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润的指尖摩挲过他的下颌,很像童年时蒙头钻入芦苇花海,那柔软的穗轻擦过脸颊,痒意自面部扩散开带着细细的刺痛。
“哥哥,我今天还没开单,帮个忙嘛,求求了。”
他抓住她往他后颈深处探的手指。那触感滑得像一尾随时要溜走的鱼,又带着浸过温水的丝缎般的潮意。
地动山摇,再睁眼时,眼前的黑暗里渗进粉红,如萦绕山林的一缕缕丝雾。
嘴唇忽被一片柔软封住,雅艳香软的荡悠悠地送入他口鼻,似初晨荷叶上最新鲜的露珠。他刚要噙住那点温凉,风过叶倾,只余下一道湿痕。
四周静得让人有种沉在海底、耳蜗被海水堵住的闷胀感,眼耳口鼻都像蒙了一层膜。
程京序豁然睁大双眼,仿佛搁浅在沙滩上的鲸,大口大口地吸气。
自那天辛意帮他整理衣服后,很多个晚上他会梦到那些场景。梦里除了女孩的脸,其余都是实体,他在其中随意徜徉,每次梦被中断,他都会生出悒郁。
“嗯……”
他听到了什么?
谁躺在他身边,发出了似小猫吃完食物后餍足的嘤咛。
床铺忽地动了一下,程京序骤然僵住,手指却不自主地摸着床铺缓缓移过去。
当指尖刚触到那截软物时,纵使隔着一层柔软的毛衣,他都能感觉到皮肤的细腻、弹性,还有温度。
“……红包,别跑……”
女孩不满地翻身朝向了另一边。
他火速撤回手,喉结重重滑动,竟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背上沁出一片热汗,他明显感觉到女孩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背上,浓厚的视线钉在那儿,一眨不眨。
层层下压的空气令他呼吸艰难,一下接一下地重喘着。
两年前程知雨做的那件事让他产生了一种条件反射——身旁哪怕有女性气息,他都会下意识排斥。
可他却对这个女孩……
说话时扑在他下颌的鼻息,指尖刮过他的掌心带起的酥痒,为他翻领子时屈起的指端碰触他的下颌,以及那每一次深深的凝视,这些似有意又似无意的举动,反倒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微妙的渴望。
程京序捏紧微颤的双手,他那里又有了反应。此刻的羞耻感达到了顶峰,他侧身往床边一挪,赶紧放下双腿,却在这时,背部被狠狠一撞。
紧接着,女孩从后圈揽住他,滚热的身体紧贴在他紧绷如弦的背脊上,如同考拉般挂在他身上。
一股温热的液体在他背上洇开,她……在流泪?
“……阿卡(哥哥)。”
然而这滴泪,却像在他心底点了一粒火种,越烧越旺。
他握住她两截细得像芦苇杆似的手臂,又不敢重握,怕折断它。
程京序在她臂弯里扭身,她的吐息近在咫尺,仿佛阳光下晒暖的羽毛,拂过他的下巴。
只是想问她怎么了。
谁知她直扑进他的怀里,流泪的眼睛蹭湿了他的薄衫,东一片西一片。
手臂外侧落下一双手,指骨轻箍住那里,往外推的力气明显是收着的。
辛意在温暖可靠的怀里抬起头,双目炯炯。适应了黑暗,她看着男人分明的轮廓,勾描着他的五官,心止不住地砰砰跳动。
松竹落雪般的气味混着微辛的酒气一道钻进她的鼻腔,前调是他身上时常带有的,特别好闻。
……她好像,好像喜欢上了程先生。
就在他转回的刹那,辛意心中骤然一空,便鼓起勇气挽住他的腰,不让他走。
下一秒,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唇角,偏了。
男人脊背抻到极致,在她以为他是抗拒时,却突然听见了断弦般的嗡鸣。
他的双手插入她的发缝,扣住她的后脑勺,掰正她的脸,火热干燥的唇便压住了她的唇。
杏眸微闪,呼吸被吞进他的口腔。
齿关被顶开的那瞬,她睁大的眼睛被他倜傥的脸占满。
“……程”她字不成句,本想推开他,却在长指抓住他双肩时用力箍住他的肩颈,迎合他生涩而凶猛的探索。
她好像不忍拒绝他,又或者说她也……想要他。
清冽甘醇的酒香充盈她的鼻腔,她醉了,醉得找不着北了。
雪花在微黄的灯光下翻转,犹如扯碎的棉絮,未关严的窗缝里渗进来寒气。
平躺在地板上的裴明屿撑了撑眼皮,斜见身边有一团黑白色的毛茸茸,看着好暖和。
他重新闭上眼睛,轻轻地拍了拍压在身侧的花瓶,再次陷入梦中。
——
大雪过后,天边碧蓝如洗,那一抹朝阳缓缓冒出头,金灿灿的光线斜铺过来,为白墙黑瓦染上薄薄的金色,偏巧有一束轻擦过市中心的高楼,落满阳台,漫进卧室。
床头靠着西面墙壁,搭在床头柜上的男性手臂线条优美,屈着的骨节白里透着淡淡的粉,几乎被光线穿透。
感觉到了明显的暖意,程京序动了动手指,他头疼欲裂,撑起身靠在床头,缓了缓。
费劲地睁开眼睛,入目依然是不分层次的黑暗。刚失明那段时间他每次睁眼都带着期盼,当一次次的失望后,便渐渐变成了畏怯睁眼,只因那会告诉他,再也无法分辨白天黑夜,这双眼睛成了摆设。
思绪飘散了一会儿,程京序伸手要掀被子,才发觉自己身上压根没有被子。他握拳摁了摁眉心,吸进自己口鼻间呼出的酒气。
想起来了他喝酒了,还喝醉了。
是他自己回的房间?
还是明屿将他扶进来的?
程京序不记得了,手指抚过身上细软的线衫,再到西装裤布料。
他回忆起一些梦里的碎片画面,却令他脸皮底下热起来。他禁止那些碎片拼凑完整,只能通过死死捏住拳头来分散注意力。
可他鼻尖萦绕的气味怎会这般浓重,好像,好像他的屋子里她进来过。
几点了?
就在他要起身之际,背后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娇软女声。
“……头好晕。”
辛意好不容易将自己撑坐起来,眼前的景物和打了马赛克一样模糊。只是,她敏感地觉察出这儿不大对劲。
尤其——
身旁似有人的气息。
还是属于男人的。
她屏住呼吸,朝那儿慢慢地转脸。
那边默契地也在往她这儿转头。
四目相对。
他像是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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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似的,错愕住。
而她的脑袋里瞬间炸起烟花。
惨叫声还未冲出喉咙,外面火烧眉毛的脚步声便打断了她。
比起眼前的事,即将破门而入的那人才是重中之重。她爬到程京序所在的那头,翻身而下,着地后随即就着仰面朝天的姿势将自己塞进床底。
欧式床,床板距地也就十多公分,要不是她的身板薄都进不去。
门被推进来。
裴明屿看到他哥坐在床上,平视着正前方,一脸呆滞表情,看来酒还没醒。
但他顾不上了,疾步往里走。
“哥,不好了,辛意不见了!”
程京序蓦然扭脸。
“出去!”
裴明屿被他哥这一声冷喝吓得顿足,“辛意——”
“出去!”
他哥这起床气,气得脸都红了。
裴明屿讪讪地退到门外,拉上门,在门口汇报,“哥,昨天我们喝醉了,辛意不见了。”
程京序自床上下来,半蹲在地上,朝床底伸手,同时问裴明屿,“是不是在房间里?”
“王阿姨进去过,不在里面。”裴明屿着急,“不会是昨晚跑出去撒酒疯了吧,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辛意握住程京序递过来的手,他反握住,灵巧利落地将她从床下给拉了出来。
女孩呼呼喘气。
“你去小区里找找……问问保安。”程京序说。
“那我去看看。”裴明屿说。
说完,他走开了。
辛意再次佩服男人的情绪管理能力,不愧是做大事的人。
她从地上站起来,程京序对她说,“这头的床头柜旁边有扇门通往偏厅,看到了吗?”
辛意朝那儿看,白色与褐色相拼的实木墙壁,乍一看那是一面墙,仔细一看隐约有门形缝隙。
“我看到了。”
她走到这扇门前,轻轻一推,没推开,回头欲向男人求助。
程京序正“看”着她,“需要连推两下。”
辛意照做,果真这扇门开了。
她走进了偏厅,门在身后无声地落锁。
因为意外事件闯入,她都忘记了刚才看到床上的程先生时的心情。
当时她羞愤难当,想质问他怎么在自己的房间里!
但人的情绪就是这样,一旦被打断,就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什么都消散了。
也幸而这出意外,否则恶语出口,最后发现是自己跑到他的房间,那就尴尬了。
辛意坐到沙发上,几乎同时门从外面打开,那个说去找她的男孩站在门外。
眼神交汇,他嘴巴微微张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元宵跑进来,在她脚边一个劲儿地蹿,爪子拍打着她的小腿想要她抱。
辛意呆愣着,明明她和裴明屿什么都不是,明明她和程先生也没什么,可就是凭空生出一种被捉奸在床的心颤。
隔着颤颤的眼帘,看着裴明屿快步进来,直接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也不知道怎么的,这个阳光大男孩从脚到头冒着一股冷气。
也不说什么,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脖子上面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