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策将金属名片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和《天工秘录》放在一起。冰凉的触感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课间操结束的铃声响起,学生们涌回教室。他坐回座位,翻开下节课的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是李浩发来的消息:“策子,有情况。王猛和赵坤刚才在台球室碰头了,鬼鬼祟祟的。我截了几段模糊的音频,正在处理。文化祭快到了,你最近小心点。”严策盯着屏幕,手指微微收紧。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课桌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远处那栋居民楼的轮廓在光线下清晰可见,顶楼的窗户敞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里轻轻飘动。
***
同一时间,教学楼另一端的走廊里,王猛一拳砸在储物柜上。
金属柜门发出沉闷的“哐当”声,震得旁边几个学生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开。王猛喘着粗气,校服衬衫的领口被他扯开,露出脖子上粗大的金链子。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满是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妈的……他妈的!”
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林骁站在高三(七)班门口,微笑着和严策说话。那个画面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的眼睛里。周围学生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
“林骁学长居然主动找严策……”
“听说严策家里有什么古书,林骁学长对传统文化感兴趣吧。”
“王猛不是一直想认识林骁吗?这下……”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飘进耳朵,每一个字都像耳光抽在脸上。
王猛的父亲是做建材生意的,这几年行情不好,家里资金链紧张。上个月吃饭时,父亲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你要是能搭上寰宇科技那条线,哪怕只是认识林骁,咱们家就有救了。寰宇现在到处建研发中心,建材用量大得很……”
他记住了这句话。
这一个多月,他变着法想接近林骁。托人递话,在篮球场“偶遇”,甚至让父亲通过关系弄到了寰宇科技一个中层主管的电话。可林骁对他始终客气而疏远,那种礼貌的微笑背后,是毫不掩饰的距离感。
可现在,林骁居然主动去找严策。
那个穷酸、沉默、连件像样衣服都买不起的严策。
凭什么?
王猛又狠狠踹了一脚储物柜,柜门凹陷下去一小块。疼痛从脚趾传来,却压不住心里的怒火。他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通讯录里翻到“赵坤”,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谁?”赵坤的声音沙哑,背景音嘈杂,有台球碰撞的清脆响声和男人的叫骂声。
“坤哥,是我,王猛。”王猛压低声音,往走廊角落走了几步,“有事找你谈,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赵坤吐烟圈的声音:“台球室,老地方。半小时后。”
“好。”
电话挂断。王猛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混着学生身上的汗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很重,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几个低年级学生迎面走来,看见他阴沉的脸,赶紧贴着墙根让开。
走出教学楼,午后的阳光刺眼。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王猛穿过操场,从学校后门的小铁门钻出去。铁门锈迹斑斑,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地上散落着烟头、塑料袋和外卖餐盒,馊臭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巷子尽头有一家“兄弟台球室”。
招牌是褪色的蓝色塑料板,边缘开裂,霓虹灯管坏了一半,“兄”字不亮,“弟”字闪烁。推开玻璃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汗味和廉价香薰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摆着六张台球桌,几个穿着背心、露出纹身的男人正在打球,嘴里叼着烟,骂骂咧咧。
柜台后面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玩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瞥了一眼,看见是王猛,又低下头去。
王猛熟门熟路地往最里面走。走廊狭窄,墙壁上贴着过时的女明星海报,边角卷起,沾着污渍。尽头有一扇深绿色的木门,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维修中”的牌子。他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条缝,赵坤的脸露出来。
“进来。”
王猛侧身挤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包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台球桌占了大半空间,绿色的绒布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的木板。角落里摆着一张破沙发,海绵从裂口里露出来。墙上挂着几幅俗气的风景画,玻璃框蒙着灰。唯一的光源是头顶一盏昏黄的吊灯,灯罩上积着厚厚的油污,光线昏暗,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灰尘。
赵坤穿着黑色紧身T恤,露出胳膊上青龙纹身。他靠在台球桌边,手里夹着烟,眯着眼睛打量王猛。
“什么事,这么急?”
王猛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发出“吱呀”的呻吟。他搓了搓脸,开口时声音有些干涩:“坤哥,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忙?”赵坤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上升,“上次你让我收拾那个叫严策的小子,我派了四个人去,结果呢?一个被卸了胳膊,两个脸上挂彩,还有一个现在走路都瘸。王少,你这‘忙’可不好帮。”
王猛的脸抽搐了一下。
“上次是意外。”他咬着牙说,“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儿学了两下子。但这次不一样,坤哥,我有计划。”
“哦?”赵坤弹了弹烟灰,“说说看。”
王猛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下周学校文化祭,全校都会参加,人多眼杂。我想在那个时候,给严策一个‘教训’。”
赵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我要让他当众出丑,彻底丢脸。”王猛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但不能是明显的打架斗殴,得看起来像‘意外’。这样学校没法深究,他吃了亏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怎么个‘意外’法?”
“文化祭每个班都要出节目或者摆摊位,严策他们班肯定要布置场地。”王猛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我们可以提前做点手脚。比如,他们班要搭个展示台,我们就在结构上动点手脚,等严策上去的时候……”
他做了个垮塌的手势。
“或者,他们班要是用电器,我们就改一下线路,弄个短路、小火灾什么的。当然,控制好程度,不会真出大事,但足够让他狼狈不堪,在全校面前丢尽脸面。”
赵坤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听着倒是可行。”他慢悠悠地说,“但王少,我手下兄弟办事,是要吃饭的。上次折了四个人,医药费、安抚费,可不是小数目。”
王猛早有准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台球桌上。信封是牛皮纸的,鼓鼓囊囊,边缘被撑得有些变形。
“这是两万,定金。”王猛说,“事成之后,再付三万。另外……”
他顿了顿,看着赵坤的眼睛:“我听说坤哥你在城西那家游戏厅,最近有点小麻烦?卫生消防总去查?”
赵坤的眼神锐利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爸认识区里消防队的人。”王猛说,“只要这事办成了,我让我爸打个招呼,保你那个场子三个月内安安稳稳。”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台球桌上,一只苍蝇落在绿色的绒布上,搓着前腿。吊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外面大厅传来台球碰撞的脆响和男人的哄笑声,隔着门板,闷闷的。
赵坤把烟头按灭在台球桌边缘,木头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他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手指捏了捏厚度,然后撕开封口,抽出一沓钞票。
红色的百元大钞,崭新,还带着油墨味。
他一张张翻过去,动作很慢,钞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昏黄的灯光照在钞票上,反射出暗红色的光。翻到一半,他停下手,抬头看向王猛。
“王少,你这次是铁了心要弄那小子?”
“铁了心。”王猛咬牙,“他不光让我丢脸,还抢了我巴结林骁的机会。坤哥,你可能不知道,林骁他爸是寰宇科技的老总,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就够我家吃几年。现在林骁对严策感兴趣,万一严策搭上这条线……”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赵坤把钞票塞回信封,随手扔在台球桌上。
“行,这活我接了。”他说,“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计划要细。文化祭哪天?他们班具体搞什么?场地在哪儿?这些信息你得提前搞到手,越详细越好。”
“这个我来办。”王猛点头,“我认识他们班几个人,套套话就行。”
“第二,动手的人不能是我手下的熟脸。”赵坤说,“文化祭那天学校人多,保安和老师都会盯着。我会找两个生面孔,扮成学生混进去。工具、材料,我会提前准备好,但怎么带进去,怎么布置,你得配合。”
“没问题。”
“第三,”赵坤盯着王猛,眼神阴冷,“万一出事,你得扛着。我的人要是被抓住,你得想办法捞出来,至少不能让他们把我供出来。王少,你爸的关系,这时候得用上。”
王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父亲那张总是疲惫的脸,想起家里书房深夜还亮着的灯,想起母亲偷偷抹眼泪的样子。但很快,这些画面被严策那张平静的脸取代,被林骁微笑的样子取代。
“我扛。”他说,声音有些哑,“真出了事,我来处理。”
赵坤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痛快。”他拍了拍王猛的肩膀,力道很大,“那就这么定了。你尽快把信息弄来,我这边准备人手和东西。文化祭前一天晚上,我们找个地方碰头,最后对一遍计划。”
“好。”
王猛站起身,沙发弹簧又发出一声呻吟。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回头问:“坤哥,你打算怎么弄?具体点。”
赵坤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火苗窜起,照亮他半边脸,阴影在皱纹里跳动。
“看他们班搞什么。”他吐着烟说,“如果是搭台子,就在承重柱上做手脚。锯一半,用胶水粘回去,表面看不出来,但人一上去,准塌。如果是用电,就在线路接头处弄松,裹一层薄薄的导电胶,通电后发热,慢慢烧起来,看起来像设备老化短路。”
他笑了笑:“放心,我干这个有经验。保证看起来是‘意外’,查也查不出什么。”
王猛点点头,拉开门。
走廊里浑浊的空气涌进来,混合着烟味和霉味。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着门板,能听见赵坤打电话的声音:“喂,阿强,找两个机灵点的生面孔,学生样的,有个活……”
王猛快步穿过走廊,走出台球室。
下午的阳光依然刺眼,照在后巷堆积的垃圾上,反射出油腻的光。他深吸一口气,巷子里的馊臭味钻进鼻腔,让他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但他没吐,只是握紧了拳头。
严策。
这次一定要让你彻底完蛋。
***
傍晚六点,严策回到家。
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和菜下锅的“刺啦”声混在一起。父亲还没回来,客厅里开着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地播报着今日要闻。
严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包放在书桌上,他拉开拉链,先取出课本和作业,然后是最里层的夹层。金属名片还在,冰凉坚硬。他拿出来,对着台灯的光仔细看。
那个徽标真的很小,直径不到五毫米,刻在金属表面,线条极其精细。眼睛的轮廓,瞳孔的位置却是一个微小的齿轮。工艺水平很高,绝不是普通印刷品。
他想起苏清影发来的消息:“林骁的父亲林振东,掌控着一个叫‘秘藏研究会’的组织。他们在全球搜罗超常知识和物品,进行评估、研究,最终目的是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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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商业化。你手里的古书,是他们最感兴趣的目标之一。林骁接触你,是‘潜力评估’的一部分。评估分数越高,他们越不会放手。”
评估。
这个词让他感到恶心。
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被观察,被记录,被打分。分数够了,就被抓进笼子,切片研究。
他把名片放回夹层,拉上拉链。
手机震动,李浩的消息跳出来:“音频处理完了,清晰度不高,但能听清大概。王猛和赵坤在台球室包间密谋,要在文化祭上搞你。具体计划没细说,但提到了‘意外’、‘当众出丑’、‘结构手脚’这些词。策子,文化祭你千万小心,这俩货肯定憋着坏。”
严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楼宇亮起零星的灯光。晚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还有楼下邻居家飘来的炖肉香味。
他打字回复:“知道了。他们有没有说具体时间、地点?”
李浩:“没有。但王猛答应给赵坤钱,还说要帮他解决游戏厅的麻烦。听起来这次是玩真的。需要我继续监控吗?我在他们常去的几个地方都留了后门,有动静就能收到提醒。”
严策:“继续监控,但注意安全,别被发现。”
李浩:“放心,我用的跳板服务器,IP在海外。对了,苏清影那边有消息吗?她上次的情报很准。”
严策:“暂时没有。”
李浩:“行,有情况随时联系。文化祭是下周五吧?还有六天。”
严策:“嗯。”
放下手机,严策靠在椅背上。
台灯的光晕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暖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课本和参考书,最上层放着几本父亲年轻时买的武侠小说,书脊已经泛黄。墙壁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他想考的大学所在的城市。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赵坤的暴力威胁,王猛的嫉妒阴谋,林骁的系统评估,还有那个从未露面但掌控一切的林振东。四股力量,从不同方向压过来,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文化祭。
他想起去年文化祭的场景。操场搭满了各班的摊位,卖小吃的、做游戏的、展示手工的,人山人海,喧闹无比。老师们忙着维持秩序,学生会的人拿着对讲机跑来跑去。确实是个“人多眼杂”的场合,也确实是个制造“意外”的好地方。
王猛和赵坤会怎么做?
搭台子动手脚?改电路?还是别的什么?
他需要信息,需要提前准备。
严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天工秘录》。翻开书页,手指划过那些记载着机关巧术的篇章。
“榫卯结构辨微”、“杠杆机括应用”、“水火避忌要诀”……
这些知识,他从小看过很多遍,但从未真正用过。古书里的智慧,大多是关于如何建造、如何保护、如何利用自然之力。但现在,他可能需要用它们来防范,来应对。
他翻到记载简易机关陷阱的一页。
“绊索:取麻绳或牛筋,涂以草木灰掩其色,布于必经之路,离地三寸,两端固定。人过则绊,可迟滞追兵。”
“陷坑:浅掘土坑,内置削尖竹木,上覆薄土草叶。踏之则陷,伤足而不致命。”
这些太明显,不适合校园场合。
继续往后翻。
“察微篇:凡物之结构,必有其弱。木之弱在节,石之弱在纹,铁之弱在锈。观其形,察其色,叩其声,可判其承力几何,何时将溃。”
这一篇讲的是如何观察物体的结构弱点。
严策的目光停在这里。
如果王猛和赵坤真的要在文化祭的设施上动手脚,那么他需要提前检查。检查承重结构,检查电路连接,检查一切可能被做手脚的地方。
但这需要机会。
文化祭的筹备工作通常提前两三天开始,各班学生会在放学后布置场地。那时候,他或许可以找理由参与进去,近距离观察。
还有李浩的监控。
如果王猛和赵坤再次碰头,讨论具体计划,或许能捕捉到更多细节。
严策合上古书,放回书架。
厨房里传来母亲喊吃饭的声音。他应了一声,走出房间。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父亲也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重播。
“小策,洗手吃饭。”母亲端着饭碗出来。
“嗯。”
严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流出,冰凉刺骨。他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冷水刺激着皮肤,让人清醒。
镜子里,少年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在涌动。
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餐桌旁,父亲已经坐下,母亲正在盛饭。电视里还在播新闻,主播的声音平稳:“……本市将加大校园安全建设投入,确保学生活动场所的安全标准……”
严策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饭碗。
米饭的热气蒸腾起来,带着谷物特有的清香。红烧肉的酱香味、清炒蔬菜的脆嫩气、番茄蛋汤的酸鲜味,混合在一起,是家的味道。
“小策,最近学习怎么样?”父亲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
“还行。”严策说。
“文化祭快到了吧?你们班准备搞什么?”母亲问。
“还没定,明天班会讨论。”
“哦,那挺好,放松放松。”母亲笑着说,“别整天闷着头学习,也要参加点集体活动。”
严策点点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软硬适中,温热地滑进胃里。红烧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番茄蛋汤酸鲜开胃。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安稳。
但严策知道,这份安稳,需要他去守护。
用他的眼睛,用他的头脑,用那本古书里的智慧,还有身边那些值得信任的人。
文化祭。
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