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手拎起一只背篓,微笑间越退越远:“你们收拾摊位,我一个人就行。”
话没说完,何夕就往外溜了。
搁那站了快一个时辰净烙饼了,现在她随便走两步都觉得浑身松快。
谢三娘其实方才也就是被银钱蒙蔽了双眼,没忍住说了一嘴,说完看到何夕满头是汗的模样就后悔了。
此时见她跑得飞快,心里还有些挂念起来,寻思是不是说错了话。
谢愿倒是一点没放心上,反正谁能比阿姐聪明啊?
他收着碗筷,忽然发现那辆停了很久的马车动了,这一次他清晰地从车窗里看到了里面的人。
“三姨,你看!”他用小巴示意谢三娘去瞧,后者随之一看,愣着嘀咕了声:“还真是李郎君?”
何夕背着竹篓,边走还边伸了伸胳膊和腿,舒服地喟叹了声。
今天时辰还早,离回医馆做饭还有两个时辰呢,她四处看了看,没第一时间去食材区,而是被日常杂货区的零零碎碎吸引了目光。
她停在了一处卖发饰的小摊上,伸手拿起条正红色的细发带瞧,做工一般,颜色却鲜亮,最要紧的是两头的发带尾上还挂了两个黄铜铃铛。
用手轻轻一摇,就叮叮当当的,煞是童趣。
何夕见了就喜欢,一下就想到了圆娘,买回两条给她扎双髻,小女孩肯定喜欢。
“摊主,这发带多少钱?”
“小娘子好眼光,这发带今早才做好的呢。”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娘子,要不是何夕喊了一嘴,她还在同边上的木雕摊摊主聊天。
这会见有客来,当即迎上来滔滔不绝的介绍:“而且娘子你看这料子,素罗制的,少见的正红色呢,要不是前日有位新嫁娘裁喜服剩下了些料,可舍不得拿来做发带呢!”
“保不准小娘子你带上了,也能沾沾喜气,早日寻到个佳婿呢。”
摊娘子巧舌如簧,比何夕做美食博主录视频时还能说。
可惜,婚嫁?她没这个打算。
何夕自顾拉开发带比划了一下,她现在更想杀价。
她故作可惜之色,将发带递还给摊娘子:“难怪有些细也有些短,看来我用是不合适了。”
“哎?小娘子要不再看看?这是细短了点,但价格不贵啊!”摊娘子没想到平日用在这些未婚小娘子身上最好用的说辞,在这位小娘子身上完全没用?
她连忙打出价格牌:“就二十钱,毕竟带了两个铜铃呢!”
二十钱?从用料上来说确实不贵,何夕面色纠结起来,没应或是拒,而是再次拿起来比划。
在摊娘子期待的眼神里,比得不是很满意,又拿了另一条,才颇勉强道:“还是短了点,我这头发多,真用得系两条呢……”
摊娘子肉疼的在心里算了一波,小声问道:“那,那娘子觉得多少合适?”
“三十六钱,我买两条走。”
何夕一口气斩钉截铁,在后者犹豫不决的表情下,又道:“我就在前头卖吃食,娘子今天给我个实惠价,我以后多来光顾?”
摊娘子还是纠结,可其实这发带确实做得有些小,是不太好卖……
她张了张嘴,打算应下,何夕心头一松,知道这价是杀下来了,可等了好几息,这摊娘子也迟迟没说话,而是直勾勾地冲她身后看?
何夕表情一愣,才发觉周围不似开始时的热闹嘈杂了,奇异的安静了不少。
她疑惑地扭头去瞧,就见不远处,有位白袍墨发,浑身独自散发圣光,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谪仙郎君正自马车的木阶下来。
这位李郎君今天没刷新在医馆?怎么刷新在这娘子们爱逛的地了?
何夕眨了眨眼睛,在后者迈步过来,意图点头示意打招呼前,扭回了头。
她现在更关注的是……
“娘子意下如何?可能卖我?”
摊娘子看得晃了神,一时间有些没听清何夕的话。
“小娘子方才说什么?”她回的不甚上心,却又在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人物靠近时,有些不敢置信的看向了何夕:
“小娘子,那位郎君是你的朋友?”
不然这般人物,怎么会向她这样普通的,还是卖女子发饰的摊位上来。
但她问完又觉得怎么可能?
这小娘子虽生得貌美,可身上穿的只是寻常的棉麻混纺料,而那位郎君身上穿的可是昂贵的素绫,光是一块边角料,就够她摆摊赚一个月了。
何夕看也没去看,果断摇头:“不认识,娘子要是不愿卖,我就走了。”
开玩笑,这时候说认识,这摊娘子见她认识大户,还能杀下价?
李萱步子顿住,没想到一夜过去,她非但抗拒他了,还说……不认识他?
为何?
他不理解,他不明白,他不高兴。
“行!就卖与娘子了!”摊娘子到底是松口了,做小本生意嘛,能赚点是一点。
何夕从钱袋里数出36个钱,心满意足地购下这两条发带,这一下省了4个钱呢,待会又能多买四斤葱了!
她好心情地晃了晃发带上的四个铃铛,仔细地折好塞到怀中,一转身又对上了这位李郎君……颇哀愁的眼神?
在身后摊娘子的目光下,为了不辜负四个钱的信任,何夕只能挪步向另一边行去。
李萱抿了抿唇,隔着三米远跟了过去。
不过行了二十多米,李萱便逐渐的和何夕平行了。
他到底忍不住,侧着脸望她:“为何?”
“嗯?”何夕对他没有一点心虚意味,反而是扭头看了眼那个发饰摊,见隔得远了,才松了口气。
“我以为昨日之后,我们算是……相识。”李萱温润的嗓音有些低沉,最后的两个字被他咬的有些重。
“哦,郎君是说这个啊?”何夕适才反应过来,他是听到了。
她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战利品展示:“当然是为了四个钱啊!”
何夕面带狡黠,简单地说了一遍经过,说完才发现李郎君沉默住了。
他不答话,她就好奇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才发现他何止是沉默,那张清冷如仙的面容上,眉头还微微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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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墨眸虽在看着她,却又好像在想着别的。
何夕面上因杀了价而得意的表情顿住,一瞬意识到他这样的人,也许是不会明白省了四个钱有什么好高兴的吧?
她将发带叠齐,揣回怀中。
也是……这位李郎君虽是商户,但条件好,和她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何夕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羞愧的,现在她虽然很穷但她过得很满足。
不用再在现代时,为了视频的流量数据焦虑,也不用像刚穿来时,恐惧剧情的走向。
现在的她只用做美食赚钱,一点点攒家底,就能很开心。
“李郎君,我……”何夕指了指另一条靠近菱水,那边是专卖蔬果,生肉和各种鸡鸭家畜的区域,气味最混杂,灰尘泥淖也多。
她准备和对方道别,自己去逛个爽。
不料这位李郎君也开了口,声音和她重合了。
他道:“娘子很厉害。”
不是客气也不是故意夸赞,他的语气很复杂却非常的……真诚?
甚至还有些佩服?
何夕诧异地再次望向他,李郎君也正看着她,应该说对方的目光一直都在。
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她从他的面上,轻易地看到了些许无助和茫然。
他的凤眸生得很漂亮,冷然中带着几分上扬的弧度,原本是有些高不可攀的意味,可这会他低垂着眼眸看他,却显出了几分落寞。
“相较与娘子,我很惭愧,虽继承了些许家业,却一点做不明白生意,面对绸缎铺,更是无从打理……”
“若娘子愿意,可否教教我?”
说到最后,他还微微底下了头,诚恳地求助她。
明明还是那般圣洁到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可这会儿给何夕的感觉不一样离开。
应该说很奇妙,像是庙里的神像忽然活了过来,从神坛主动走下来,向她求教如何……做市井里的生意?
可惜……
何夕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过近的距离后,轻轻地冲他摇了摇头:“若说做吃食我还行,布料生意我可是一窍不通。”
“李郎君不妨寻个老道的掌柜,代为打理?”
“这样吗?”李郎君不止没被安慰到,还更低落了。
何夕艰难的把目光从对方的美色中拔出,没想到这位看着仙气飘飘又很博学的样子,在俗务上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怎么说呢?感觉距离一下就近了。
何夕没了先前的拘谨,还安慰他:“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嘛,就像我,别看我很会做饭,但是我写的字可难看了。”
“你看,这个我就不如你厉害啊,阿左也说你很有学识,和宁池大夫论三玄都不落下风。”
虽然不知道宁池有没有实力,但安慰人么,不拘这许多。
好在她的安慰很有效,李郎君的神情显然好了许多。
他对她淡淡一笑,像是寒山雪莲轻绽,肤骨晶透得在日光下散着微光:
“娘子说得是极,枉我看了许多书,却远不如娘子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