘁。”
那一声嘁很小声,但五条瞳还是听到了。
“项链先放在我们这边,大概一周后就可以过来拿了,丽奈,给客人写一张单子。”
“知道了爷爷。”
丽奈不情不愿地拿出单子,填上了相关信息,然后挪到五条瞳面前,“定金支付一下就可以了,尾款修复完后结算。”
语气中明显带着不耐烦,五条瞳没太在意,支付了定金,带着单子离开了。
“欢迎下次光临。”
虽然不情愿但丽奈还是礼貌性地说了一句。
今天似乎遇到奇怪的人还不少,五条瞳想。
离开首饰店,五条瞳准备返回高专,余光却扫到边上店铺的橱窗,上面贴着一张海报,是手写的海报。
“塔罗占卜·运势咨询·人生指引。每周三、六、日营业,欢迎任何人前来。”
底下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颗六芒星,旁边点缀着一个小小的月亮符号。
海报的边角还印着几行小字:最近占卜好评激增!想见的人会再相逢,心愿成真!迷途之人获得指引,顾客持续回访中!
五条瞳盯着那几行小字看了几秒。
占卜吗,心愿成真?倒是和之前的“许愿天狗”差不多。
五条瞳刚想离开,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磨砂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半个身子。
“要占卜吗?”
年轻女人黑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束,刘海遮住了半边眉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看起来三十岁出头。
还没等五条瞳开口回绝,女人继续说,“进来吧。”
五条瞳这才开始打量这座占卜小屋。
它夹在一家旧书店和刚刚的首饰铺子之间,门面不大,但招牌确实很显眼,浅粉色的底,上面画着一轮银白色的月亮和六芒星,店名用银色的漆字写着“星月庵”。
门口挂着一串风铃,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里面,但透出暖黄色的光。
“怎么样五条小姐,有兴趣了吗?”
女人不慌不忙,微笑着欢迎五条瞳进入店内。
“……”
五条瞳跟着女人进入了店内,她丝毫没有在意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店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暖黄色的壁灯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柔和的亮度里,墙上挂着几幅月亮主题的挂画,角落里放着一架老式的留声机,唱片正在缓缓转动,放着一首五条瞳没听过的慢节奏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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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摆着一张圆桌,铺着深紫色的绒布,上面放着几副牌。
塔罗牌、普通扑克牌、还有一套看起来像某种咒术器具的木牌。
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
“请坐。”女人在桌子后面坐下来,把桌面上的牌拢了拢,“我叫石崎百合,你叫我百合就好。”
五条瞳在对面坐下。
桌面的绒布离近了看有细密的暗纹,手指摸上去温温的。
“你怎么知道我姓五条?”她问。
石崎百合微微笑了一下,把塔罗牌推到桌子中间,“做这行久了总有一种直觉,或许我们很有缘分。”
五条瞳觉得这个说法有点玄,但占卜师嘛,说这种话也正常,她随口接了一句:“怎么说?”
石崎百合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洗牌的动作很慢,手指修长,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造型简单,但戒面的内圈刻着什么符号,被手指挡住了看不清。
“有什么想问的吗?”她把洗好的牌推到五条瞳面前,“随便抽几张,感情、学业、运势都可以。”
五条瞳其实没什么特别想问的,她就是好奇。
她随手抽了三张牌翻开放在桌面上——一张正位的星星,一张逆位的月亮,一张正位的女祭司。
塔罗牌面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清晰柔和,图案的边缘泛着金色的细线。
石崎百合低头看了几秒。
她的褐色的目光在牌面上缓缓移动,然后她抬起头来看五条瞳。
“你最近有一件让你觉得圆满的事。”
她的手指点在那张正位的星星上,“跟身边的人有关。”
五条瞳一愣,要说最近的话,那就是和五条悟说开了这件事,但是这件事除了他们俩没人知道,哪怕是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也不知道全部。
“你从牌里看出来的?我明明什么都没问。”
石崎百合笑了一下:“一部分吧,很多人第一次来都不确定自己想要问什么,就这么过来了,所以第一次抽牌能看出很多东西。”
“如果我说对了,那么对方的表情一定是舒缓的。”
“那逆位的月亮呢?”五条瞳追问。
石崎百合的目光移到那张逆位的月亮上,她看了几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逆位的月亮代表有东西被藏起来了。”石崎百合的声音很平稳,“不是你想藏的,是别人。跟你有关系,可能现在还没浮现出来,但迟早会。”
很模糊的说法,五条瞳皱了皱眉,“比如什么?”
“具体我看不出来。”石崎百合的手指在牌面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我只能看到轮廓,大概跟你过去有关,你自己可能都忘了,但有人记得。”
自己忘了,但有人记得?
五条瞳想了想,自己从小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去五条家也是一年前的事情,这期间也没发生什么啊……
等等。
她是因为什么去的五条家来着?
五条瞳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石崎百合看着她没有出声。
“五条瞳,我们会安排你去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入校学习,但前提是,你,要替五条家监视五条悟少爷,必要的时候给他一些……压力。”
五条家主的话再次出现在脑海之中。
是这样没错,但是之前呢?
想不起来。
就好像是中间被剪掉了一段,想得起来前面的事情和后面的事情,却唯独想不起中间那段。
“我只能看到轮廓,大概跟你过去有关,你自己可能都忘了,但有人记得。”
石崎百合的话让五条瞳陷入了思考。
她觉得自己好像身处大海之中,不断地下沉,下沉,眼前的阳光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五条小姐。”
五条瞳这才回神。
石崎百合用手指点了点剩下的那张“女祭司”。
“女祭司代表直觉和隐藏的智慧。”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可能很快会遇到一个选择,但,你的直觉很准,请相信自己的直觉。”
五条瞳抬头对上石崎百合的眼睛,她分明能感受到来自石崎百合的试探,可眼前的石崎百合却毫不在意,只是浅浅一笑。
她站起身,“谢谢,百合小姐。”
“不客气。”
石崎百合把牌收回去拢成一叠,“下次想来随时来,我一直都在。”
五条瞳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石崎百合正把桌面上的塔罗牌按顺序码好,侧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轮廓清晰。她颈间有一枚银色的月亮吊坠,在灯下微微晃动。
风铃在五条瞳推门的时候响了两声,清脆的叮当声混在留声机的爵士乐里,轻飘飘的。
走出店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傍晚的光线是灰蓝色的,街上的路灯刚亮起来,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五条瞳掏出手机才发现自己有十个未接来电以及十几条短信。
大概翻看了一下,是自己的几个同期发来的,都是在问“为什么不接电话”、“这么久了怎么没回来”“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之类的。
五条瞳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星月庵”,门口的小黑板上,白粉笔的字迹在路灯下清晰可见:“想见的人会再相逢。”
她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去,手上已经在回复群里的信息。
“不用担心,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