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高静姝离开，系统立刻开口：
“宿主，根据我的调查，这种投资级别的项目一般不会选用新人编剧，您该不会是在故意降低作品质量吧？”
夏沁对它的质疑早有准备，悠哉地抿了口茶：“这你就不懂了。”
“新的《汀上月》，我们追求的是剑走偏锋，是不被市场裹挟，拍出一部大胆、创新的作品。业内的成熟编剧虽然讲故事的技巧或许要优于新人，但他们的思维大多已经固化了，反而和我们的目标不符。”
“思维僵化”的职场老咸鱼夏沁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的。
系统滋了下，似乎在犹豫。
“那……您也应该至少对编剧的成绩有所要求啊，现在的招聘条件跟专业能力根本没有关系。”
品格端正，身体健康。
这些要求未免太宽泛了，在系统看来根本不值得专门提出来。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夏沁一下直起身，把系统吓了一跳。
她正色道：“且不说作品就是反应心灵的一面镜子，一个内心龌龊的人写出来的东西也是丑陋的，根本不能看——”
“再说我们这部剧，已经吃够了品行不端的主创带来的亏，难道再找新人时，还要犯同样的错误吗？就算剧本写得不好，我们还能依靠导演、演员以及后期剪辑和营销补足，但假如主创爆雷，整部剧都会受到严重影响，甚至无法上线，到时候可就血本无归了！”
血本无归。
多么美好的四个字。
夏沁想想都馋，但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她的语气依旧严厉，听得系统声音越来越弱：“原来您是这么想的……”
“没错，再说身体健康这点，也是为了我们的进度着想。”
“我们之前也聊过，原剧组团队已经组建完成，也磨合了很久，我们重新聘请新的团队还不如沿用原本的，但这也带来一个新的问题——这么多人等着，每天都得发工钱，承担食宿，剧本一天写不好，这钱就白白浪费一天。”
“所以我的打算是，参考国外的模式，剧本写一集拍一集，这就要求编剧在未来一段时间可能得经常熬夜赶稿。”
“现代打工人本就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找一个身体不好不够抗造的编剧，她在剧拍到一半突然倒下了，将会带来多大的亏损？”
系统……
系统被说服了。
它甚至倒吸了一口凉气。
宿主竟然注意到了这么多连它都没能发现的要点！
与此同时，夏沁也在桌下猛掐了一把大腿。
光顾着跑火车了，说完她才意识到……这其实也是个造成亏损的好方法啊！
但她又很快摇头否决。
不行不行。
靠压榨别人的身体和健康赚钱，她还干不出这种事儿。
果然，很多时候想变得有钱，首先得能“狠得下心”当资本家才行。
要不是意外绑定系统，她恐怕也只能永远做一个被剥削的善良贫苦的小老百姓。
能不被裁员、顺顺利利熬到退休已算万幸，但也大概率一身病，甚至因为延迟退休七老八十还在工位打工……
再倒霉些，还有可能像原主一样，满腔天真进入职场，拼死拼活后意外死在工位或是下班路上。
无论夏沁还是原主都做过最底层的打工人，她吃过那样的苦，现在自己坐在老板的位置上，就不希望手下的人再吃一次。
大家都只是出来养家糊口的普通人，哪有什么工作重要到需要卖命来完成的。
夏沁没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看系统不再有异议，她松了口气。
至于高静姝那边，刚才提出要求的时候，她就敏锐地发觉了这位助理的疑惑。
但夏沁不准备和她解释太多，甚至未来面向其他员工时，她也准备维持这种“发号施令、但不过多解释缘由”的人设。
一来每次想不同的理由实在太麻烦，二来这也不利于保持她的格调。
在夏沁的概念里，一个合格的富婆就应该一言不发地库库花钱。
——这点小钱，花就花了，解释了反而刻意，显得她很在乎一样。
虽然夏沁确实很在乎。
总之，塑造一个“我很有钱”的人设是很重要的，日后窥光可能会迎来接连不断的亏损，夏沁必须让别人对她保持信心，相信哪怕再亏，她也能源源不断地掏出钱来投资，把这一切解释成买奢侈品一样的“富婆的游戏”，否则可能就没人跟她玩了。
再退一步，现在说得越多，之后扑街肯定也越尴尬。
虽然夏沁私以为面子这东西和几百万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如果有的选，她还是想站着把钱挣了……
而刚才在会议桌上，她会站出来解释删改感情线的原因，也纯粹是为了说服脑海中的系统。
夏沁担心洛嘉轩方为了争取出演，想出什么“感情线必须存在”的绝妙说辞，让系统改变主意，判定她是故意制造亏损。
其他时候，夏沁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低调扑街就行，干嘛非得站出来跳一通，白白给人看笑话。
*
酒店房间。
高静姝面对着电脑，却没急着打字，而是静静坐了一会儿。
能拿那么高的工资，她当然不是那种老板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只一味死板地听从命令的助理。
高静姝在每一次行动前，都会细致揣摩老板的意图。
但自从跳槽来到窥光，她却频频有种跟不上夏总思路的感觉。
这让她产生了极大的危机感。
夏总毫无疑问是个很好的老板，薪酬丰厚又通情达理，很好沟通。
她现在还没找生活助理，高静姝觉得以自己的工作量，完全可以顺便承担起照顾夏总生活起居的工作，但事实是这些琐事夏沁几乎很少找她帮忙——她似乎完全没有很多有钱人的傲慢和坏脾气。
尽管只入职了很短一段时间，但高静姝还是难以避免地产生了希望留在窥光，留在夏总身边的想法，可她现在却难得有些茫然。
无论是删除感情线，将洛嘉轩开除出局，还是寻找新人编剧，这些决策她都看不懂。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为了“节约成本”。
开掉最大腕，发掘有潜力的新人编剧，然后将剩下的片酬稿酬投入到项目本身，用质量取胜。
但偏偏……
高静姝看了眼笔记上记录的夏沁方才的指示，再度感到一阵迷茫。
*
A市电影学院研究生宿舍。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梳着马尾辫，书卷气颇浓的姑娘坐在泛光的电脑前，面容疲惫冷漠。
廖静手指麻木地一下下划着鼠标滚轮，寻找合适的招聘信息。
她的电脑微信上开着不少群聊，多半是各种编剧群和写手群，鱼龙混杂。
廖静眼睁睁看着一个给网店写广告词的活计一发出来就被人飞速抢走了，还有十几个人因为没抢到而惋惜，在用表情包刷屏。
再看价格，一千字，只肯给50块钱，还要改稿直到通过为止。
廖静叹了口气，顺手打开外卖，边吃边看。
翻到一条新发送的消息，她的目光忽然定格。
【花开影视李哥：网剧找编剧了啊！靠谱公司投资，有意者私聊，要求擅长现代职场戏，台词要真实可信，不限资历，我们只看作品质量。】
廖静精神一振。
她正想投简历试试，忽然又有人蹦出来。
【写手小王：别信他！这个花开影视就是个骗稿的，我上次应聘了他们的编剧，上去就让我先写大纲，也不签合同，说是要试稿，不肯就直接放弃这个机会。】
【写手小王：写完我才知道他们还要比稿，而且是十几个人一起比，比稿不通过根本没钱拿！大纲就白写了！相当于他们直接白.嫖了很多份创意。】
【写手小王：后来这个李哥说我通过了，让我开始写剧本，你们知道一集40分钟开价多少吗？3000块钱！！】
【写手小王：打发要饭的呢！！】
李哥瞬间消失了，但小王的话一下炸出不少人。
剧本可不光是写情节那么简单，节奏要紧凑，要包含起承转合，台词行为要体现人设……
很多时候哪怕写得没问题，还得根据资方以及剧组演员的各种要求反反复复修改，耗费无数精力。
根据廖静的了解，正常情况下一集网剧剧本的行业标准价格，应该在2万到4万元之间。
当然也得看编剧资历，新人的开价会更低，一集八千块都有，但低到三千块纯粹就是把编剧当驴使了。
群里有人在帮着骂，顺便倒苦水，也有人调侃：
【编剧本来就是人下人，在这行这么久了你们还不清楚吗？】
廖静注视着这行字，看得眼睛都有些酸痛，才连忙低下头吃了口外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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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米饭有点馊了，吃得人犯恶心。
但廖静舍不得扔，最后只囫囵拨拉了几口菜，又吃了一个囤在宿舍的小面包，将饭盒丢到一边。
她为什么会把自己搞到这种境地？
廖静本科的专业并非编剧，她是工作后出于兴趣，重新考研上了A电。
影视圈本就看重“出身”，她入学后才发现，大多数同学在本科期间就陆续有了作品，也形成了自己的小圈子，找好了相熟的导师。
像她这种半路出家的编剧，没有资历，没有人脉，只能从最底层慢慢混起。
底层编剧的待遇差得众所周知，哪怕是A电出身，也逃不开被白.嫖、拖欠稿费的命运。
廖静工作过两年，考研又花了两年，年龄比同学们大上不少，几乎没有共同话题。
电影学院的学生家境大多优渥，她却只能依靠自己上一份工作攒下的微薄存款生活，过得相当拮据。
上个项目还迟迟没有结款，寻找新工作的间歇，廖静只能边上课边在这些群聊里泡着，看能不能接点活。
入学这一年，不知有多少次，她只能靠死死咬着牙，才没将“后悔”两个字说出口。
这是她的梦想，是她自己不顾家里人强烈反对选择的路。
廖静不愿就这么放弃。
可是……她还能坚持多久？
群聊又响了一声。
【宋老师：网剧《汀上月》招聘总编剧，详情见图，不限履历，学生也可尝试，是个不错的机会，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试试看。】
这个宋老师也是A电的导师，上学期带过她们一节课，本人属于知名的大编剧，偶尔会帮忙转发一些好友的剧组招聘信息，有她背书，应该是靠谱的。
廖静眼睛一亮。
但回想李哥和小王刚才的对话，心里到底有些打鼓。
她又搜了下《汀上月》，发现这竟然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剧组，虽然比不上S级制作，可之前也是星曜这个正儿八经大公司投资的。
这种级别的项目，一般都不会让学生参加，更别提当总编剧了。
哪怕只是挂个名，简历都会多出漂亮的一笔，就算放在A电这种知名电影学院，也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机会！
可它居然不限资历！
怎么可能？！
果然，群聊一瞬间沸腾。
廖静敢肯定，这张图上的联系人邮箱很快就要被蜂拥而至的各种邮件塞爆了。
怎么想，对方都不可能从这么多优秀的竞争者之间，选中毫不出色的她……
廖静心中吐槽，却还是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邮箱。
……
发送完简历和作品集，廖静回到群聊，发现里面竟然聊得热火朝天。
【这个联系人高静姝我听说过，之前好像是xx传媒的总裁特助】
【这种级别的助理背后代表的资本肯定可靠，至少不会发生不给结款骗稿的事情】
【估计是项目转让了吧】
【但《汀上月》之前的风波，总觉得前途多舛的……】
【嗐，想那么多干什么，拍出来有成绩当然好，但就算没成绩，咱能拿到钱不就完了】
包括廖静在内，大多数人也是这么想的，毕竟拍出来却没上线的作品太多了，一点都不稀奇。
相比之下他们更看重能不能拿到钱，能拿多少。
就算表面再光鲜亮丽的圈子，身处其中的大部分也只是普通人，在乎的无非是柴米油盐。
闲聊在第一个人说自己收到了拒绝邮件的时候戛然而止。
刚才还故作冷静分析的一群人顿时不淡定了。
【啊啊啊啊啊！我也收到了，秒拒！】
【+1，拒得也太快了，这什么工作效率？】
【也是，这种级别的项目怎么可能找学生……】
【我愿意打白工！好歹给点希望啊呜呜】
【群里有没有选中的，出来冒个泡啊，让我看看是哪位大佬】
好快！
廖静也有些惊讶，跟着刷新了下自己的邮箱，果然看见一封新邮件安静悬在最上方。
还不到一个小时，速度这么快，看来她也被拒绝了。
廖静随手点开邮件，动作却忽然顿住。
心跳猛地加速，几乎跃出胸膛。
【高静姝：您的履历与作品非常契合我们的要求，可以进一步谈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