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回都城能与娘子相识,是我之幸。”
瞧瞧,文化人说话就是中听,李郎君果然像阿左阿右夸的那样,就是个好脾气的温润郎君。
何夕嘴角压了又压:“能与李郎君相识,我也很高兴呢。”
只是高兴归高兴,吹捧完她更惦记着买菜呢。
便又开口和他道别,可这位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李郎君居然满眼希冀的问她:
“娘子可愿带我去见识一番?”
“见,见识?”
见识菜场吗?!
何夕震惊的打量了一圈他身上的素白袍,这么容易脏的料子,去泥泞的菜场?
“那里很是脏乱拥挤,李郎君确定要去?”
李郎君面色未变,轻轻的点头‘嗯’了一声。
“昨日宁池大夫说我体虚,得多多在见见日光,接触人气,可我……”
体虚……他就这样水灵灵的说出来了?这是她能听的吗?何夕瞳孔地震,想安慰都不知道该怎么讲!
李郎君兀自神色寂寥,叹道:“我在都城并无好友,独行总归无趣。”
“若娘子觉得我随你同去,会不便的话,那我……”
“当然可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何夕哪有不应的道理。
她不只是应了,还蹲下了身,在对方不解又诧异的目光里,挑起他洁白的袍尾,两边一拉,打了个结……
“好了,这样就不容易脏了!”何夕拍拍双手,得意于自己的机智。
李郎君看看她,又低头看看自己打结的衣角,怔了怔,随即便笑了出声。
他极少笑得如此开怀,招来了不少人的注目,可惜何夕此时没看他,而是转身往菜场去了。
已经耽误太久了,再不去她怕菜没了!
何夕先是去取了昨日定下的野葱荠菜,本还想多买些,可惜不知为何,今日这两样普通的野菜忽然紧俏了起来,除去她定下的之外,一根多余的都没。
看来三姨想要多多卖的计划,是不成了。
何夕随手把菜放进背篓,一路上又看了不少的菜摊子。
如今是四月份,菜蔬比前两个月多些,豇豆、苋菜,芹菜白菜之流都有。
甚至还有刚从菱水运来的,带着泥巴的西北胡萝卜,价格相当昂贵,她才拿起看了一根,摊主就热情地过来开价了:
“新鲜的西北胡萝卜,只要五十钱一斤。”
当然这么贵的价格,是冲何夕边上的大户说的。
李郎君优雅的蹲在她的旁边,眼神单纯地像是在品评奇珍书画:“很便宜。”
便宜?和你们这些有钱人说不清楚!
何夕一秒放下这根‘金子’做得胡萝卜。
不过真论起来,的确不算太贵。
都城本地的胡萝卜要等入秋才会上市,西北是占了气候不同,早春才能种一茬,滋味不如秋季的胡萝卜,就胜一个新鲜和清脆。
远远的从菱水船运而来,行过千里江山,卖价也就一重重的加了上来,这玩意就是供给富贵人吃的。
至于她那三丝肉沫豆花,也就配用点胡萝卜干了……
她看了一圈,最终手里只多了一个花了三个钱买的葫瓜,偶尔还会回答李郎君的问题。
这位是个远庖厨,连青瓜都认不得……
直到,李郎君脚步顿住,主动的停在了一处菜摊上,还俯身拾起了一朵嫩黄纤长的花苞。
他看得很认真,就在何夕以为他要问她这是什么菜时,他将那花苞递到了何夕面前,道:“这个我识得。”
分明顶着张清冷如仙的脸,语气里却有些邀功意味,“这是萱草花,对吗?”
“对的。”何夕是有些意外,萱草花其实就是黄花菜,现在已是四月,有些长得好的黄花菜已经能食用了。
但还是那句话,贵。
“天不亮就摘的黄花菜,一捧只要36钱呢,贵客可要买一捧?”
摊主依然是个看衣敬人的,见识这郎君模样穿着都不俗,嘴一张就开高价。
何夕这次真忍不了了:“我昨日也见到了有人卖,只要29钱,你这怎如此贵?”
她知道李郎君不缺钱但是,不缺钱就能被人当傻子宰吗?
而且这么一捧,半斤都无呢!
“昨日是昨日,现在黄花菜少有,当然每天价格都不一样了。”
摊主对何夕简直就是另一个态度,还斥责她:“你一个当婢女的,怎么敢在郎主发话前说话?”
他看这郎君出身不俗,被个婢女在这斤斤计较几个钱,不丢人吗?
李郎君面色一沉,随手将黄花菜丢回,眸光冰冷的扫过摊主:“请慎言,她不是我的婢女,她是我的好友。”
说罢,他便拉着何夕的袖子,带她离了那处摊位。
何夕其实无所谓对方怎么说,虽然是有些不爽不过……
“就这样走吗?”她回头看了看那处的嫩黄嫩黄的黄花菜,“你要是想要我去杀个价,能买的。”
她总觉得李郎君,是想要的,毕竟对他来说,应该是很爱吃?所以才会记得吧?
既然如此,那买了也无妨。
李郎君停下脚步,没说要不要,反是歉疚的望向她:“抱歉……”
他松开了手中属于何夕的那片衣袖。
“我其实是想告诉你,我的名字是萱。”
“萱草的萱。”
“李…萱?”何夕重复了一遍,换得对方的一笑。
她别开目光,心想这位李郎君比看起来爱笑些呢。
“萱草食之可以忘忧,看来给郎君取名之人,很爱重郎君呢。”
李萱垂眸敛下思绪,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渺然:“是我母亲所取。”
闻言,何夕适才想起阿左阿右八卦时提过一嘴,李郎君父母早亡,是孤身长大的。
她干笑两声,左看右看终于瞅到一个白发老叟的果子摊。
“郎君快瞧,是青梅呢!”
何夕快步过去,忙碌的翻看梅子!
这真是很大一篮,足有二十多斤的模样,大部分都很青,摸着还有些生硬,只看一眼她嘴巴里就开始泛起了酸。
当然她不是多想吃这青梅,只是想转移李萱的注意力而已。
好在后者也的确被这青梅吸引了。
李萱持着袖子,白皙纤细的手指拾起颗青翠的梅子。
“我母亲在时,爱做青梅饮,很好喝。”
何夕翻看梅子的动作一顿,这会不会太巧了……
在场三人,唯有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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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老叟很高兴,立即挑拣了一颗最黄的梅子想递给李萱:
“郎君,这梅子越青是越酸的,要吃还得选这黄的哩。”
其实老叟很忐忑,卖了一早上的青梅,除去前头有位带喜的娘子花了两个钱买了四五颗,其他是一颗也卖不出去。
应该说压根没人愿意多看一眼,毕竟这种青梅再如何挑拣,都是酸的。
他有些失意起来,见这郎君不俗,递了一半的手停住了,手里那颗微黄的青梅最后还是放在了篮中青梅的最顶端。
“郎君娘子要是想吃个新鲜,就随意挑几颗走吧,不收你们钱,也省得我再挑回家去了。”
“那怎么行?”何夕伸出右手,拾起那颗老叟精挑细选的青梅,随便擦了擦就咬了一口。
咔嚓的脆响声下,比起青梅清脆的口感,更先来的是冲鼻的酸涩,何夕小脸扭曲一瞬,眼里都被酸出了一层薄雾。
她囫囵着吞下,强颜欢笑:“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很有春天的……气息呢。”
话说得太快,何夕酸得口水都险些淌出来了,她赶忙去咽。
这可给老叟感动坏了,连连摆手:“娘子喜欢就多拿些,反正是我从山里摘的,不值什么钱。”
何夕用左手摸索着腰间的钱袋,本想付钱买了,临时又忍不住仰了仰头,将被酸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吃个青梅被酸哭也太丢人了!
谁料也就是这么一个功夫,有只大手盖住了她拿着青梅的右手手背,手上的梅子被人咔嚓的咬了一口。
有冷滑如缎的发丝划过了她的手指,这一刻,比起青梅的果酸香味,更浓的是股似药似莲的香味。
何夕浑身僵住,不敢置信地低头去看李萱。
后者的淡粉色的薄唇上沾了点青梅汁,晶莹中带着丝难耐的味道。
他那张好看的,向来没什么大表情的五官皱了一瞬,随即又有些难熬的张了张唇,显然是被酸狠了。
何夕:……
有笨蛋。
受惊的不止有何夕,还有老叟,他看来回的打量着这对郎君娘子,好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咦了一声。
不过不等他说什么,面前的郎君便咽下了那口青梅,在装青梅的篮子边上,放下了一粒碎银。
“这!使不得啊郎君,一颗青梅而已,就算这一篮,也只要十钱!”
何夕偷偷的将青梅藏到背后,她是一口也不想吃了。
至于这大户花了快一两买便宜青梅这个事……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老丈,您就收了吧,反正他……钱多,你不收他晚上可是会睡不着觉的。”
李萱十分配合,提起了那篮子青梅。
二十斤的青梅,何夕一开始还担心他身体虚,会吃力,结果他提得很轻松。
见状,何夕也就放心了。
而且她似乎想到,该做些什么送他了。
有了这篮子青梅,何夕便没再继续逛了,而是返回了先前路过的一个山民的菜摊,买了一小箩新鲜的野茶叶。
最后,在车马棚领骡车时,李萱到底是将那篮青梅,试探着递给了她。
他没说话,何夕却忍不住揶揄地扫过那篮青梅里,最顶上那颗被咬过两口的梅子:“我以为李郎君爱吃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