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屿出国那天是周一。
登机前裴明屿给她发了一个兔子举着「等等我」横幅的动图。
恍惚间,辛意看到了那个骄阳似火的大一开学季。
那天辛意提着一个二十七寸的大行李箱进校门,尴尬的事情发生了——行李箱拉链崩了,里面的衣物、镜子、数据线撒落一地。
她蹲在地上捡拾,忽然眼前暗了。一条雪白肤色的手臂介入进来,修长干净的手指捡起好几样小东西,紧接着清朗阳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同学,你的东西。”
从此她认识了裴明屿。后来每次校园相遇成了点头之交,他身边总是莺燕环绕,但他的眼睛生得好看,薄薄的眼皮在光照下近乎透明,还有两道很浅的褶,以至于她每次的目光都会在上面多停驻几秒。
“辛意……”后来某天在食堂吃饭,裴明屿撑着腮,眼尾微微上扬,“你是不是暗恋我?”
“……裴明屿,你真自恋。”她轻瞪男孩一眼,顿时感觉饭菜不香了。
都快忘记两人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好像是经常一块吃饭,又好像是大二那年,她被大三数学系的学长频频跟踪骚扰,裴明屿出手相救那次开始。
对于他这种混不吝的玩笑,辛意并没放在心上。不说其他,裴明屿的家世虽然没有实证,但从院长们集体的嘘寒问暖中也能看出一二。她有私心,万一将来有求于他呢,这类人脉可比大熊猫还稀少珍贵,断不能将人给得罪了。
裴明屿笑声爽朗:“原来是我自恋了,谁让你每次看我时候都这么深情!”
为避免某人再误会她“深情”,辛意后来每次与他说话时,都尽量避开他的眼睛。
辛意敲击键盘,打了一行字又撤销,默了默,选了个奋斗的表情包发过去。
那头没了信息,大概已经登上飞机。
电脑右上角日志还在跑,今天BUG实在有点多。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四点五十分,公司偏向欧美管理体系,采用九六六工作制,周六甚至可以提早一个小时下班。
尽管如此,该加班的还是得加班,只是有人喜欢在公司里加班,但有人譬如她更愿意带回家作业到家里做。
她好像有恋家癖。宿舍虽小,有她认识的人,有她每天回来都要坐的转椅,那些温暖是公司给不了的。
辛意拿起桌上的手机,划屏找到昨天裴明屿推荐给她的大哥微信。
她昨晚添加的,到今早九点才通过。程先生的微信名叫【Kurt】,源自德语,没什么特定意思,就是简单的人名。
头像是一片碧蓝天空下被白雪覆盖的草原。
周六那晚从程先生那边离开,车上,裴明屿问她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
一想到往后几个月要和男人同一屋檐下,她就紧张到手心冒汗。
临了门口了,反而打起退堂鼓。
但不可以!
辛意盯着【Kurt】发呆,意想不到的是,突然出现正在「对方正在输入……」
眨了眨眼皮,“咻”一声,对方发来一句话。
Kurt:「来之前提前告诉我,我让司机过来接你。」
辛意心里一暖,快速打字:「哥哥,明天我下了班就过来,没什么行李,我自己坐公交。」
另一头的程京序听完这段话,想到她一个小姑娘带着大包小包挤公交不方便,他听着语音敲字:「我让司机过来接你,告诉我地址。」
“大少爷,到裴宅了。”司机小于拉开车门说。
黑色奥迪A8停在裴宅大门口。
白墙黛瓦,暗红色楠木双开门,镀金包角铜环,门槛足有二十公分高。
这套宅子虽在闹市,外面人却嫌少知道。
小于另只手垫着门框,程京序自车里弯身钻出,长腿踩地,黑色风衣衣摆掠过皮椅,他多走了两步,方便小于关上车门。
“阿序,回来啦。”钟欣柔自门里跑出来,她穿着拖鞋,脚步声又快又闷。
她很快到程京序面前,呼吸微微有些带喘:“还没开饭,饿了吗?”
程京序微笑:“钟阿姨,我还没饿。”
小于走至程京序右侧,低低地唤了一声:“大少爷。”
程京序抬手,握住他粗壮的上臂,漆黑的眸平移至前方。
两人慢慢地往宅子里走。
钟欣柔跟在侧。在听到小于提醒门槛,看见阿序仍是绊了下时,她心痛得揪起来。
阿序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他们也一起生活了近十五年。尽管他多数时间在国外,可每次回来都会恭顺地唤她一声“钟阿姨”。
跨过第一道门槛,会先看到一片人工河塘,正中间是一条笔直的青石板路架在塘上。水面清澈,能看到锦鲤在水里悠闲地游动,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
西南角的假山石哗哗流水,呈瀑布状。小时候来家里玩的小孩都喜欢在那边玩捉迷藏。
程京序眼前浮现这里的一切,清晰如昨,他没有忘记。
走过青石板路,再跨过第二道门槛,就进了会客的堂屋。现在不兴以前那套,没有所谓最尊贵的屋子。改造后的堂屋分两层,楼上六间卧房,楼下一大一小两个客厅,再加上连体的餐厅和厨房,一家人的生活范围都在这里。
程京序刚坐到靠东墙的圈椅上,裴钰廷提着公文包跨进门。
他瞥了眼儿子,中气十足的嗓音响起:“嗬,今个吹的什么风,我们大少爷舍得回来了?”
程京序起身朝向父亲的方向,敛眉低目:“爸,我送明屿回来路过这儿,过来吃顿饭。”
管家吴叔上来拿走了裴钰廷的公文包,自行上了楼。
钟欣柔拼命给丈夫使眼色,让他好好说话。明明在乎得要命,非得一副横眉冷目的样子。
弄得两个儿子都怯他。
是谁三点接到阿序电话,告知要过来吃完饭,这边电话刚断,立刻拨给了老吴,让他通知厨房做几道阿序喜欢吃的菜。
裴钰廷的视线自妻子脸上划开,素来故作端肃的脸上,出现一闪即逝的局促。
“上楼。”一字一句坚硬如石头,还是一贯地发号施令。
站程京序身侧的小于,正欲上前为大少爷引路,裴钰廷已先一步过去,停在程京序左前方,然后他半转身,面向儿子时,依然一副冷脸子。
佣人们自觉地转开眼睛。钟欣柔想到还未处理完的工作,抬步上楼,将这里留给这对父子。
小于退后贴墙站,目不斜视,连余光都一并收起来。
“半年。”裴钰廷说,“你出去半年,一个电话都没往这儿打过。你爸是吃人了还是怎么的?”
父亲的训话是事实,程京序没有可辩的:“……下次不会了。”但令他困惑的是,父亲站在他身前,像是在等什么。
贴着裤腿的长指拿捏不准地握了两下,程京序眸色转沉。
裴钰廷冷肃的目光在屋里打了个来回,又回到儿子身上,上下看了一遍。
裴钰廷瞧着儿子骨感的下颌,轻声说:“又瘦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然后又生硬地垂回身侧:“天天有人给你做饭,还能瘦,你自己说,你这日子是怎么过的。”
程京序顿了一下:“……最近胃口不太好。”
裴钰廷没接话。过了会儿,沉声道:“家里什么都有,常回来。”
程京序眉宇微抬:“知道了。”
裴钰廷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袖管的衣料蹭到儿子的手臂:“好了,跟我上楼。关于你弟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程京序微抬手,指端便碰到了裴钰廷硬挺的制服,那是他的手臂……
手指微蜷。裴钰廷马上将手臂送过来,一点点。
直到此刻,程京序终于明白父亲在等什么。
他提了提唇,握住裴钰廷递过来的小臂,再攀到即使隔着几层布料都能感觉到结实有力的胳膊,半箍住,指节微微收拢。
——
吃过晚饭,裴钰廷还有公务要处理,直接上楼了。程京序没有多待,坐上车,二十多分钟后回到自己的房子。
他走进空荡荡的屋子里,走进厨房,一手拿起保温壶,一手箍住加厚的双层玻璃杯。他没有用指尖探深度的习惯,感觉有个七八分满了,就停了下来。
保温壶放回原处,他端着杯子慢慢地朝客厅走,握了把沙发角,确认位置,然后从前绕过去,侧身走了三四步,最后坐到长条沙发上面。
风衣暂挂在沙发扶手上。
这边是他的固定座位。
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程京序脑海里蓦然闪过前天他不小心碰到明屿女朋友脑袋的尴尬画面。
家里以后多了个随处移动的人。她不像王阿姨每天有规律地从东书房依次打扫到阳台收尾,她可以到处走,今天坐这儿,明天坐那儿——她会像移动路障。
习惯了屋子里所有东西原封不动,程京序突然后悔怎么就答应弟弟这种请求。明明有更好的办法,譬如给她安排一家私密度高的酒店……
傍晚和裴钰廷那场谈话,父亲态度坚决,撂下话:明屿要是非要和家里对抗,那他只能采用特殊手段。
明屿头一次真正喜欢一个女孩,作为兄长,他怎么可能没有恻隐。而那个小姑娘只是认真谈了场恋爱,又做错了什么。
程京序捧起水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再放回去。
杯底轻磕玻璃桌面,发出清脆微响,在死寂般的屋子里被放大数倍。
他似闻到了钱的味道,混着那股劣质香水味道,一起钻入鼻腔,令人皱眉的气味。
辛意,二十一岁,和明屿同龄,却早早地踏进了社会。
她向明屿打听家人经济状况,口无遮拦地评价他的家人,矫揉造作的行为举止,数钱时候不加掩饰的兴奋。
裴钰廷说明屿心思单纯,那姑娘极有可能是冲着明屿的钱来的,也可能有别的心思,总之不单纯。程京序回过头想想,他最后松口,心里的确也浮动了这种念头。
不如先留在眼皮底下看看——正是念头过后的决定。
程京序揉了揉眉心,靠到沙发上,嗤了声,笑气里满是荒诞。
这世上恐怕只有明屿才能想出把女朋友放在大哥这边这种主意……臭小子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
这一坐坐到了十点。程京序垂下戴手表的那只手,扶膝起身,竟想不起来手机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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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哪里。
那就麻烦了,让他这个瞎子找东西,无异于大海捞针。
程京序走进厨房,将台面仔仔细细摸了一遍,并没有。
他又回到客厅,半蹲在地上,长指滑过玻璃台面,却一不小心打翻了玻璃杯里的热水。
泼了他一手,衬衫袖管湿透了,好在并不烫手。
程京序抓了一大把纸巾收拾桌面,擦完桌子擦地上,收拾干净,他将粘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心火突然烧起来,程京序深吸一口气,重重坐到沙发上。
缓了片刻,他弯身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木盒,上面有繁复的花纹。
他打开盒子,先取出里面的雪茄剪和点火器放在桌上,指尖滑过雪茄,取出一支。
剪掉茄帽,点火。摇曳浓艳的火光勾出他仿若山川般贵重的轮廓。
修长匀称的三指轻夹住烟,他把雪茄送入嘴里用力地吸了一口,黑暗里白色烟雾缭绕升起。
……
瞎子。
连门都出不去的废物。
出去干什么?
……让那些人看笑话吗?
好像无数声音往耳朵里钻,又像是自他心底发出来的,嗡嗡嗡地堵在耳朵里。
手指用力一折,雪茄断成两截,烟头红光明明灭灭。
不知过了多久——
“嗡——”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有微信消息进来,但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室内再度沉寂。
程京序蓦然扭身,长臂伸向沙发扶手,握住了上面的风衣。
拉过来时,感觉到了口袋的重量。
他哼出一声轻嘲——竟然在口袋里面,触手可及的距离。
程京序掏出手机,凑近左耳听里面文字转女声的机械声音。
「哥哥,对不起,我下午太忙了,漏看了您的信息。我刚下班,回到宿舍才看到。真的不用了,我东西不多,明天我晚上七点左右过来,麻烦您了。」
——
昨天加班,辛意今天准时准点下班,直接回到学校宿舍。
她的两名室友都不在。
拖出大号行李箱,辛意打开它,平铺在地上,收了几件贴身内衣叠整齐放到左上角。
现在是十一月中旬,白天太阳高照时有二十多度,但早晚需要加外套。辛意平时都穿工作服,只有上下班才披休闲西装或是风衣,她从挂架上拿了两件,一并放进去。
随后去卫生间抱来洗漱用品。除了衣服没收完,能装进箱子的她都塞了进去。
毕竟要住三个月……左右。
哦,还有一样。
辛意将架子上的快递盒打开,取出里面的东西揣入外套口袋里。
电脑包搁在推把位置,手扶着那儿,她推着行李箱出了宿舍门。
学校距离程先生住处不远,公交车摇摇晃晃、走走停停,半个小时才抵达。
只不过,天色彻底黑了。她从公交车上下来,气派的小区大门就在百米外,很近。
保安伸手拦了她一下,但在她报出楼号和姓名后,敬了个礼立即放行。
弯弯绕绕走了很长一段路,路过音乐喷泉池时,她逗留了两三分钟,终于在七点前到达楼上。
辛意按门铃,等了几分钟,门从里面慢慢地打开。
屋里开着灯,灯光白亮到有些刺眼,似给男人这身黑色衣裳镶了层朦胧白边,更衬得他的肤色白到近乎发光。
她愣了一下,视线稍稍上抬。
白玉似的脸庞,眼眸如星,唇边勾着笑,保持着一贯的儒雅与温润。
她想不到合适的措辞形容此刻的惊艳,像羊脂玉成了精,幻化成绝代风华的人形。
“哥哥……”她听见自己说,“晚上好。”
程京序微微颔首:“您好。”
她今天温湿的吐息喷在他脖颈上,没穿高跟鞋。
程京序侧让出过道。
辛意推着行李箱进屋,进鞋柜间,背后的门自动地无声关闭。
地上有双颜色鲜艳的粉色拖鞋。
应该是给她准备的……吧。
思索之际,门从外面推进来,程京序出现在门口。
现在才看清,原来他今天穿的是软绸衬衫,质地极好。
程京序说:“辛意,你的房间在东边第三间,我让阿姨整理出来了。”
“噢,谢谢哥哥。”辛意抓了抓口袋里的东西,手指微顿,索性一把握住它,拿了出来——这是一根白色的伸缩盲杖,她从网上买的。
“哥哥,我送你一样东西。”她侧身甩开盲杖,握住手柄位置,杖尖点地。
听见那一声“刷”,程京序耳廓微微动了下,继而垂下眼帘,浓密纤长的睫毛如同羽扇盖在下眼睑处,投下淡淡的阴翳。
辛意不再卖关子了,告知:“是盲杖。”说着她一步上前将盲杖往他微蜷的右手掌心里塞。
指尖剧烈一颤,程京序好像被烙铁烫到了一般,手臂急速后撤,躲开。
盲杖“哐当”砸地,弹了两下,滚到墙角才停住。
她便看到了,男人脸色一寸寸地灰败下去,颊边肌肉突突跳着,咬牙切齿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