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高专气温低,五条瞳只穿了一件长袖带了条围巾就出来了,训练场角落的暖气片呼呼响着,热风送不到她站的位置。
她摆好单人训练用的训练道具,深呼吸一口气,一拳打了上去,力道不大但是精准打中核心位置。
回想起白天的情况,咒力输入进训练道具,面前的道具开始动了起来。
所谓的训练道具其实就是夜蛾正道的咒骸,整个高专训练场的咒骸陪练道具都是出自他之手,十分好用,灌入一定能量的咒力就可以启动。
顺带一提京都校没有这样的待遇,京都校会定期向东京校购买教学用的咒骸。
获得咒力的咒骸左右蹦跶了几下,下一秒迅速出拳,五条瞳眼看面前的拳头,立马格挡拦下。
门被推开了。
五条悟靠在门框上,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他看了一会儿,走进来。
“你不冷吗?”他问。
语气干巴巴的,像是没想好怎么开口,演练了无数遍最后还是胡乱说了一句。
五条瞳的动作一怔,差点没躲开咒骸的攻击,她用力挥出一拳直接将咒骸嵌进墙里。
“……”
大概会赔钱的吧。
她转身看着门口的五条悟,没说话。
五条悟走到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看着她,因为没有戴眼镜出来,所以五条瞳能感受到来自五条悟赤裸裸的目光。
“你其实根本不想给五条家做事吧?”他说。
五条瞳愣了一下,眉头微蹙:“……什么?”
“前几天我问了夜蛾,他说你入学是当初我提议的。”
五条悟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自己的手指,“但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我就一直在想,如果你来高专是五条家的任务,那你每天坐我对面吃饭、课堂坐我旁边、训练的时候跟我一组——这些算什么?我给我自己找了个麻烦?”
“我一开始是想好好问你,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和你说‘五条小姐你知道吗,你入学是我提出来的’你肯定会觉得我脑子坏掉了吧。”
说到这里,五条悟似乎轻笑了一下。
训练场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暖气片咔哒响了一声。
五条瞳站在那里,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里所有的猜测都落到了空处。
她以为他知道了什么,以为他发现她每个月回去汇报的事,所以才让他觉得被冒犯了,生她气了,毕竟一开始五条悟确实是这么猜测她的。
她也在努力说服自己,五条悟会生气是理所应当的,不要想那么多。
可到头来她没想到他在意的根本不是那个。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答应五条家的条件来高专,这是真的。”她说,声音平稳,“他们说这里需要有一个五条家的人在,随时汇报你在校的情况,但入学要求是我自己提出的。”
五条悟看着她,没有打断。
“但入学之后,我从来没有说过你一句不好……”
“回去汇报的时候,我说你训练认真,术式进展快,和同学相处没问题……全是这些。”
她停了一下。
“你是我每天都见到的人,我选不了五条家还是高专这种大的东西。但每次他们问我‘他今天做了什么’,我下意识说的,都是能让你好过的话。”
“我知道五条家不会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但我下意识就是想要你过得好,至少比在五条家要好。”
五条瞳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鞋子。
“那——”五条悟开口,他进来的时候门没有关好,风顺着大门的缝隙灌了进来,声音又低又轻。
“我不想待在高专了怎么办……”
她抬头,对上五条悟的眼睛。
“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想待在高专了。”他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映着训练场和她,“我想出去,去哪儿都行,不想被关在五条家,也不想被五条家盯着——”
他停顿了一下。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扬起,乱糟糟的头发但却依旧拦不住他脸上的温柔。
“更不想被你盯着。”
最后五个字落得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她站得这么近,几乎就会被风扯碎。
五条瞳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的少年,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高大。
那些他平时披在身上的来自五条家的底气以及目中无人的笑容,此刻都像是被风吹落的叶子,堆在他脚边,而他就站在那片枯黄里,问着她一个她从来没设想过的问题。
“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让我帮你瞒着五条家?”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不是。”五条悟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距离从两步缩到一步,近到她能闻到他外套上沾着的独属于五条悟的味道,还有一点他洗发水的淡香。
他没有低头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身后某个虚点上,像是在斟酌什么措辞。
“我是想问你……”
他喉结动了动,五条瞳看见了,“如果我真的走了,你会怎么办。”
她看着他。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他外套的衣摆吹起来。
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等着,等一个答案。
“你会回去报告说我跑了,还是——”
“我不会。”
五条悟眨了一下眼,那一下眨得很慢,睫毛落下又抬起。
五条瞳往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让她重新获得了呼吸的空间,也让她能更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我不会回去报告的,但你也走不了。”
“为什么?”
“因为——”她顿住。
风灌进喉咙,把后半句话堵了一下才推出来。
“因为我也在这里。”
风停了。
训练场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稳定而有力地撞在胸腔里,安静到她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五条悟看着她。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神色变了又变。
“呃、我是说,我们在这里!我、硝子还有夏油!”五条瞳慌乱之中连忙解释。
五条悟想笑,又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把目光移开了,最后落在围巾末端的穗子上。
“你是因为五条家的命令才在这里的。“他说。
这一次声音更轻了,不像是在问她,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一开始是。”
“那现在呢?”
她没有回答。
风吹起来了。
这一阵比刚才的都要大,顺着门缝涌进来把她围巾的末端高高扬起,杏色的穗子差点扫到他的脸。
五条悟抬手按住了那截围巾。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带着一点早秋的凉意,隔着一层羊毛布料压在她的锁骨附近。
她感觉到那一点温度了。
“小瞳。”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嗯。”
“下次,不用跟他们汇报了。”
她抬起眼。
他的手指还按着她的围巾,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双眼睛隔着很近的距离看着她,近到她能看清他虹膜里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像碎冰浮在深海上。
“悟……君。”
“嗯?”
“为什么进来不能好好关门?”
空气停滞一秒。
“事到如今说这个吗……”
五条瞳抬头眨眨眼睛,“那说什么?可是真的好冷啊。”
五条悟:“……”
算了。
“走了,回去了。”五条悟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暖气片那边的位置热一点,下次站那边练。”
白色的头发晃了一下,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说“明天见”一样。
五条悟走出训练场,这次没有忘记关好门。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巾。
刚才被他按住的那一块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混着她自己的体温,此时已经分不清彼此了。
门关上之后,训练场重新安静下来。
五条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墙角把嵌进墙里的咒骸抠出来。
那只丑萌的熊形咒骸歪着脑袋,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可怜巴巴地挂在她手上。
她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五条瞳顶着两个黑眼圈走进食堂,迎面撞上家入硝子端着咖啡杯走过来。
家入硝子看了她一眼:“你昨晚干什么去了?”
“训练。”
“训练到半夜,然后失眠到天亮?”家入硝子挑了下眉,“你眼睛底下那两团黑的快赶上五条的墨镜了。”
五条瞳没说话,绕过她往食堂里面走,点了份和食。
家入硝子跟在她后面坐下来,把咖啡杯搁在桌上,撑着脸看她:“你昨天在训练场,被夏油看见了。”
五条瞳拿筷子的手一僵:“什么?”
“他饿了打算去食堂看看。”家入硝子语气平淡,“路过训练场本来想进去叫你一起的,结果走到门口看见五条在里面,他就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然后就看见五条出来,五条出来的时候耳朵是红的,再往里一看你的脸也是红的。”
“……他耳朵没有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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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所以你承认你脸红了?”家入硝子说。
五条瞳把筷子放下,盯着面前那碗味增汤看了三秒,最终决定埋头喝汤。
家入硝子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过了大概三十秒,食堂门又被推开了。
夏油杰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面包,看见她们坐在角落里便走过来,在家入硝子旁边坐下。
“早。”他打了个招呼,把其中一个面包推到家入硝子面前。
家入硝子看了一眼:“我不吃甜的。”
“那就都给五条。”夏油杰面色如常地把面包转向五条瞳,“看你没睡好,补充点糖分。”
五条瞳接过面包,说了声谢谢,低头咬了一口。
夏油杰看着她,忽然开口:“昨天训练场的暖气片——”
五条瞳差点被面包噎住。
家入硝子看了夏油杰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但什么也没说。
夏油杰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我后来去看了,那个角落的热风确实送不到,和夜蛾老师申请了增加暖气片的需求。”
“……哦。”五条瞳小声应了一下。
食堂安静了几秒,只有筷子碰到碗壁的叮当声。
然后夏油杰又开口了:“不过话说回来,悟昨晚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在隔壁都能听见里面在放歌,很吵的那种,放了大概两小时。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去敲了他的门。”
家入硝子问:“真的假的?”
“真的,就听见咚咚咚的。”夏油杰说,“今天早上出来的时候头发是翘的,说明没睡好。”
家入硝子放下咖啡杯,慢悠悠地说:“那巧了,小瞳也没睡好。”
两人齐刷刷看向五条瞳。
五条瞳手里的面包只咬了一口,她端着那半个面包,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两只猫围住的仓鼠。
“我……”她张了张嘴,“我也听到了,太吵了!”
夏油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带着点“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意思,但他没拆穿。
家入硝子倒是没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嘴角会往下撇,你知道吗?”
五条瞳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然后她意识到被套话了。
“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站起身,端着咖啡杯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我值日先走了。对了,你那个围巾今天没戴?”
五条瞳愣住。
昨天那条杏色的围巾,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下意识拿起来又放下了。
因为那一小块温度,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放着呢。”她说。
家入硝子看了她一眼,然后抬了抬咖啡杯算是道别,转身走出了食堂。
座位上剩了她和夏油杰。
夏油杰撕开自己那份面包的包装纸,咬了一口之后才开口:“那家伙啊,有时候说的话自己都记不住,但能让他记一晚上还放歌吵人,说明他真的在想。”
五条瞳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半个面包。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们俩加起来,一个想得太多,一个想得太少,刚好凑一对。”
“……谁跟他凑一对。”
“我说的是凑一对麻烦。”夏油杰语气无辜,“你想什么呢。”
五条瞳把面包塞进嘴里,决定今天之内不再跟这个人说话。
夏油杰看着她气鼓鼓嚼面包的样子,低头笑了一下,没再逗她。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桌面上。
食堂里飘着味增汤和白米饭的热气,远处有人正在把新的餐盘摆上架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五条瞳吃完面包,抬起头时看见窗外院子里五条悟正蹲在地上逗不知道谁养的狗。
他蹲着的时候后背弓起来,从窗户这边看过去能看见他后颈露出的一小截皮肤。
狗冲他摇尾巴,他就伸手揉狗脑袋,动作有点笨拙。
夏油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说:“他昨晚放的那歌,后来我查了一下,是一首情歌。”
五条瞳猛地转回头。
夏油杰已经站起来,把包装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冲她摆了摆手:“走了,夜蛾老师的课,迟到会被骂。”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阳光照得桌面发亮,外面传来五条悟被狗扑了一脸之后骂骂咧咧的声音,她看过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没忍住轻轻地笑出声。
窗外蹲着的五条悟正巧回头看了食堂一眼,看见了那个角度里她低着头笑的样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被狗舔了一脸。
“喂——!”
十一月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