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意自学的长笛,没考过级,纯粹个人爱好。
她跑回房间,翻出被她塞进行李箱深处花两千块买的镍银笛,攥着它推开琴房的门。
程京序侧身站在钢琴前,漆黑的瞳底漾着射灯落下的光点,“是西洋乐器里的长笛吗?可以让我看看吗?”
“是的,镍银笛。”辛意将长笛递过去,靠近他的右手,方便他一抬手就能碰到,“哥哥,你看。”
程京序右手微抬,指尖碰到了冰凉的管身,将其握住,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修长的食指慢慢地摩挲长笛,从笛头到布满按键的管身,再到管尾,估量出整支长笛大约六十厘米。
“我没学过长笛,听说挺复杂的。”他说。
辛意笑说,“入门简单的,我没什么乐理知识也能吹好几首曲子。”
程京序将长笛还给她,眉眼含笑,“吹什么曲子?”
辛意转动笛身,吹孔对准自己的嘴唇,“《你弄丢了我》,哥哥,您听过吗?”这是维族非常有名的神曲,去过那边的人几乎都听过。
“听过。”
程京序垂下眼帘,似在“看”她又似在回忆过去。
辛意从他漆黑的瞳孔里看到自己脸颊上浮起薄薄一层淡粉。
“西北……大概八年前我去过那个地方。”他想了一下,“雪山、湖泊、沙漠,日落时分的彩霞,让人去了就忘不掉的地方。”
八年前那三个字从程先生嘴里吐出,辛意的眼眶一下就热了,攥着长笛的指尖过了电似的发麻。
她吁出一口气,扬起笑脸,“我吹啦。”
笛声响。
热烈欢快的旋律自笛身里流淌而出,如同一泓从山上蜿蜒而下的温泉。
程京序的记忆瞬间被带进那片绝美的土地,眼前顷刻浮现无数清晰鲜艳的画面——
湿润茂密的森林、清澈呈幽绿色的湖泊、起伏连绵的山峦、玻璃表面堆着厚尘的克特尔小卖部。
程京序眨了眨眼睛,眼前重回黑暗,像八年前他迷失在沙漠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他冻晕了,醒来时天光大亮,他被像沙包一样挂在骆驼身上,目之所及,黄沙漫漫,风尘四起,还有一个牵着骆驼、戴着棉布花帽的小姑娘。
音乐声里,耳边响起了他和那个小姑娘的对话。
“……你是怎么把我放到骆驼身上的?”
“大叔,我家红包正在吃草,是你自己爬上来的。。”
程京序略一弯唇,转过身,横走至琴凳前,坐下来。
十指轻放在琴键上,按下一个琴键,响起一声“mi”。
女孩并未被他制造出的突兀异响打断,反而边吹奏边走至他的左侧,停在那里。
他在曲子第三小节开始前自然地融入进去,钢琴音域宽广,但作为不抢风头的和声,融合得毫无违和感。
音乐声渐弱,尾韵悠长,琴房里一站一坐的两人默契地演奏完这首带着异域风情的乐曲。
辛意放下长笛,兴奋地问,“哥哥,您经常弹吗?”
否则怎么会对这首曲子这么熟悉。
男人在椅子上侧转身,仰起脸,“看”着她的脸说,“八年前从西北回到柏林,耳朵里一直想着这个音乐,就专门搜了这首歌曲的曲谱,弹过几次。你呢?也去过西北吗?”
辛意两只手掌搓动长笛,“我是偶然在网上听到这首歌,特别喜欢,那会儿正好在学习长笛,专门搜了曲谱跟着练习,没想到还真给我练成了。”
她心跳得飞快,在程先生面前已经不知道扯了多少谎。
程京序颔首,信了。
——
次日,程京序清早醒来,坐在偏厅里,王阿姨来送早饭时,他随口问了句,“辛意,去上班了?”
之前每天早上都能听见她在餐厅和阿姨的谈笑声,今儿个静得出奇。
“辛小姐还在睡觉……”阿姨却说。
程京序脸色微变,似想到什么,蓦地起身,“今天周一,都快七点了,她怎么还会在睡觉?”
平常六点半都不到就进了餐厅,在那儿叽叽喳喳,怎么会这时候还在睡觉?
“你去敲门。”程京序命令的口气。
阿姨“噢”了声,忙不迭地出门,拐到隔壁房间砰砰拍门。
没有任何回应。
“辛小姐!”她急切地喊。
“辛小姐。”
“你开门,进去看看她在做什么。”
都不知道程京序什么时候来到她身后的,白玉似的脸孔神情凝重。
王阿姨握住门把一把按下,疾冲到床边,就见床上的少女盖着被子,双眼因难受而紧阖,脸庞通红,不必贴近都能感觉这具身体散着高热,一看就是高烧的状态。
干爆起皮的嘴唇一张一合,低若蚊声,念的还是她听不懂的话。
“阿姨?”程京序不适合进来,他紧着声问,“她怎么了?”
王阿姨摸了把辛意的额头,烫手,扭头回,“辛小姐发烧了,估计三十八度往上,身上烫得厉害。”
程京序一听,旋即掏口袋,摸空,才想起手机还在床头柜上。
“阿姨,你给辛意穿上出门的衣服,我现在去给小于打电话。”
程京序冷静指挥,然后抬手虚扶着墙壁,弯进了自己的房间。
手指在床头柜上摸索两下拿到手机,他拨通了小于的电话。
“大少爷,您现在要用车吗?”
程京序从这句话里听出他还没到这里,或许家里人用车,他正在接人或者送人的路上。
小于不是他的私人司机,而是他搬出家后,为了方便他日常出行,裴钰廷给他配的。
“你在哪里?”
“我刚将夫人送到机场,这会儿在开过来的路上,大概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程京序在心里快速盘算,若是现在叫一辆救护车,市区的路况最快也要这个时间。
程京序让他尽可能提早到,随即掐断电话,他又来到了辛意的房间门口。
“阿姨,你会开车吗?”
“程先生,我不会开车。”
王阿姨正在给坐在床边摇摇晃晃的辛意穿外套。
“她……能走吗?”程京序问,“扶着能走吗?”
“辛小姐恐怕站不住。”王阿姨回答。
辛意里面仍是睡衣套装,露出的脖颈红成一片,她听见程京序的声音费力地抬起眼皮,眼前像有团雾,程京序正站在氤氲的水雾里。
他侧脸微紧,漆黑如墨的眼睛直直地锁在阿姨背上。
“程……程先生。”辛意含混地喊,“我,我没事,吃颗退烧药就,就好。”
她一开口,程京序便转动脸,目光虚落在她头顶,“药?好,我去给你拿。”
然而,他刚转过去,王阿姨惊悚地“呀”了一声。
“血!”
“辛小姐头上流血了!”
王阿姨摊开的掌心里黏附着鲜红色血迹——她本来是要将辛意这头压在外套里的秀发拢出来,哪曾想手伸进去会先摸到一片黏湿,打开手掌一看,可把她给吓一跳。
闻声,程京序猛地止步,掉转头,凭借着对这套房子每个房间的熟悉程度,他快步往里走,直至脚尖踢到床边才停下。
床铺狠震了下,跟地震似的。
辛意偏眼过去,程先生正站在床尾那边,他弯身摸了摸床边,确认位置后朝她这边转过来。
“我没事,小伤,没关系。”她喉咙里撕裂般的灼痛,尤其说话的时候,“……哥哥不用担心。”
她知道程先生这么担心她,和这些日子对她多次忍让,都是因为裴明屿的托付,他真的是一个特别好的哥哥。
王阿姨抽了几张餐巾纸,敷在那处突起一个包的出血口,好在出血量不是很大。
“她头上怎么会流血?”程京序贴着床沿慢慢朝床头走。
膝盖碰到了辛意滚烫的身体,他旋即止步。
垂下浓黑密长的眼睫毛,听着她些微带喘的呼吸。
“似乎……撞的,右耳正上方有条口子。”阿姨回答他。
程京序神情一凛,当下做了个决定,“她衣服都穿好了吗?”
王阿姨说,“都穿好了。”
“我背她,我们去楼下打车。”程京序说,“把她搀起来。”
说罢,他不带犹豫地单膝跪地,弯下整个背部,王阿姨小心地将神识昏沉的女孩放到他的背上。
感觉到趴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面时,辛意撩起沉重的眼皮,看不清,他的脖颈微弯却有股青山定立般的沉稳和可靠。
她的双腿被箍住,随之收紧。
“辛意,抓住我。”他说。
下一秒,整个人腾空而起,生怕掉下去,她几乎本能地将身体紧贴住他嶙峋刚硬的背脊,勾住他的脖子。
“阿姨,过来站我右边,握住我的手臂,帮看看路。”程京序平静地说,与此同时环在她腿上的双手又紧了一些。
女孩歪着脸,灼热的吐息喷洒在他的右耳廓上,让他想起开水壶水烧开后腾起的水蒸气,有一次他就不小心被它烫到了,那处烫伤过了一周才完全好。
短暂走了个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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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身子再往下滑,他收紧手臂往上掂了掂。
小姑娘似乎睡着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走出电梯,他们来到单元门前,下去有三级台阶,阿姨提醒他。
程京序试探几下才敢放下脚,不像平时他若是摔了大不了爬起来,可现在身上还有个人,需确保她的安全。
沿着主路走了大概十来分钟,他们到达了小区大门口。
“先生,您需要叫车吗?”岗亭里的保安见状跑过来,询问他们需要什么帮助,程京序这才惊觉除了救护车、小于,还有一个方案——小区里配备外送的商务车。
有了车,他们很快到了私立医院,辛意被送进了急诊室,程京序坐在门口的长椅上,领口处有斑斑点点的血迹。
头上怎么会有包,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可她昨晚又是听他弹琴又是吹长笛给他听,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程先生……”王阿姨走过来,站在一边,“辛小姐会没事的。”
程京序额头上沁着密密麻麻的汗珠,他微抬下巴,一大颗汗珠顺着颊面滑落。
他吩咐道,“你去给小于打电话,告诉他我们在这里。”
王阿姨不多言,走去一边拨打电话。
小于赶来时,急诊室的门刚巧打开,程京序被王阿姨搀着来到医生面前。
“患者头部的伤只是皮外伤,流血也只是口子没长好崩裂了,不是大问题。”医生看着程京序说,“至于高烧,有可能是因为病毒性感染,也有可能因为伤口引起的炎症,建议再查个血,对症治疗。”
“那就麻烦您安排。”程京序松了口气,既然不是大问题那就好。
辛意转进了单人病房,人还是昏昏沉沉的,一直说胡话。
程京序坐到靠墙的那张双人沙发上,辛意梦呓般的声音就在他左前方,很近,不到半米的距离。
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点开助理Max发来的邮件。
竟是回国申请,希望他这边能批准。
Max是德国人,因他的原因在中国待了快一年,只节假日才能飞回柏林,程京序理解他对身处异国他乡生活习惯的不适,也理解他对来回奔波疲惫的不满,更理解他想念家乡和亲人的心情。
可是,他本来下个月底就会去Mtrey办理离职手续,Max也知道,也就意味着再坚持个把月也就可以脱离他了,就差那么几天吗?
程京序直接通过微信语音驳回了他的申请。
并发送了一段长达一分三十秒的语音。
【Max你的邮件我仔细看了。我理解——离开家一整年确实不容易,尤其对你这样家人和根基都在柏林的人来说。
但是,我需要你再多坚持一小段时间。
你知道的,我十二月底就要离职。现在项目正处在关键阶段,交接完成之前,你不能离开。
作为回报,我承诺:
一封亲笔推荐信
额外一个月薪资作为感谢
·返程机票外加一周带薪假
以上所有条件,都基于你留到我办完离职手续。提前走,上述承诺作废。】
发送完这一长段话,程京序胸膛里有股气体积聚在那里,他需要出去排解,于是他发语音叫来小于,让他将自己带到可以抽烟的区域。
他们坐电梯来到二楼的露台,程京序坐到铁艺圈椅上,问小于要了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点着后,他让小于去车里等着,有事会给他打电话。
附近坐着不少人,稀稀拉拉的人声夹杂着一些外语飘在半空。
程京序掸了掸烟灰,将烟咬到嘴角,后仰靠到椅背上,他抬起下巴“仰望”头顶那片天空。
微风带着令人舒适的温度拂过眼睫,想必今天的太阳一定很好吧。
抽完第二根烟,程京序动了动僵硬的肩膀,打算打道回府。
就在这时,正前方传来一道陌生又惊讶的女声。
“程京序!”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手臂猛地一颤,手机瞬间脱手,“咚”一声砸在桌面上,又弹到了脚下。
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哒哒哒地跑至他面前的圆桌前停下。
沈莹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常年在柏林的程京序,有些激动,可当她惊喜的脸对上他深沉冷漠的面孔时,如同劈头浇下一盆冷水。
她身体陡然发冷,拢紧身上的玫粉色真丝披肩,遮住微突的孕肚。
不,他……他记仇啊?
虽然三年前她“甩”了他,但这不是事出……有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