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愿早在看清何夕的长相时，就预感到了，那是流淌在血脉里的亲昵。
只是在听到圆娘水灵灵的说出来后，他还是僵住了。
他，他有姐姐了？
谢愿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少女，明媚朝气，那双眼睛澄澈透亮极了，就像夏日艳阳里，江面上被照得波光粼粼的水一样。
她是比他大六岁的阿姐？
是他从未见过，一直活在家人口中的阿姐？
谢愿做梦都不敢想，阿姐会回家，还像话本子里的战神一样，从天而降。
何夕笑弯了眼，见小弟张嘴却难以发出声音，也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胡乱欺负了一下他的丸子头。
嗯，手感细软还有点干，没什么油水啊，得好好食养一下。
后头痛失兔子，用两条手拼命扭打的小林氏终于得以从桂婶的手下脱困。
就是有些凄惨，散着发髻的脸上好几道血痕和红印，头被打昏，眼被打成斗鸡，身上还被桂婶扭打锤痛了好些位置。
小林氏踉跄着拉开距离，纵横小杏村数年，难得尝了败绩。
她又恼又羞，更不解，直勾勾的盯着桂婶问：“刘桂芬，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的，你猪油蒙了心管这闲事？”
“我告诉你，你今天打我，我夫君是要去县上衙门告你殴打大罪的！”说起夫君，小林氏腰身又直了起来，语气愈发横了。
小杏村才几个读书人？
她夫君谢有才马上又去考解试了，说了这次一定能中个举人！
她林秀秀，以后就是风光无限的举人娘子！甚至进士娘子！状元娘子！
小林氏一瞬间想美了，这些天她做好几次这样的预知梦了。
梦美了，嘴上就彻底没了把门：“你知不知道，你打的可是未来的官娘子！”
纵是何夕见识不小，也难见小林氏这样边梦边吹的。
“官娘子？”她真是听笑了：“睡眠质量挺好啊，做的梦都比旁人香。”
大盛朝是有了简单的科举制，读书人可凭借三试，地方级的初试，也就是小林氏说的解试，得举人功名。
而后是会试，各地举人赴都城考试，一旦考上就是进士，从此可谋官入仕做官。
最后是殿试，当科进士皆可受天子亲考，连卷子都是皇帝亲阅！一旦入了天子眼，就能踏上真正的青云梯。
说起来似乎不难，可三年一届的科举，数万考生，最后能走入殿试的，也超不过二十人。
而三试最难的，其实是第一场解试，尤其是如谢有才这样的农户出身，他所能得到的教育资源，根本比不过世家大族。
农门读书天才废寝忘食悟出的‘真理’，不过是氏族藏书里的小小几字批注，起点连寒门都比不过，遑论功名？
多的是七老八十，还在这一场上蹉跎的。
谢有才，老宅这般作风，何夕不认为他会是那只万中无一的凤凰。
何夕不吱声还好，一吱声小林氏就感觉自己的小腿生疼生疼的。
也是这会，她才终得了空把斗鸡眼从桂婶身上抽离，竖眉瞪眼的去剐向何夕。
然后……眼角抽了，物理抽搐的那种！
“你！你是！”
小林氏一副见鬼似的盯着何夕，这胡说八道的小贱人怎么长得和谢二娘这么像！
这想法，也是周围村民的想法。
窃窃议论中，桂婶揉了揉打酸了的手掌，眼瞅着小林氏那副没见识的歪瓜样，哈哈大笑：
“咋还不认人呢，她可是谢二娘的那个女儿！”
“正正经经，有名有姓，家世可查的官娘子！”桂婶一个唾沫一个钉，每一个字音里都有力气。
一拳一拳砸在小林氏方才的美梦上。
桂婶也是后来才反应过来，谢家不论怎么样，回来的团娘是官娘子啊！她爹是大官！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小杏村百来年没出过官了！
而且人还大方周到的，她帮谢家准错不了！
桂婶这话别说惊到众人了，连何夕都卡了一下，这具身体亲爹的确是个不知名的官，她自己都要忘记了。
在桂婶提点外加炫耀的话下，村里人的窃窃私语立刻成了义正言辞。
“是嘞是嘞！谢二娘子年轻时，可是嫁入了朱门大户哩!”
小杏村的各位见过最大的官，是勉强能算个官但连官阶都没有的里正，里正家条件村里第一吧，家里也就辆牛车，可是!
“当年那大官家里的管事来接谢二娘，那高头大马，仆人成群的，和我们泥腿子是不一样啊！”
“谢四家的，你快憋闹了，别得罪了真正的官娘子嘞，说句不中听的，你家有才考上了也指不定没人小娘子爹的官大！”
往日不敢沾的小林氏，现在多的是人想去踩。
这就是书里众多角色拼命争夺的权势，何夕虽是走南闯北，但也离开都城五年了。
这种权势的气味，自她脱离柳如烟的身份后，就没再嗅到过。
不曾想，渣爹还能废物利用？
何夕轻笑，道：“桂婶，倒不必说这么见外的话，官娘子民娘子的，都一样。”
何夕拿出两分五年前当丞相独女的优雅，轻摇脑袋：
“诸位也莫抬举我了去，我母亲长于小杏村，我当算半个村里人，在场诸位更是谢家的亲朋友邻，喊我声夕娘便是。”
“诶呀，官……夕娘子到底是不一样！说的话都格外的好听！”
有个婶娘拉长了声音，边说边用余光瞥脸色从红到紫又到青的小林氏。
瞧瞧人家，正经出身的官娘子，比她这八竿子都挨不到边的‘举人娘子，’谦逊多了！
圆娘牵着谢愿的衣角，听着周围的奉承话，连带着夸奖谢家的话，小嘴巴又张大了，这么好听的话，她从来没听村里人对自家讲过！
谢愿亦是，只是他没像圆娘这般想得简单，而是忐忑不安的垂下了眼睛……
小林氏被人一句一句下面子，掏里子，羞得连身上的疼都感觉不到了，被抓花扯红的脸上火辣辣的。
可立时就发现了不对，几乎是跳起来指着何夕吼：“不对！”
“你们都被她骗了！官娘子都是风风光光，穿绫罗绸缎的，她穿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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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裙！”
“她定是被赶出来了！”
这……众人的目光顺着小林氏所指，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也是何夕模样出挑，他们方才居然没有注意到她穿的很简朴！
眼看小林氏尾巴又要得意的翘起来。
桂婶也撸袖子了，“你胡说！”
何夕伸手拦住，冲她摇头无所谓的笑了笑。
离开柳府五年，她带的金银早花没了，居无定所的，自没攒下什么钱，穿得也就不好，
不过没事，硬忽悠一下得了。
何夕扭回脸，神情肃穆极了：“四舅母这话不对，谁说官娘子就要铺张奢靡了？”
“我父亲生性淡泊，为官廉洁，不讲究这些个外物。”
“江州里，朝堂上，纵观天下官吏，比我父更清贵之仕，亦不在少数。”
“而这些，是因陛下圣明呐!”
何夕庄严的用手叉礼，向天示意：“陛下御级以来，大盛国泰民安，海晏河清，全是仰仗陛下圣德昭昭……方才泽披天下……”
何夕叽里咕噜一顿吹捧，村里人见天的种地，哪听过这种?
他们被忽悠得眼里露出了清澈的崇拜。
就说官娘子不一般，见识大，见识多！
小林氏觉得这说的哪都不对！她张大了眼指着何夕，向来刻薄的嘴皮子颤抖着：
“这……你这……你分明……”
但小林氏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谢有才不止一次和她念自己写的策论，小林氏听不懂，但那些话都是夸陛下的！
何夕吹得也是有点口渴了，她一把就拍掉了小林氏指过来的手指。
“行了四舅母，在村里做错事还能认，你要是说错话传出去，四舅的前程可就没了。”
这话倒不假，大盛科举难，做官更难，名声是十分贵重之物。
世族郎君，更有从小就养名扬名的，就为了能多一分传到皇帝耳朵里的机会。
如谢有才这般……毫不约束家人言行的，才是少见。
这也是何夕笃定他飞不远的缘故。
一提前程，小林氏顿时泄气了，像个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肩膀摇头：“我，我可没说什么！”
“我是长辈，今日就不和你们这些小辈计较了！”
她目光闪烁，囫囵着说完就往家门跑，开门的瞬间，因动静太急太大，门后七八只肥硕精神的鸡还被吓了一跳。
咯咯声里，张着翅膀乱飞，何夕看晃了眼，好肥的鸡啊，她这四舅母挺会养啊。
“切，林秀秀居然也有这么一天。”
桂婶也爽了，何夕当然记得她这个大功臣，当即开口感谢，同时还向周围人道，见笑了。
直到话说得差不多了，众人散去，一直没开口的谢愿才终于鼓足勇气：
“阿姐……”
他消瘦的小脸上，先前的忐忑不安散尽了，连眼睛也似被何夕传染，熠熠生辉起来。
终于喊出酝酿许久的称呼，谢愿松了口气的同时，被太阳晒得有些黑的脸上还有着赫色。
“我，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