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策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作响,葱姜的香气飘满整个屋子。母亲在喊他洗手吃饭。他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手心,带走一天的疲惫。镜子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点寒星。他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脸。毛巾是旧的,棉质已经有些发硬,摩擦在皮肤上有些粗糙。客厅里,电视新闻的声音传来,女主播正在播报本地经济新闻:“寰宇科技今日宣布,将在江城高新区投资建设新的研发中心……”严策的手顿了顿。然后他走出卫生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表面上的常态。
孙宇依然坐在教室后排,依然会在课间抬头观察他,但频率似乎降低了些。严策继续在伪装笔记本上写那些半真半假的古方,字迹工整,偶尔还会故意写错几个字,再划掉重写。李浩的监控程序持续运行,截获的信息显示,林骁的团队正在分析那些“龙骨粉”和“子时月光”的荒谬内容——他们甚至组织了一次小型研讨会。
“他们真的在讨论西山黑石的矿物成分。”李浩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笑意,“还派人去地质博物馆查资料了。”
严策握着手机,站在教学楼走廊的窗边。窗外是操场,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踢球,足球撞击地面的闷响一声声传来。阳光很好,照在塑胶跑道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空气里有青草被晒过的味道,混着塑胶特有的化学气味。
“让他们查。”他说。
“孙宇那边呢?”李浩问,“他昨天又收到一笔转账,五千块。现在他卡里已经有快两万了。”
严策沉默了几秒。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缓慢。
“先不动他。”他说,“继续监控。”
挂断电话,他转身走向教室。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严策。”
他回头。
陈老师站在走廊另一头,正朝他招手。几天不见,陈老师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之前蜡黄的脸色现在泛着健康的红润,眼下的乌青淡了,走路时腰背挺直,不再像以前那样微微佝偻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来我办公室一趟。”陈老师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严策跟着他穿过走廊。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墨水的酸味,旧书的霉味,还有窗台上那盆绿萝散发出的淡淡植物气息。阳光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陈老师关上门。
咔嗒一声,锁舌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坐。”陈老师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椅子是木制的,椅背有些高,坐垫上的海绵已经塌陷,坐上去能感觉到下面坚硬的木板。严策坐下,书包放在脚边。
陈老师绕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黄芪、白术、甘草的味道,混合着红枣的甜味。他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严策,”他放下杯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认真地看着严策,“你帮了我大忙。”
严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真的。”陈老师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激,“吃了你那个方子,这几天胃一次都没疼过。关节也好多了,早上起来手指不再僵硬。我老婆都说,我脸色好看了,精神头也足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老师没什么能回报你的。那点药材钱,你死活不肯收,我知道你是真心想帮我。”他的目光在严策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观察什么,“但是严策,老师活了这么多年,看人还是有些眼力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操场上传来学生们的喧闹声,模糊而遥远。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清脆而有规律。阳光移动了一点点,光斑的边缘触到了严策的鞋尖。
“你最近,”陈老师压低了声音,“是不是遇到一些……麻烦?”
严策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是指学习上的。”陈老师补充道,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你这孩子,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沉稳,眼神清亮。可最近这段时间,我总觉得你……”他斟酌着用词,“心事很重。有时候上课,你会走神,虽然很快就能拉回来,但那瞬间的眼神,我看得出来——不是在想题,是在想别的事。”
严策垂下眼睛,看着地板上的光斑。灰尘在光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起起落落。
“老师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陈老师说,声音温和而坚定,“你不想说,老师不问。但我想告诉你,如果遇到麻烦——特别是那种……不是学生之间小打小闹的麻烦——你可以来找我。虽然我只是个老师,没什么大本事,但至少能帮你出出主意。”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然后深吸一口气。
“我有个学生,”他说,“比我小十几届,现在做了律师。在江城一家律所,能力很强,为人也正直。她读书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帮过她一些,这些年她一直记着,逢年过节都会来看我。”
严策抬起头。
陈老师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说:“如果你需要法律方面的咨询或帮助——比如有人威胁你,或者你遇到了什么……不好处理的事情——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她叫秦悦,你可以信任她。”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喧闹声似乎更远了。挂钟的滴答声变得清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阳光继续移动,光斑爬上了严策的膝盖,布料在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严策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李浩截获的那些信息——林骁团队的分析报告,孙宇的转账记录,寰宇科技内部研发网的访问日志。他想起周副校长办公室里的那张照片,想起赵坤在巷子里的狞笑,想起王猛砸下来的棒球棍。
他需要一个律师。
不是现在,但很快可能需要。
“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谢谢您。”
陈老师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阳光下的水面涟漪。
“那你是同意了?”
严策点头。
“好。”陈老师立刻伸手去拿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那是一台老式的黑色电话机,按键已经有些磨损,数字上的漆掉了大半。他按下免提键,嘟嘟的拨号音响起,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电话接通了。
“喂?”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
声音很清晰,带着一种干练的质感,但又很温和,像秋天的阳光,明亮而不刺眼。背景里隐约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节奏很快。
“秦悦啊,是我,陈老师。”陈老师说,语气轻松了许多。
“陈老师!”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热情,“您怎么有空打电话?身体还好吗?我上次寄给您的那些保健品,您吃了没?”
“吃了吃了,都好。”陈老师笑着说,“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您说。”
陈老师看了严策一眼,然后说:“我有个学生,遇到点麻烦。不是学习上的,是……嗯,可能需要法律方面的咨询。我想介绍你们认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见个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键盘声停了。
“什么样的麻烦?”秦悦问,声音里的热情褪去,换上了专业的冷静。
“具体情况,让他自己跟你说吧。”陈老师说,“这孩子我信得过,不是惹是生非的人。但确实遇到了一些……不太好处理的事。”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好。”秦悦说,“我这周末有空。周六下午两点,您看可以吗?地点……就在‘清心茶馆’吧,离学校不远,环境也安静。”
“清心茶馆,我知道。”陈老师说,“那就周六下午两点。”
“行。我会提前到。”秦悦说,“对了陈老师,您那学生叫什么名字?”
“严策。严谨的严,策略的策。”
“严策。”秦悦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听筒里显得很清晰,“好,我记住了。周六见。”
电话挂断。
嘟嘟的忙音响起,陈老师按掉免提。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喧闹。
“她叫秦悦。”陈老师对严策说,眼神认真,“是我的得意门生。读书的时候就是年级第一,后来考上了政法大学,毕业后进了江城最好的律所之一。她做事认真,人也正直,你可以信任她。”
严策点点头。
“周六下午两点,‘清心茶馆’。”陈老师又说了一遍,“在解放路和学府路交叉口,一栋老房子的二楼,招牌不大,但很好找。你提前一点去,别让人家等你。”
“我会的。”严策说。
陈老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长辈的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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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策,”他轻声说,“不管遇到什么事,记住两件事。第一,保护好自己。第二,别做违背良心的事。其他的,总有办法解决。”
严策站起来,拎起书包。
“谢谢老师。”
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陈老师又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药茶。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他听得清清楚楚。
***
周六。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天空是那种清澈的湛蓝色,几缕白云像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风不大,带着初夏的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严策提前半小时到了清心茶馆。
茶馆在解放路和学府路交叉口的一栋老房子里,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淡青色,墙皮有些剥落,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砖块。木制的招牌挂在门楣上,上面写着“清心茶馆”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边缘的漆掉了,露出木头的原色。
他推开门。
门是木制的,很沉,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响。一股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茶叶的清香,檀香的淡雅,还有木头经年累月散发出的、温润的陈旧气味。光线有些暗,眼睛需要几秒才能适应。
一楼是柜台和几张小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泡茶,热水冲进紫砂壶,蒸汽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茶香。她抬头看了严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上楼。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扶手很光滑,被无数只手摩挲过,泛着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些山水花鸟,装裱得很简单,纸张已经泛黄。
二楼更安静。
空间不大,只有四张桌子,都用屏风半隔开。靠窗的位置最好,阳光从木格窗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得发亮,在光里微微颤动。
严策看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楼梯,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什么。从背影看,她穿着简约的职业装——浅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皮质很好,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面前摊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偶尔在上面写几个字。
严策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女人还是察觉到了。她抬起头,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知性的脸。
五官清秀,皮肤白皙,眉毛修得整齐,眼睛很大,眼神清澈而专注。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但并不让人感到压迫。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气质成熟,但眉眼间还保留着几分书卷气。
她看到严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礼貌而专业的微笑。
“你好,”她说,声音和电话里一样,干练而温和,“是严策同学吗?”
严策点头。
“我是秦悦。”她站起来,伸出手,“陈老师大概提过,你有些……特别的‘困扰’?”
她的手很凉,但握手的力度适中,既不轻浮也不过分用力。松开手后,她示意严策坐下。
“坐吧。想喝什么茶?这里的龙井不错。”
严策在她对面坐下。木椅很硬,坐垫很薄,能感觉到下面坚硬的木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暖洋洋的。他能闻到秦悦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花香,而是某种清冷的木质调,混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龙井就好。”他说。
秦悦朝楼下喊了一声:“李姐,一壶龙井。”
楼下传来中年女人的应声。
然后她转回头,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放进公文包。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放好公文包,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严策脸上。
“陈老师说,你遇到了一些麻烦。”她开门见山,“能具体说说吗?”
她的眼神很专注,像手术刀一样锐利,但又带着某种温和的包容。严策能感觉到,她在认真倾听,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评判。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模糊而遥远。楼下泡茶的水声咕嘟咕嘟响着,蒸汽带着茶香飘上来,弥漫在空气里。阳光继续移动,光斑爬上了桌面,照亮了木纹的纹理,一圈一圈,像年轮。
严策深吸一口气。
“事情有点复杂。”他说。
秦悦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我从头说起吧。”严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