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主。”

    宿青轻推了推桌上趴着的人,但那人闭着眼双颊绯红,没有任何回应,已然醉倒。

    他努力抬起妻主的一只手臂放在自己肩膀上,但试了几次仅能扶坐起上半身,若要站起来就不行了,还差点摔倒。

    犹豫一会,宿青把妻主重新轻放回桌面上,转敲开了另一间亮着的屋的门。

    “怎、怎么了?”

    来开门的李在在半扶着墙,面色潮红,衣衫不太齐整。

    眼里流露出一点儿得救了的喜悦。

    “宿青,你有何事寻我?”

    背着光,宿青没注意到面前人的异样,紧张地问:“姐姐睡了吗?”

    又解释:“妻主醉得厉害,我扶不动,我想请姐姐帮我一下。”

    屋里头,宿天月坐在床边捋了捋皱起的袖口,眉间有些不爽,直到闻见外头她弟的来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周,慢条斯理起身步到门口,对外头微缩着肩、脊背紧绷的人说:“我帮你把她扶回去。”

    将人三两下扛回屋扔到床上,她扫了一眼床边局促立着的人,随意交待道:“好好服侍你妻主吧。”

    宿青送着姐姐出门,恭恭敬敬道了声谢,头全程低着的,直到这个从小让他十分敬畏的姐姐消失在目光中,他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夜色渐深,阒无人声。

    床上人安静地平躺着,头斜倚在枕头上,额前青丝散乱,半遮着绯红的脸颊,衣襟微敞,露出白皙修长、泛着淡淡红意的脖颈。

    宿青帮妻主把束着的发散开,用木梳一下接一下地梳顺直。

    到灶上里取了一盆温水,将干净的帕子放进去打湿,用力拧干,然后伸到床上人的脸上细细地擦一遍。

    ……

    鸡鸣中,东方天际慢慢泛出鱼肚白,渐渐地,圆日冒了头。

    河边凉风习习,捣衣声时起。

    宿青蹲在光滑的石板前,握着木杵反复敲打着石板上平铺开的一件湿的灰色粗布外衣,他的身侧放着两大盆如小山的脏衣物。

    旁边两步处,坐在石块上的李在在打着呵欠,他面前的石板上堆着几件皱在一团分不清是什么的衣物,他握着木杵对着那堆有气无力地捶了两下,内心满是怀疑人生,忍不住小声嘀咕:“为什么要让我一个男人干这种活?”

    宿青没听清,偏头问:“在在,你说什么?”

    李在在立左右摇了一下头:“没什么,我只是晚上没睡好。”

    “是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吗?”宿青这才注意到身侧人眼下的青黑。

    但李在在并未告诉他发生了何事,过了一会,有些郁闷地问:“你和你妻、主行房时,是在上面还是下面?”

    没想到他会问这种事,宿青怔了一下,脸上隐隐发烫,不知该作何回答。

    妻主至今还未碰过他。

    不过,圆房的前一晚,阿爹曾私下口头提点过两句。

    阿爹说,女人不会喜欢男人在自己上面,女人喜欢顺从她们的男人,女人喜欢保守的男人。

    “当、当是下面吧。”

    李在在闻言忍不住追问:“你不会觉得有一点憋屈吗?”

    “为什么会觉得憋屈?”宿青不太理解他为何会这么说。

    李在在想说当然是因为这事关男人的尊严问题,但顾虑着什么,忍了忍还是没有说出口,他压低声音转问另一个问题:“你妻主会掐你脖子吗?”

    “姐姐掐你脖子了?”

    宿青摇了摇头,又想到什么,惊讶地转头,目光落在面前人的脖子上,光洁白皙的肌肤隐隐约约浮着几条极淡的红痕。

    李在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到昨晚那女人很是霸道地将他正面朝上压在床里,一只手掐住他脖子不让他动,另一只手往他下面探的情形,仍心有余悸。

    他居然被女人压得死死的,就像是被拍在案板上的鱼,没有一点儿反抗之力。

    无半分尊严可言,就仿佛他不是人,而是一件什么工具。

    要不是宿青来敲门,他凭这具身体的力量根本逃不脱。

    “姐姐为什么要掐你?”

    宿青没有床事经验,只想到昨日是李在在自尽昏迷又醒来以后与姐姐的第一次见面,他心里七上八下地猜,莫非姐姐还是想休夫?

    “没什么,只是你姐让我尽人夫之分侍寝。”

    李在在愈想愈屈辱,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往外说。

    “你不要将此事告知他人。”

    宿青点头应了声“好”,他不理解为什么床事要掐脖子,他害怕地想,妻主的力气很大,若是妻主想用力掐他的脖子,他的脖子会不会直接断掉?

    “会很痛吗?”

    李在在勉为其难地回想了一下,那个女人并不是冲着掐死他去的,因此并未用力,说是掐,其实更像是握,没什么痛感,倒是他受不了有人这样对待他,推了那个女人好几下,还挣扎着想爬走,惹得那个女人不太高兴,为了控制住他手下加了点力度,不过是下面的那只手。

    见面前人脸上带着惧色,他眼珠转了转,有些难过地说:“我觉得非常痛。”

    不过是下面。

    又好心开解地说:“凡事因人而异,或许你不怕痛呢?”

    “但话又说回来,你妻主那般威武,很像是那种会喜欢床上欺负人的,是不是你们相识不久,不太熟的缘故,所以她不好意思跟你提?”

    “虽说欺负人不太好,但在床上正相反,我算是过来人,只要不是奔着要你命去的,妻主们喜欢在床上欺负自己的男人其实算是一件大好事,你妻主愈是喜欢欺负你就愈是表示喜欢你,对你的身体愈满意。要是不喜欢你,她连跟你碰一下都嫌弃。若是有朝一日她真不想在床上碰你,那离休夫就不远了……”

    “不太熟”一语戳中了宿青心里的痛处,顿时脸上有些苍白。

    妻主以“不熟”为由拒绝同他圆房。

    妻主不碰他也不欺负他,是不是对他的脸和身体不满意。

    宿青望着李在在脖子上的那几条红痕,方才他还觉得害怕和悲惨,此时此刻,他又觉那像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比起身体上的痛,他更害怕被厌弃。

    他想,只要能让妻主不厌弃他,妻主在床上怎么欺负他皆行。

    “我、我们是还不太熟,她未在床上欺、负过我……”

    宿青脸上有些难为情地问:“在在,我该怎么做才能让她……”

    “愿意……在床上……欺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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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声音愈来愈低,细若游丝。

    见状,李在在忽地计由心生,他佯装思索地摸了摸下巴,为他打抱不平:“按理说,你长得不算太差,还这般尽心尽力服侍她,她身为赘女,即使不喜欢你,也该主动来亲近你才对。”

    宿青摇了摇头,他并不觉得赘女就比自己位低。

    虽说是妻主误毁了他的清白,但他本来就因先前退过一次亲名声不佳,退亲并非他之过,却至今年岁已大仍无女子再登门提亲。

    况且若不是妻主愿意负责入赘,他恐怕早已被母亲打死棍下,沦落为外头的一只孤魂野鬼。

    他对妻主并没什么不满的。

    事已至此,当下已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坦言道:“我并称不上是‘尽心尽力’。”

    “妻主说她更习惯自己来,私下里从不让我近身服侍。”

    “妻主虽是赘女,但毕竟是金贵的女子,且相貌堂堂,文武双全,母亲和阿爹对她很是满意,已然把她当半个亲生女儿对待。”

    “母亲曾再三叮嘱我好生服侍妻主,她言妻主并非池中之物,今虽家道中落,身无长物,不得不入赘为女,但他日却未必不能东山再起,青云直上。”

    “倒是我姿容平淡,才疏学浅,口讷心拙,配不上妻主,妻主不喜欢我,对我不满,乃是理所应当。”

    “……”李在在有些无言。

    他才说他妻主一句不是,他就把他妻主夸得那是一个天花乱坠,还顺便把自己贬得那是一个一无是处。

    侠肝义胆就爱拯救弱小无助。

    想当初他不小心渣了她闺蜜,她拳脚相加差点把他打出屎来。

    安日青那厮要不喜欢宿青这种类型的,他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但他不会这么说,李在在清咳了一下,打算下点猛料:“那是不是她外面有人?”

    宿青犹豫:“母亲言,妻主原先并无婚配……”

    李在在解释:“我不是说她外面有家室,我是说,她外面会不会有野男人?”

    宿青依旧犹豫:“妻主这些天不是随母亲下地,就是与我一块待在家里,我并未见着她与外头何人来往?”

    李在在不放弃道:“那就老相好?”

    宿青低下头:“我不知……”妻主并未与他说过她从前的事。

    李在在见有机可乘,赶紧语重心长:“我知道你一时很难接受,但不知道就未必没有,现在没有不能保证以后没有。”

    “我就是前车之鉴。”

    他适时露出悲伤的神情:“你是知道的,不管是我嫁来之前,还是我嫁来之后,妻主那外头的莺莺燕燕就从未断过,妻主不喜欢我,而我也留不住她的心,虽然她现在回来还愿意碰一下我,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听从母亲的意思休弃我,我只是不希望你变成我这样……”

    宿青确实一清二楚,过去姐姐每每从外头回来,衣裳上总会沾到男子才用的胭脂水粉,在在虽什么也没说,但帮姐姐洗衣时总是一副悲伤的模样,母亲和阿爹对此只是告诫在在大度,休做妒夫。

    尽管在在一直恪守夫道,可母亲和阿爹还是不满,想要劝姐姐休夫再娶。

    以至于,在在心灰意冷想要下去寻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