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的。”
“我做不到。”
“……求你了,哥哥。”
维树躺在床上,卡着刷新时间给监护人发消息。
他继续编辑对话框:
“我以后一定会好好上学,努力和其他生灵长久地相处的。”
“你不能直接把我扔到上来就要求恋爱的游戏里……这不公平。”
“你不爱我、不再需要我了吗?”
深色头像下面的状态断断续续显示输入中,但始终没有新的消息发过来。
维树失望,失落,伤心到几乎有点恨监护人了。
他实在接受不了这个结果,更无法理解。
然而这两天的消息额度已经用尽了,他只能把那股带着伤心的疑惑和不解咽回心里面,让它继续发酵。
怎样才算长大?
一定要在某个地方扎根,而后不断生长、生长,向星海蔓延,撑像无边的宇宙,直到跨过维度的界限,突破虚与实的限制,作为图腾,作为信仰亦或支柱,被无数的种族膜拜、供养,同时也维系无数的种族吗?
那是监护人,是维律。
不是他。
这是个自由的世界不是吗?
为什么他就不能是一棵无根之木?
何况他们有足够漫长的时间。
维律应该给他时间,而不是——
少年将远远丢到一边的手环重新勾回来,在好友列表最底部找到了塔维尔的名字。
“帮我告诉维律。”
“请帮我转告维律,我不明白……”
他踌躇,一行字敲了又删,最终什么也没有发送出去。
在此之前,他以为自己了解维律。
在他还只是一截懵懂懂懂的树枝的时候,他就已经会靠本能去观察、去学习维律了。
他们曾经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那些转学手续也都是维律亲自办的。
是维律先开始纵容他。
难道树在某个阶段也会像人类那样善变?
没有答案。
维树突然感觉有一点累。
他盯着那通姗姗来迟的电话,直到呼叫超时,系统自动挂断,也没有去点确认。
外面有谁敲门。
接着,门外传来一道沉冷的,死水般无起伏的声音:“你的抚养人很担心你。”
是塔维尔。
维树暂时没有任何和他交谈的欲望,直接给房间加了隔音。
然而,即使如此,某人的声音依旧清晰。
“你在哭吗?”塔维尔问。
“你是否需要……”
维树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顶着一头乱发,径直拉开了门:“不需要,请你离开。”
塔维尔看见他的脸,凝着冰霜,雪白的面上寒冬一般凛然。
可眼底却燃着火焰。
如此旺盛,如此蓬勃。
即便是他,也无法断定,这股愤怒的燃料究竟是悲伤,还是别的什么。
全知者视线有一瞬的停驻,自遥远星空中远远投下一瞥。
塔维尔巍然不动。“在确认你的状况之前,恐怕我不能离开。”
“你——”
维树眼前又是一晕。
他压下心底乍然升腾的怪异,怀疑这是因为塔维尔换了一件外观,建模面数因为那些点缀在领口处的宝石达到了新高。
“那你自便吧。”
维树索性关门,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我睡觉了。”
倒也不是借口,他确实有用断片代替思考,强行休眠,好好冷静几天的打算。
不论监护人态度如何,这件事都超过他目前的处理能力了。
何况他现在正被情绪支配。
维树整整睡了三天——至少游戏时间是三天,醒时阳光灿烂,洒满了小半个房间。
窗帘被拉开过了,桌上有一盒曲奇,下面压了一封信。
维树不用想都知道谁来过。
他拆开曲奇,快速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随手把信塞进了抽屉里,然后打开手环,单方删掉了自己之前发的消息。
单独置顶的聊天窗口只剩下一条孤零零的:“正因为我深爱你,对你有永恒、不可推脱的责任。”
次数限制已经取消了。
好吧,监护人责任他的,他抗争他的,这并不冲突。维树想。
反正时间还长。
总有一天,对错之外,能出现一条令双方都满意的平衡也说不定。
他顺着消息列表继续往下翻,发现意识断片的这几天,包括路西菲尔在内的诸多攻略对象都发来了邀请,社团方面的,活动方面的……五花八门。
以及教务处发来的通知,或者说警告。
但维树觉得,不管是冒险游戏,还是恋爱游戏,上课都是最无关紧要的一环。
遂无视。
对比之下,还是错过了甜品店的上新促销更令人难过。
清理完一圈消息和通知之后,维树决定出门觅食。
从食物中获取能量是相当低效的做法,可维树还没有吃过食堂。
在此之前,他树生中最好的记录是在某高维宇宙的学校整整待了大半个上午,听完了三节课。
然后他就遭到了观察了他大半个上午的班长的告白:
“维同学,尽管我还不能确定你的种族,但我确实已经深深爱上了你,你愿意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和我繁衍一个或者多个后代吗?”
那时候他甚至连亚成年期都没到,人类形态还只是个十岁大的孩子。
后来他才知道,学习委员是条来自另一侧未知宇宙的龙,该种族天生就热爱繁衍。
更可怕的是,像龙这样的种族还有很多,自诩高等文明的更是不在少数。
被本能支配的繁衍和作为生命和创造力象征的繁衍同样是繁衍,它们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监护人告诉他,这是因为生命力的上限决定文明的上限。
比起物种的延续,更多时候,繁衍更像一种必要的储备。
而树正是以生命力著称的。
他们自然趋之若鹜。
“如果有一天,我预感到自己将面临枯死的命运,我也会反过来榨取掉所有叶子的养分,为越过它做准备。”
三千世界,无数星辰的生灭,在一个并不重要的场合被如此轻易地宣之于口,维树第一次发觉监护人可怕。
监护人很快就笑起来,因为他当时的反应。
“维树……小宝,不要这样看着我,你是不一样的,你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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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甘情愿的意外。”
时至今日,他的特殊早已经不需要更多证明。
但这并不妨碍想起这件事时,他心中依然会泛起隐约的冷意。
维树确信自己饿了,并决定吃一点热的东西。
如果尝起来是甜的,那就更好了。
然而卡达斯学院的几个食堂都没有他想要的窗口。
维树只能遗憾放弃了奶茶火锅,选了椰子鸡。
维树吃完饭就去旁边的水果超市买了两箱椰子,并把椰子鸡加入了好评名单。
学校很大,根本遇不到人,用餐体验很好,下次还来。
维树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视野中突兀冒出一头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发。
是阿波罗。
他硬生生拐了个弯,光速换了另一条路。
就算有任务,他也不想和攻略对象接触,何况这游戏的系统已经罢工了,唯一有存在感的好友列表,完全可以直接无视。
可惜阿波罗同样敏锐。
金毛热情地拦在了他前面,笑容灿烂:“维树学弟,你这几天是不是逃课了?”
维树:“。”
他完全没想到阿波罗的招呼会是这个。
少年往后退了一点,把距离控制在让人安全、舒适的范围。
他用问题回答这一问候:“阿波罗学长,既然你拥有高速移动的能力,为什么报道那天我们还要走那么长的路,花那么多时间?”
沉默的人于是换成了阿波罗。
是啊,为什么呢?
总不能说是为了培养感情,伟大的光明之神对自己的魅力,对受欢迎程度有足够的信心。
会有植物不喜爱光和热吗?
然而他忘了阿波罗并非无往不胜。
少年冷漠、抗拒,更甚于他知道的那棵月桂。
可同时又不可思议地蓬勃。
他没有见过这样奇异旺盛的存在,明明是这么小的一只,本体也才只有五六尺高,连那位的半片叶子大都没有。
怎么会有这样的树?
阿波罗逐渐理解一切。
就算被迫走上舞台的主人公对诸神一无所知,他也依然是阿波罗,光荣的勒托之子。
他已然有了足够真挚、完美的说辞。
“好吧,其实并不是因为我忘记了这件……”
阿波罗如此开口,随即意识到,面前已没有少年的影子。
他愣了一下,而后苦笑:“这可真是……麻烦。”
“之前就告诉过你行不通。”
阿尔忒弥斯抱着臂,从树的阴影中走出,打了个哈欠,“目的性太强了,阿波罗。何况他本来就抗拒这里。”
“所以我已经在改了。”阿波罗翻了个白眼,“看在好歹是兄妹的份上——”
他顿了顿,果然看到阿尔忒弥斯乍变的脸色,“好吧,兄弟。姑且帮一下我吧,阿尔忒弥斯,毕竟你才是丛林的主宰。”
阿尔忒弥斯呵呵一笑,随手指道:“在那边。”
阿波罗比了个OK的手势,“我就知道你果然在看。”
“谢啦!”说着,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阿尔忒弥斯嘴角不住上扬。
他发誓自己没有故意指错路。
至少这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