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丝缕缕地落下。
将灰白的墓碑打湿。
五条悟沉默地弯下腰,将手中的白雏菊花束放在墓碑前,顿了一下,然后像是没控制住情绪一样,半蹲了下去,空着的手按在脸上,肩膀一点点颤抖起来。
站在他身旁的家入硝子抱着自己的那束白雏菊,木然着脸失神。
夜蛾正道站在较远的地方,将空间留给五条悟与家入硝子。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雨雾笼罩着两人萧瑟的背影,空气安静到不像话,连风都像是怕打扰什么似的绕开了。
他侧过脸,衣袖不经意地抹过眼角。
都怪这两个混球,真是,突然这么煽情干什么,搞得他这么大年纪了也伤感起来。
半蹲在墓碑前的五条悟手指正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压住快要从喉咙里跑出来的笑意,墨镜下的眼睛往家入硝子的方向一瞥。
家入硝子也不动声色地回了他一眼。
五条悟挑眉;‘我敢打赌,夜蛾校长刚刚绝对是在擦眼泪。’
家入硝子提了一下手里的白雏菊花束:‘我们这么干好像有点缺德。’
五条悟觑了她一眼:‘装,你再装。’
家入硝子扯了扯嘴角;‘你不装,你别把把夜蛾校长叫来啊。’
五条悟一脸深沉;‘你不懂,我这叫找目击证人。’
家入硝子;‘……’
就你歪理多。
……
夏油杰的葬礼很低调,一切从简,把能省的环节全部省去了,甚至没有邀请任何人。
能来到葬礼现场的,全是夏油杰在高专时期认识的术师,在得知夏油杰的结局之后,明里暗里向五条悟或家入硝子打听了他的处理结果,安静地来,安静地走。
按照夏油杰的身份来说,这场葬礼本该不存在,但谁让五条悟坚持呢?人都死了,咒术界的其他术师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触他眉头。
五条悟的脾气可不好。
七海建人今天罕见地换下了那身的浅色西装。
他穿着一身黑,沉默地走在雨中。
细雨将他那头金色短发打湿,黏在额前,但平时总是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此时却没有去理会这点,在夜蛾正道身旁停下了脚步。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望着墓前的那两个身影。
体贴地给他们留下告别的空间。
下了没多久的连绵细雨,在载着月城十一的汽车到达墓园时,恰好停下。
为了照顾月城十一,车内的空间特意设计调整过,刚好能让他坐着轮椅上下车。
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下车前,月城十一嘱咐一旁的夏油杰:“在这等我。”
夏油杰知道他的意思,葬礼上认识他的人很多,如果他出现在葬礼上,假死的事情肯定瞒不住,到时候事情就会变得更复杂。
虽然现在已经很复杂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完好的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宝石项圈,见月城十一还看着他,一定要他回答,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胡乱地点了点头。
得到满意的回复,月城十一操控着轮椅往车外漂浮,稳稳落在地上。
车门被辅助监督从外面关上,跟在月城十一身后往墓园里走。
全程,他都没有往夏油杰的方向瞥一眼,好像夏油杰这个人完全不存在一样。
车内只剩下夏油杰一个人。
他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缓缓低下头,神色复杂。
那身显眼的五条袈裟已经被换下,现在他身上穿的,是五条悟给他准备的高专制服,和过去的款式一样。
不过因为新长出的手臂还无法灵活使用,被硝子打了石膏吊在前胸,所以他的外套和衬衫只穿了一半,另一半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
说实话,在悟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这没什么不好的。
就像他跟悟说的那样,这个世界已经无法让他发自内心地欢笑。
可是……
他还活着。
颈间传来不是很明显的束缚感。
夏油杰靠在座椅里,抬起手,又碰了一下颈间的宝石项圈,指腹沿着绿宝石的边缘缓慢地抚过。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
月城十一的轮椅飘过潮湿的地面,来到夏油杰的墓前时,五条悟和家入硝子的吊唁刚刚结束,现在站在夏油杰墓前的是夜蛾正道,和一个他不太熟悉的人。
“十一,你怎么来了?”看见他的身影,五条悟快步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月城十一收回望着七海建人的视线,对着五条悟举起手中的白雏菊,“我代表总监部来的。”
五条悟的表情有些古怪,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算了,他说话不好听,还是闭嘴吧。
月城十一解释道:“我来了,也就代表总监部默认了这件事,那些术师才不会找你麻烦。”
那些术师主要指的是一些老派术师,在五条悟给夏油杰举办葬礼时老是在背后诋毁他,虽然五条悟不在意这些,还让他不要在意,但月城十一想了想,还是来了。
总不能他们都有参与的事情,让悟一个人背锅吧?
其实他一开始的想法是给夏油杰判死缓的,直接免除死刑不可能,就算夏油杰现在的生命掌握在总监部手里也不行,光是他策划了百鬼夜行这一条,就让很多术师不满了。
即使是总监部,也要稍微考虑一下“民意”的——当然,强硬一点也不是不行,但月城十一的底线是稳定值,动摇本就不稳定的统治这件事,他做不到。
更何况免除死刑和死缓其实只是名头不太一样,结果都是夏油杰要活下来给总监部打工。
但是月城十一没想到,第一个拒绝这个提议的人居然会是五条悟。
用五条悟的话说就是:“那样太麻烦了,以杰这些年犯下的事,咒术界内至少得有一半的术师不同意他活下来,到时候一堆麻烦事,不如直接从源头解决。”
“反正高层也知道杰的情况。”
“让他假死吧。”
说完,五条悟还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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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劝月城十一,高层的德行大家都知道,完全没有信誉可言。一旦反对的人过多,说不定到时候他们就顺水推舟了,把杰当场拉去咔嚓掉。
月城十一:“……”
他其实想说太宰已经列了十几个方案,保证这件事可以顺利进行,但他看着五条悟那张脸上不知道是在反讽还是认真表情,迟疑地点了一下脑袋。
如果五条悟没有意见的话,他更不可能有意见了,毕竟让夏油杰假死,确实能给他省下很多麻烦事。
至于夏油杰本人的意见?不重要。
吊唁结束后,月城十一便打算离开了。
临走前,他注意到五条悟和家入硝子一直在偷偷看他。
月城十一:?
他疑惑地操控轮椅来到两人面前。
刚停下,五条悟便弯下腰把脸凑到他的面前,装模作样地点点头。
然后直起身,偏头跟身旁的家入硝子说了两句话。
明明距离不算远,月城十一却没听清他在跟家入硝子说什么,眼底的疑惑更深了。
结果下一秒,他就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看他,冷冷地说了句:“走吧。”
说完,就和家入硝子一起迈步走在了前面。
诶?
月城十一完全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但两人什么也没解释,直接就离开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跟在两人身后,一起往外走。
一直到上了车,月城十一还是那副搞不清情况的茫然样子。
结果两个谜语人钻进车内之后,就绷不住脸上冷漠的表情,“噗呲噗呲”地笑了起来。
笑得最欢的那个就是五条悟,被改装过的车内供人坐下的地方本来就不大,他还一个人占了老大的位置,死命把夏油杰往边边角角挤的同时,还不忘招呼落在最后面的月城十一。
“十一!你快点,我们赶紧走哈哈哈……”
月城十一进入车内,刚停稳轮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的五条悟就把脸凑了过来,微微滑落的墨镜后,亮晶晶的眼睛就那么盯着他,尾音不明显地上扬:“十一,你车上有毛巾吗?”
他抬手扒了一下被雨打湿的头发,手指插进发丝间向后拢了一下,雪白的发丝在指尖的拨弄下散开又聚拢,不经意地展露出他那张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完美的顶级容貌。
“你看,我的头发都湿了~”
一张毛巾盖在了五条悟的脑袋上,完好的那只手用力按在上面,动作粗鲁地来回擦拭起来。
“我帮你。”夏油杰咬牙切齿地说着,将某人快要凑到青年脸上的脑袋直接薅了过来。
五条悟顺着他的力道往回坐,拍开他的手,无语地把脑袋上的毛巾往下拉。
因为开着无下限,夏油杰刚才的动作完全没有碰到他,那头雪白的头发仍然跟做了造型一样,垂落着。
“不用,谢谢。”他扯了一下嘴角,捏着毛巾随意地擦了一下湿润的发尾。
家入硝子早就笑够了,头顶着毛巾,翘着腿,不知道从哪摸出了一包瓜子,当场嗑了起来。
好看,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