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是什么意思,金昭蘅不想太多。
“说完了没?说完了继续划船。”她第无数次催促,“我们不是来旅游的,做事的时候专心做事。”
“这就是我的正事。”裴三说。
“把桨给我。”金昭蘅伸手。她不会开车,但会划船,技术还不错。
裴三不听,反手把桨平放在背后。
橡胶艇只要摇晃,浆板可能滑进水里去,金昭蘅不敢去抢。
她忍了忍,实话实说:“你反复强调栗杨是我的牢笼,但我完全没这种感觉。我的直觉告诉我,想囚禁我的人,是你。”
裴三怔怔看着她,像是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金昭蘅正要重复一遍,却从他眼底看到了失望,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再开口时,裴三平静得不太正常:“你忘了么,我从前以为你和栗杨是天生一对,求的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想让你了解我十五年来为你学习的本事。像高考一样,你给我打个分,算是我给自己的交代。但本质依然是为你服务,等服务完了,你不需要我,我就会退出你的人生,彻底退出。”
在知道自己是正缘之前,裴三从来没想过霸占她整个人生。
“反观栗杨呢?明知道你有正缘,明知道你心里有了别人,碍着责任才选他,却不肯主动成全,非要成为你的负担,如果这还不算自私,你告诉我,那什么算?”
问到这里,他语速快了几分,明显压着气。
“栗杨不是我的负担,你才是!”
金昭蘅现在听不得他总是诋毁栗杨,忍很久了,“你现在是我最大的负担,我这样说了,你退吗?不退,你是不是太自私了?”
“谁都可能是你的负担,唯独我不可能。”裴三沉沉看着她,“你认为你的功德道,会安排一个累赘给你当正缘?如果会,你苦修这行是为了找罪受么?”
金昭蘅被堵得语塞,背过身,不看他了。
裴三瞧见她耳根都急红了,反手把桨拿回来:“别生气,我把船停在这儿,拉着你说话,只是想和你一起看看天窗,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
他继续划船,慢悠悠地说,“你说人生像不像洞河啊?头顶是沉重的山,脚下是暗涌的水,我们在黑暗里摇摇晃晃前行,难得遇到一点天光,错过多遗憾?”
桨板没划几下,橡皮艇离开了天窗洒下的光束,进入暗处。
他的声音低下来:“错过我,你真不会有一点遗憾?”
这句话像是从水里浮上来的,瓮瓮的,分不清是发问,还是轻叹。
金昭蘅抿紧了嘴,从洞河出去之前,她不敢接他任何话了。
只要两人单独相处,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一个不防备,他逮着机会就要贴上来。
他为什么敢?
肯定是因为他发现了,这么做的后果并不严重。
他放肆的根源还是在她身上,她从心底并不抗拒,甚至……
金昭蘅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改为盘腿坐着,像打坐那样。
听着流水潺潺,她想起《庄子》里那句“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原来见过真正的诱惑,才明白自己离理想中的心性还差得很远。
这本身也是一场修行,能帮她照见自身局限,没必要当成什么洪水猛兽。
她逐渐静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竖直的光线,应该是出口,比入口窄了很多。
这时候金昭蘅才回答他:“裴三,你好像认定我心里有你。我承认,你对我来说是有些特别。”
最先回应她的是船身猛地一晃,裴三手里的桨,划动的节奏骤然乱了半拍。
金昭蘅气定神闲:“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总在勾引我,我可能只是暂时被你的色相蛊惑了。我没见过什么世面,这只是人之常情的欲望,并不是你想要的一点真心。”
裴三停下摇桨:“你分不清楚欲望和真心?这是你的困惑?”
金昭蘅愣了一下:“我是说你……”
“我告诉你一个好法子,很容易分辨。”裴三向前倾身,悄声细语,“这欲望多半来源于求不得,才会勾着人,你只要得到一次,就会懂得勾住你的究竟是欲望,还是真心。”
金昭蘅先琢磨“得到一次”是什么意思,脑袋“嗡”地一响,怒道:“你是不是真想被我踹下水?!”
她骂完转头,没注意裴三早已凑到她耳边,正要低声说悄悄话,她这一扭脸,嘴唇不偏不倚地擦过他的脸颊。
仅仅是擦了一下,留下一丝细微的痒。
而裴三像被她的警告吓到,慌忙向后躲开,没察觉这点擦碰:“你说自己困惑,我只是想帮你认清自己才提这种建议,其实我心里更委屈,没名没分的。”
金昭蘅唇瓣发麻,呵斥:“我是说你分不清,我说我自己了吗?”
“你觉得我分不清,那你帮帮我?”他哑哑地笑。
“你、你……”金昭蘅借着出洞口那点光亮,朝他鼻梁指过去,“从现在到出洞,你要是再敢说一个字,我一定把你踹下水,等你快淹死了再把你救上来,听到没有!”
裴三忙不迭点头,表情乖得不得了。像在洞河里泡了一路温泉,浑身舒坦,她说什么都好。
……
洞外是一片峡谷,水是浅绿色,可以看清底下的鹅卵石和鱼群。
两岸绿树成荫,河里却扎着很多造型奇怪的枯树,是丰水期淹死的杂树,枯水期才会显露出来。
没有桃花源的感觉,倒像是闯入了什么禁地。
水太浅,载不动船了,两人上了岸。裴三将橡胶艇拖上来,还把气放了,省得自流会拿它跑路。
不怕他们跑,但不能坐他这艘艇。
金昭蘅没等他,踩着泥巴地往前走。
秦歇在前边的岩石上坐着,看样子等了很久,鸽子蹲在一旁的枯树枝上打瞌睡。
她从秦歇身边经过,脚步没停:“让您久等了,走吧。”
秦歇没提等裴三的事儿,站起身跟着往前走。
裴三藏好橡胶艇,追上去,从秦歇刚才坐过的石头旁拎起行军包,边穿戴边看向一旁树杈上蹲着的鸽子:“还是您最疼我了。”
鸽子像是被恶心到,抖抖毛,扇动翅膀飞走。
金昭蘅闷着头往前走了半小时,对照着手绘路线图,连着下了几个陡坡,终于到了标记的竖井。
井口藏在一片密林里,斜斜的,很窄,往下看,石壁凹凸不平,光线照下去十几米,就被井壁凸出来的、长满青苔的巨石给挡住了。
金昭蘅拿出嵌入底座里的信筒,手臂向前伸,让底座接触井内传上来的气息。
信筒晃了下,她眼睛骤然睁大。可紧接着信筒竟然在底座上乱转,陀螺一般停不下来。
金昭蘅不懂这是什么情况,只确定一点,程明初所在的位置和这口竖井是相通的。
秦歇解释:“你父亲在下方的暗河迷宫里,又布了一道迷阵,气息被扰乱了。”
金昭蘅把信筒收回去:“陈女士说下到最底将近一百米,她以前是爬下去的,我看这也太危险了,我们还是绳降吧?”
“嘭。”裴三把行军包扔地上,一件件往外拿东西:手套、静力绳、安全带、八字环……
他开始环着洞口查看,寻找能支撑的岩石或大树。
金昭蘅瞧见只有两副安全带,出洞河以后,她头一回跟裴三说话:“你打算光靠一条绳子下去?”
裴三抬眼,不太明白:“有什么问题?”
金昭蘅这几天实在听太多了,总觉得他下一句会问:栗杨不会做不到吧?
她索性抢先:“当然没问题,我跟栗杨学过攀岩,我也打算只用绳子,更灵活。”
裴三笑着说:“那我们两个想到一起去了,真是心有灵犀。”
金昭蘅木着脸,将视线移到秦歇身上,瞧见他望着井下,眉头紧皱。
“怎么了?”她心头一紧。
秦歇沉默好半天才说:“隐约有一瞬,我感应到了你父亲,他似乎不太想让我下去。”
金昭蘅大概能理解这种感应:“那您怎么说?”
走到这一步了,她肯定要下去。但程明初是秦歇的上级,台正的交代,不知道他这个台佐听不听。
“下去。”秦歇不假思索,“你父亲在底下待了十五年了,对局势的判断还停留在那会儿。”
秦歇从小就不是个听话的人,犟到家里人说他鬼上身,天天逼他喝符水。远近的道士没有不认识他的,因此惊动了当时的大天师。
大天师发现他和程明初一样,开的是稀有的昊天窍,但半开不开,就把他带回去催熟。
师父的教导,程明初永远是:“知道了”“记住了”。
秦歇永远是:“为什么”“凭什么”。
裴三默默听着,把绳子在岩石上打了两个结,拽了拽,终于可以在心里给秦歇贴上一个标签:反骨仔。
裴三自己也有点反骨,由此猜测功德道在下一个节点上,也许需要一个不太乖的传承人。
那他对小刀再怎么出格,都是顺她们家功德道的意。
秦歇开始穿安全带:“底下煞气很重,鬼弹不少,我先下去。”
等他穿好,裴三帮他挂上八字环,原本站在高处的鸽子忽然飞下来,落在金昭蘅肩头。
金昭蘅转头看向远处:“有人来了,好几个。”
裴三头也不抬,把静力绳从环里穿过去:“都到门口了,也该来了。现在可以确定,自流会一直清楚程天师的大致位置,但没本事抓他,甚至不能在井下久待,只能在井口附近守着。”
来这么晚,是因为没收到齐溯的指示,没料到井口来人了。发现有动静,赶紧过来看看。
“您不用管。”裴三将足够长的静力绳扔下井,示意秦歇可以下去了,“小刀,你先辅助他,等他到底你立刻下去,只管做事情,不用等我。”
“你一个人在上面拦他们?”金昭蘅皱皱眉。
但也没办法,下面的情况更危险也更复杂。术业有专攻,这样安排是正确的。
裴三看出她的担心,说话时眼睛弯弯的:“没事,他们以为栗杨也会来,怕他耍那些偷鸡摸狗的伎俩,不会带任何武器,只能赤手空拳。”
故意停顿了下,“优势在我,我有小刀。”
说着,裴三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匕首,拔了鞘,轻咬在唇齿间,腾出双手慢慢去紧袖口上的粘扣。
把准备下井的秦歇看得一愣一愣的。
堂堂正缘,怎么一副勾栏做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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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丢人现眼!
金昭蘅假装没看见,对秦歇说:“您下去吧,我帮您拉着绳子。”
“嗯。”秦歇戴上手套,拉住绳子。
——“哥们!”
山坡上传来一道声音,满满都是疑惑,“你们现在不是应该在重庆吗,打哪儿冒出来的?”
一听这声音,裴三知道是谁了,那个狮子面具人。
他收紧袖口以后,把匕首塞回鞘内,告诉金昭蘅:“咱们先前在大巴山被天河异兽攻击,这人是齐溯手下一个小头目,对很多偏门武学都有挺深入的研究,通过对讲机向齐溯拆解我的功夫。”
金昭蘅循声朝山坡望去:“他很能打?”
裴三想了想:“应该是,但我们没交手,他上次带来的那几个手下不堪一击,这次来守株待兔,肯定不会再带他们。齐溯已经从我大伯父那里摸了我的底,知道我擅长国术,这次多半会从国外拉外援。”
毕竟信客扎根基层,不做国际业务。
裴三精力有限,对国外武学确实了解不多。比如柬埔寨的博卡托,印尼的班卡苏拉,还有巴西的卡波耶拉,目前都很小众,精通的高手极少,他完全没接触过。
这些打手里,估计会有人精通其中一门,但不会每个人都精通。
在进入天河躲避天罚之前,裴三都属于政客家族的筹码,裴秉诚不会轻易杀他,也不会将他的弱点全告诉齐溯。
就算全都告诉了,裴三也不信这么短的时间内,齐溯有能力凑齐这么多小众高手。
对方速度很快,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为首的依然是狮子面具,随行的三个男人都没戴面具,单看长相,不好说是不是外国人。总之都很魁梧,都穿的很利索,一看就很方便近身搏斗。
裴三隔老远打招呼:“小狮子,上次不是告诉你了,出门做坏事,计划要周详,男女搭配,干活不累,你怎么又不听呢。”
狮子面具也隔老远回一嗓子:“还是这么幽默啊,哥们。”
秦歇说:“这不就是男女搭配?她是名女性。”
狮子面具脚步一顿。
裴三愣了愣,朝对面指过去:“谁?她?”
金昭蘅也颇为惊讶,这算不上刻板印象,她这形体第一眼看上去,哪怕是男性,都要被怀疑是不是使用了违禁药品。像极了欧美电影里的肌肉猛男,施瓦辛格那种。
单看外形,她像是能一拳把裴三打死。
可秦歇观的是气,应该是女性。
“你又是哪位,认识我?”狮子面具打量着秦歇,继续往前走。先前刻意压着声线,低沉得像大提琴,现在清扬了不少。
“你连我都认不出?”秦歇指了下竖井,“那你知不知道底下的人是谁?”
“我拿钱办事,管你们是谁?”狮子面具无所谓地耸耸肩,开始活动手腕,“会长现在是我的老板,让我带人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下去……”
她话还没说完,秦歇一个后仰,跌进竖井里,双手交替松绳攥绳,双脚蹬着石壁借力,一米一米下坠。
金昭蘅前后脚错开,重心后压,双手使劲儿拽住静力绳,以免承重的岩石松动。
狮子面具见状:“上!”
刚往前跳了几步,又齐刷刷停了下来。
只因裴三从裤兜里掏出了一把手枪,抬手瞄准了狮子面具的脑门。
金昭蘅吓一跳,裴三竟然带了枪?禁枪令施行一个月了,他不知道吗?
裴三稳稳持着枪,转头看向金昭蘅,目光似有千言万语。
金昭蘅以为他要解释什么。
裴三朝她挑眉:“上次栗杨在大巴山的水潭里洗澡,被这女人看到了。我早告诉过你,当时那种四面楚歌的情况,还在野外洗澡就是不自重。”
这样惊险的时刻,金昭蘅就算是根弓弦,也实在绷不住了,嘴角狠狠抽了下。
狮子面具说:“你少胡说八道,我才没看那个淘金客洗澡!”
裴三点头:“原来是这样,连你都看不上他?”
“你是神经病吗?”狮子面具冷笑一声,倏然从身后的背包里拿出一台DV机,镜头对准了裴三,“开枪啊!你敢开枪,就等着被举报吧,除非你把我们全灭口。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在这喀斯特山地里,就算打不过你,我也有十足的把握脱身!”
裴三捏紧枪托:“好阴险,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们会长的主意?”
狮子面具说:“别管谁的主意,反正这招对你管用,你们几个,上!”
裴三骤然扣动扳机,“滋”,枪口/射出来一条水线:“男人八十岁还是老小孩,玩个水枪,不过分吧?”
狮子面具毫不意外,把DV盖子合上:“就知道你们这些谨慎的政客不敢带真枪,纯耍诈……”
裴三脸色一沉,迅速扔掉水枪,拿出上了膛的真枪!
“砰!”
子弹打穿了她手中那台DV机。
塑料碎片四处崩飞,DV机冒了一缕烟,从她手中滑落,子弹分毫没有伤到她。
裴三轻轻吹了下枪口:“我刚才在路边捡了把真枪,是你们掉的?等出去,我会替你们这些偷渡客上交给警察。”
金昭蘅仍在紧攥着静力绳,视线从他侧脸移开,语气复杂地说:“诡计多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