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歇是笑着说的,金昭蘅听他语气感觉有些奇怪。但没等她问,他已走出茶馆。
她转望裴三。
裴三没朝她看,跟着秦歇的方向迈了一步。
金昭蘅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你刚才到底和秦叔叔说什么了?他说要问程明初问题,问什么?”
裴三回头:“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等有空我再告诉你。”
他朝外面抬了抬下巴,示意秦歇没有车钥匙,只能在门边等着,不太礼貌。
金昭蘅只能松开他,和他一起出门。
上了车,她将地图交给裴三,正面是官方印制,反面则是陈女士刚才手绘的线路图。
裴三照着线路一路开,出了市区,又颠簸了将近两小时,要开始徒步了。
前方是一片缓坡,地面铺着芒萁,大片芭茅长得有一人多高,根本看不到前路,风一吹,芭茅穗子翻涌起伏。
车子停在坡下,金昭蘅先下车,手臂曲起平抬,摆出托鹰的姿态,让信鸽站在她的小臂上。
她另一只手朝前方指过去:“你先去前边探探路,有个穿山洞……大概就是,椭圆形的洞口,十几米高,下面是河道,咱们划船能从洞里穿过去。你找一条最直的路线,带我们去能放船的河岸。”
信鸽从她手臂跳下去,快挨着地了才扇动翅膀,爪子擦着芭茅穗子往上抬升,飞远了。
金昭蘅隔着车窗对秦歇说:“咱们要背很多装备,先让鸽子去找条路。”
裴三已经把后备箱打开了,往外拿东西,先递给金昭蘅一盒苗医那买来的药粉:“驱毒虫的,洒一点在身上,对蛇也有点用。”又解释一句,“驱不了巴蛇,所以在大巴山时没拿出来给你。”
金昭蘅根本没想到这茬:“你想的真多。”
裴三继续整理后备箱的装备:“我怕你又冤枉我。”
她正色:“我什么时候冤枉过你?谁冤枉得了你?”
他小声嘀咕;“你前几天还冤枉我以前有女朋友,接吻技术是练出来的。”
金昭蘅顿了下,尽量保持声线平稳:“我仅仅是怀疑,向你求证,根本没到冤枉的程度。”
裴三扭头,哀怨地看着她:“事关我的贞操,比命都重要,这种程度已经是冤枉了好不好?”
金昭蘅听到“贞操”两个字,手一抖,险些将药粉泼出去。她绷住脸色,当没听见,转个身继续洒药粉。
裴三整理出一个军用的防水背包,鼓鼓囊囊,放在地上。又取出一个大号的尼龙收纳袋,里面折叠着一艘充气橡胶艇。
金昭蘅顺手拎了拎,都要两只手才能勉强提起来:“你来背包,我提这个轻一点的橡皮艇。”
半晌没听裴三说话,抬眼一瞧,他垂着长睫,一副感动得快要落泪的模样。
金昭蘅一看到他这样就头皮发紧,慌忙解释:“我不是心疼你,我要为将来的工作做负重训练。”
“用不着啊。我也好,栗杨也好,不管将来谁跟在你身边,都用不着你负重。”裴三诧异地问,“难道栗杨拿这点东西都拿不动?这么外强中干?”
“你爱背你背吧。”金昭蘅不和他说了。
裴三将一个三折铝合金棍子伸开,塞给她:“这月份的蛇快要冬眠了,也就中午出来晒晒太阳,你走前边打草,秦叔叔走中间,我在后面垫后,这样更妥当。”
金昭蘅没反驳,把登山杖抓在手里。
不一会儿,鸽子飞了回来,落在金昭蘅手臂上,“咕”了一声。
金昭蘅去敲车窗:“秦叔叔,我们走吧。”
她转身想去给裴三搭把手,这种大负重的背包穿戴起来比较麻烦,结果一扭头,瞧见裴三已经娴熟的背好了
“咔哒”一声,叩上腹前腰封上的卡扣,这么笨重的背包,落在他身上,像是穿戴了一件时尚单品,要去走T台似的,竟看不出多少累赘感。
但他似乎觉得不舒服,手指勾住腰封两侧的带子,再收紧些。
金昭蘅无意识地去看他的腰,没等那句感叹从脑海里蹦出来,立刻移开视线。
……
他们步行穿越这片草坡,有鸽子指路,没绕一点弯路,十几分钟就来到了河流边。
河面约莫十米宽,河水是清透的蓝绿色,瞧着并不浑浊,水下却只能看清一两指的深度。
前方山体像是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就是陈女士口中的穿山洞,没有名字,里面大约三公里,穿出去是一片峡谷,再往前走上一公里,就能抵达通往目的地的百米竖井。
裴三蹲在河岸边,把橡胶艇拿出来摊平,准备打气。
秦歇看了一眼这艘橡胶艇,摆摆手:“我不和你们挤,我自己过河。”
他解下自己的背包,从里头摸出一个青铜花苞,拳头大小,分量十足。
口中念了句什么,抬手朝水里一抛。
金昭蘅睁大眼睛,看着沉重的青铜花苞落在河面上,竟然没沉底,打了个旋,像变形金刚那样咔咔咔地舒展开来。
铜瓣一层层绽放,眨眼间变成一艘莲花船,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盘膝坐在里面。
金昭蘅问:“这是协风台的法器?”
协风台位于海上,天师有渡海的法器很合理。
秦歇点了点头:“我们单位刚成立时,估计人手一个,就跟现在的自行车一样。几千年传承下来,台里就剩下一大一小两个莲舟。”
金昭蘅皱起眉:“您已经辞职了,怎么还带走协风台的法器?”
秦歇愣了一下,笑着说:“我带走小莲舟有充分的理由。”
金昭蘅:“嗯?”
秦歇摊手:“因为大莲舟被你父亲带走了,我只能拿这个小莲舟。”
金昭蘅:“……”
“我们心里都清楚,自己这辈子都是协风台的人,迟早要回家,借用家里的法器天经地义。”秦歇踏上莲舟中间的铜台,半盘着腿坐下来,一条膝盖曲起,手搭在膝头。
世外高人的姿态是没有的,甚至觉得他手上缺了支烟。
“这还有点空位置,背包给我。”秦歇朝岸边的裴三伸出手,“我先穿过去探一探路,你们等个十来分钟,我没回来就说明没危险,你们可以放心乘船过去。”
裴三往水边踏了半步,将背包托举递过去,放在铜台上。
鸽子对这法器有几分好奇,也落到铜台上,啄啄叶片,笃笃几声。
秦歇没有把它赶下去,伸手敲了下莲叶。
金昭蘅以为这朵青铜莲舟会无风飘走,谁知道莲花瓣竟然一片片合拢,将秦歇和鸽子一起裹了起来,然后沉入水中。
水面向前荡漾起一圈圈浅浅的涟漪,速度极快。
她微微一怔:“这法器能像潜水艇一样在水下潜行?昊天系那边的法器……好接地气啊。”
反观她们本该脚踏实地的地母系,还真是大部分都偏概念系,天马行空。
裴三看到这个铜莲舟,总算明白自己的望远镜是怎么来的了。
他以前总想不通,他爸跟着程明初去冒险,怎么能下到印度洋海底,搜寻沉没的海盗船。
还以为程明初从事和潜水有关的职业,循着这个方向查了很久。
河面的涟漪已经彻底平复,金昭蘅收回目光,本想问裴三需不需要搭把手,抬眼一瞧,他已经戴好了手套,正压着气泵熟练地给橡皮艇充气。
她差不多能看出来,他这身跑野外的本事,一点不输栗杨。
心里难免感叹,就连童养夫这一行,都是科班出身的更专业、更全面。
“这算什么。”裴三没抬头,稀松平常地说,“我会用木头和石头盖房子,会用藤条编织家具,水电的活儿也学过。不管到哪个山沟里,我都能花最少的钱,陪你白手起家。”
金昭蘅看了会儿他的帽顶,酝酿出了一番说辞,轻声开口:“裴三,你真的很优秀,做事肯定能做一番大事业,没必要依附我生存,你……”
“大事业?”裴三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带着笑,“您忘了我背着天谴,只能跟您修功德道了么,干妈?”
金昭蘅被他这句“干妈”噎得脊背绷了下,先前想到这个法子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简直聪明绝顶,迫不及待就拉着他和栗杨说了出来。
现在回想,实在是欠考虑,难怪当时他俩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差。
快些见到程明初,让他和秦歇商量一下,看看天谴的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金昭蘅将准备好的说辞先咽了回去:“得了,别跟我贫嘴了,赶紧把船撑起来。”
“好的,干妈。”裴三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声,继续压气泵。
橡胶艇的气舱鼓起来,胶皮逐渐绷成一艘硬挺的船。他拧紧阀口,弯腰把橡胶艇推下水,先上了船,伸手去扶她。
金昭蘅没理他,自己上了船。
裴三坐在船尾,手里攥着一支合金拼成的桨。
金昭蘅坐在船头,双手持着一支强光手电筒,船身晃晃悠悠,缓缓驶入穿山洞口。
河水的颜色明显变了,从蓝绿过渡为深绿色,看不清水下,好在秦歇已经走过一趟,说明水下没有凶险。
橡胶艇连续拐了几个弯,周围陷入浓稠的黑暗,金昭蘅将手电筒拧到最亮,光束打到两侧石壁上,入眼的是大片石幔,顺着岩壁垂落,如同被法术石化的瀑布,形态有点狰狞。
再加上呜呜的穿山风,整个洞道说不出的阴森。
裴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小刀,我们说说话?”
金昭蘅头也不回:“认真划你的船,我不怕。”
她的确不害怕,好奇地晃着手电筒照来照去。
裴三像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等船又绕过几个弯,金昭蘅才猛然反应过来,裴三刚才想拉她说话,是他自己恐惧。
她忘记了,他怕“井”。那口背着母亲泡烂的尸身,艰难爬上来的井。
而这三公里长的洞河,氛围和井底的感觉极其相似,黑暗,潮湿,周围都是密闭的岩壁。
井只有方寸,而这洞河仿佛无止境。
金昭蘅禁不住自责,再一次确定,他这个人,平时有一点委屈就要无限放大,闹得要死要活。可真正痛苦难熬的时候,真真是一声不吭。
她侧过身,转头看他。
手电筒还朝前照射着,但光线多半都被黑暗吞没了,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怎么了?”他声音是正常的。
说是船头船尾,橡皮艇其实挺短,两人距离很近,金昭蘅空出一只手伸过去,按在他握桨的手背上:“没事,我在这里。”
裴三干活时都带着手套,她摸不到他的温度,但他手背绷紧,桨停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金昭蘅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我水性很好,你要是掉水里了,我能拉你上来。拉不上来……”
她掂量片刻,还是告诉他,“你见过的,我家的信筒可以化剑,能够劈山断水。当然不是真的劈开,是劈出一条结界路,令一部分山体暂时虚化,让水绕开我们走。这神通很耗费精气神,我只学过技法,没真的试过,但我认为我可以做到,相信我。”
她说完半天,都没听到他回应。
她很想拿手电筒去照他的脸,看他刚才是不是在背后偷偷哭了,想知道“井”对他造成的恐惧到底有多深,心里有个估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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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却听到裴三笑了笑,嗓音却沙沙的:“在茶馆时秦叔叔质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你的,我告诉他,我不擅长分析自己。下次他再问我,我就说从这一刻。”
他稍稍停顿,“以前也是,不知道哪一刻,总之很多这样的时刻。你说一声你在,我就把一辈子都想好了。”
金昭蘅一听这话,像一道闷雷炸得她脑袋嗡嗡响。
她暗骂自己又心软了,明明拿定了主意狠下心,不给他留半分念想。
她慌忙将手收回来,坐正身子,看着前路:“你别多想,换了别人,我也会这么安慰。”
“真的?”他问。
“当然是真的。”金昭蘅斩钉截铁,“你要是没事了就继续出发,别让秦叔叔在前边等太久。”
“好。”裴三答应着,再次摇桨。
金昭蘅自己先起了个头,很怕他顺杆爬,听见再次响起的划水声,终于松口气。
刚放松警惕没几秒钟,他忽然从背后贴上来,双臂圈住她,脸埋在她肩窝里。
两人都穿得不薄,肢体接触没太多感觉,可他温热的呼吸扫在耳后那一瞬,金昭蘅猛地一激灵,往前一挣,橡胶艇摇晃,手电筒险些脱手掉水里去。
她正要发火,可颈侧湿湿热热的,他好像流泪了。
裴三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你让我抱抱吧,我是真的好害怕,刚才那么长一段路,快把我吓死了。”
可怜兮兮,却没一丝哽咽,是那种撒娇讨好的腔调。
金昭蘅只觉得脑筋里有一根弦,紧了松,松了紧,最终一咬牙,呵斥:“你不要再考验我的耐性了,滚回去划船!”
裴三这次没纠缠,很快松开了手臂,却在抬头的时候,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简直像只妖精在吸阳气,金昭蘅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像是被他那口气给带动了,一根根竖起来。
而裴三若无其事,退回去继续划船。
金昭蘅沉着脸,继续攥着手电筒照路。
沉默中,她逐渐觉得这洞河有点瘆人,又长又黑。
水珠顺着上方石幔一滴滴落下,砸在水里,明明是极其轻微的响动,她却能听到它们在洞道里来回弹跳,像四处飞窜的弹珠,不肯平息。
万幸的是,在又拐过一个弯以后,窥见了一点天光。
那是洞顶岩石坍塌形成的天窗,是喀斯特溶洞常见的景观,距离水面十几米高,像是被人凿开的一道口子,向下撒下一束锥形的光,光束里漂浮着水雾和尘埃。
穿越漫长的黑暗,骤然得见这么一束光,美到令人屏息。
她仰头看着。
橡胶艇从天窗底下经过时,停了下来。
金昭蘅好半晌才察觉船停了,去看裴三,他也正抬头凝望着上方天窗,睫毛上原本挂着点薄薄的水汽,被光束一照,像缀了碎钻。
可也许是他眼底的神情,没让她觉得美好,反而心底泛起一抹酸。她再次跟着仰头看天窗,瞬间懂了,这里的结构更像一口井了。
“你别看了。”金昭蘅制止他,“走吧。”
“走到哪里去?”裴三仰着头,“走得再远,爬得再高,不过是从一口井里,换到另一口井里。井连着井,跳不出去。”
金昭蘅想起井底的猴子:“你不用想那么多,划船就行了,走到哪里是哪里。我们不是天师,不用窥天命。更何况天师自己都求不明白,我们思索这些,纯属杞人忧天。”
裴三抿了抿嘴:“我虽然没开过天窍,但我认为我比协风台的天师更聪明,关于井底猴子这个问题,我早就求明白了,你信不信?”
金昭蘅知道裴三聪明,但窥天命据说看的是悟性,而非智力。需要看得透,不是看得准。
而裴三这种性格简直是通透的反面,典型的执迷不悟。
可她也是闲得慌,竟然挺想听听他的歪理邪说:“你说。”
裴三慢慢说:“窥天命,首先得知道天命是什么,说白了,就是天道摁在我们每个人肩头的担子,每个担子都是有重量的。”
金昭蘅认同:“嗯。”
他接着说:“我们很难改变重量,却能够改变数量。我一个人扛,是天命,你说愿意帮我分着扛,就成了因果宿命。”
金昭蘅蹙眉。
“几个月前,我来贵州游历也曾见过这种天窗,当时我一个人看,越看越惆怅,差点跳河,可不就是坐井观天么?现在有你陪我一起看,就变成了……浪漫约会。”
裴三有点羞赧地瞄她一眼,脸颊都红了,“等将来咱们有了孩子,一家三口在这排排坐观天,那就是天伦之乐。”
金昭蘅面无表情,贴在手电筒上的小拇指颤了颤。
果然,她早知道他七拐八拐,最终都会拐到这条道上。
她正要开口,让他别再继续说了,裴三却忽然严肃起来:“可如果跟你一同观天的人,并不是你真正的爱人。那么抬头是坐井观天,低头,是作茧自缚。”
金昭蘅微微怔,很少见他这幅面孔,整张脸的线条都绷得紧紧的。
他说:“小刀,就算你不要我,也别因为责任和栗杨在一起,如果非要延续传承,你可以像你妈妈那样去借种生子,绝对不能和任何你不爱的人绑定一生。”
“不能。”
“否则你这一生抬头是牢笼,低头,还是牢笼。”
裴三盯着她,眼神真挚,“我不答应,只要我活着一天,绝对不会让你被栗杨、被任何人绑到牢笼里。”
光束下,金昭蘅与他对视。
他这份郑重认真,令她恍惚觉得,他像她忠心耿耿的护卫。
可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