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在,我给你端了晚食来,起来用些吧。”

    宿青摸黑将烛点起来,漆黑的屋子登时通明一片,他转了身刚想去扶人,却见床上人不知何时早已坐了起来,此时正盯着窗纸一角发呆,眼神冰凉,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

    “在在,你怎么了?”即使这样的李在在让宿青觉得十分陌生,但面前人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没办法放着他不管。

    宿青走近,探出手想试一下床上人有无发热,但刚要碰着侧脸,面前人立马躲开了。

    床上人反应过来,敛了冰凉,挤出僵硬的笑容:“我没事。”

    “妻主让我给你盛了鸡汤,你先喝一些吧。”宿青不疑,只当他是伤势还未恢复,“待会再用些饭菜。”

    面前人立感激道:“谢谢。”

    宿青忽略掉心里的不适感,将角落木架上收着的短足木桌拿出来在床上人的身前置好,然后把矮柜上放着的汤碗端过来。

    李在在喝了两口汤,身上恢复了点儿气力,语气关心地问:“我昏迷的这些时日发生了何事,你怎么有了妻、主?”

    “妻主”二字卡了一下,像是第一回讲,不太习惯。

    宿青不想欺骗自己的朋友,但母亲曾疾言厉色禁止他将“丑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在在,他简单解释:“是前几日的事儿,妻主为逃灾无意流落此地,机缘巧合之下,母亲与她相谈甚欢,很是中意她的为人,正好她未婚我未嫁,于是便做主让她上门当赘女。”

    床上人用木勺轻搅了搅碗里的汤,若有所思:“她是哪里人啊?”

    “只知是外乡的,”宿青答着,眼里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同情,“妻主家乡前年不幸遭了大水,为了找寻生路,不得不背井离乡。”

    “那你可知她从前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

    “那她是和谁一块长大的,她爸妈呢?”

    “?”宿青第一次闻说“爸妈”一词。

    李在在反应过来,改口:“我是说她爹娘呢?”

    “妻主的母亲和阿爹已不在了。”他们这儿不用“爸妈”,也不会把爹放在娘的前面,奇怪的地方不止一点点,宿青猜想是不是他头还晕,“在在,你还好吗?”

    “听你这么一说,我突觉头有一点晕。”床上人立抬手轻碰了碰受伤的额角。

    毕竟从昏迷中苏醒才是不久之前的事,宿青眼含担忧:“你要不要躺下来?”

    李在在轻摇了摇头,神情可怜道:“没事,躺了这么多天了,我想再坐会。”

    宿青妥协:“是躺了好久,但你伤还未恢复,若是觉晕得厉害,千万记得不要勉强自己,姐姐还未回来,你有何事皆可与我说。”母亲和阿爹对在在很失望,摆着一副不愿多管在在的态度。

    床上人连忙应了声好,继续拿勺子舀汤喝,过了一会,真心实意地说:“你年纪小识人不清,我作为你的姐夫,有责任为你把关。”

    “她是不是有很多兄弟姐妹?”

    李在在比宿青还小几个月,但对李在在年长的一番话,宿青心里并不觉奇怪,李在在从前就习惯照顾其他人,包括比他大几个月的宿青,他笑着轻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妻主未与我说。”

    “她武功高强?”

    宿青只知妻主的脊背很漂亮很有力量:“我不知。”

    床上坐着的人有些不开心道:“你怎么什么也不知道?”

    宿青没有否认,他对妻主确实知道的太少了,他若想服侍得让妻主满意,还是得多加了解妻主才行,但妻主并不主动与他说她的事,他不敢追问,他怕妻主并不想告诉他,还会责怪他不知分寸。

    李在在没有察觉到面前人失落的情绪,想了想,又问了其他的。

    “那她有没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就是与你……我们这个地方的人格格不入,如穿着打扮、行为举止、饮食习惯、说话方式。”

    宿青回想起初见妻主那日,从天而降的妻主穿着甚是清凉的单衣,那单衣的布料和样式是他从未见过的,只是这种害羞的事,他不可能同其他男子讲的,即使在在是他的朋友。

    他又想到他和妻主的第一个晚上,妻主嫌他年纪小不愿碰他,但或许是不满意他的脸和身子才找的借口吧。

    至于饮食习惯,妻主并不挑食,只是有时会让他多吃点蛋和肉,宿青心想,妻主未家道中落前,日子过得大抵不差。

    此外,妻主谈吐不凡,据说从前读过不少书,他家只姐姐上过几年私塾,他虽能完整背下男诫,但阿爹也能,村里的好男儿皆能,他们本身是不识文认字的。他想,若是未家道中落,妻主大概会娶一个至少会认字的男子吧。

    这样一比,宿青发现自己根本配不上妻主,他只觉有些羞愧难当。

    李在在见面前人突然低下头去,他想到什么,着急追问:“宿青你怎么了?是不是你妻主真有一些地方很奇怪?你快与我说,我帮你想办法!”

    宿青平静地轻摇了摇头。

    在在的伤还没好,他怎么忍心让一个病人为了他和妻主二人间的私事劳累呢,宿青把心事埋进心底,笑说:“我没有觉得妻主很奇怪,再说,妻主本就是外地的人,即使有几处不一样的地方,那也是情理之中。”

    闻言,李在在神情不愉,似是有些恨铁不成钢,他忍着转问另一个最为直接的问题:“她叫什么名字?”

    宿青答他:“妻主姓安,名日青。”

    床上人愣了一下,单手捂着脸慢慢弯下腰去,宿青很是不解,正要上前询问,见面前人肩头轻轻抖动,他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一声细微的笑,似还有一句“报应”什么的。

    “在在,你怎么了?可是头晕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床上人重新直起腰杆,面色如常,只是眼中难掩激动:“我没事!”

    宿青不理解他情绪间的转换,见面前人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也很自觉地没有追问下去。

    “没事就好。”

    ……

    接近正午,溪水潺潺。

    安日青蹲在溪边清洗手上的泥,仔仔细细,连指甲缝也不放过,连着插了几日秧,两只手臂都黑了一点。

    面前的溪水清澈见底,圆石块大小不一散落在其中,鱼儿三三两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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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青绿的丝草间欢快嬉戏,体型就比黄豆大一点。

    她半眯眼,惬意地把洗净了的双手浸在水中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不一会,有鱼游到她手边来,她刚一动,鱼敏捷地游开,安日青忙伸长爪子去追,双手合十迅速向上捞起,连水带鱼。

    “真可爱~”

    “要是大点就好了。”

    安日青自言自语,内心稍稍有些可惜,她上一回喝鱼汤还是半月前的事,正是穿来的前一天晚上。

    “日青,你洗完了没?洗完了就快走,这水很冷,泡久了该着凉!”旁边洗完手的宿怀仁唤道。

    “走吧,我洗完了!”安日青把手心里的鱼重新放回溪水中,然后站起身来。

    了却插秧大事,宿村长现下格外高兴:“我让你阿爹今一大早去集上切了半斤五花肉回来,待会让他多往锅里下点,咱娘俩喝一杯!日青酒量如何?”

    她这赘女,刚开始下田时不会插秧,她还很是担心会被村人笑话来着,但不想赘女悟性真的高,教了她几下,半天不到就已掌握其要领,等到后几天已完全赶过她,干得又快又好,也不抱怨和偷懒,八九块大田,五天没有就尽数插完,比往年女儿在时还要快些。

    很久没见肉了,多下点她喜欢,但酒还是算了吧,安日青是个一杯倒,她如实答说:“实不相瞒,晚辈酒量极差。”

    宿怀仁却不觉有什么,笑了笑。

    “那就喝少一点。”

    “放心,自家酿的酒,没什么力。”

    今日比往日要早半个时辰,刚一进门,宿青立迎上来给她递擦汗的帕子,细声问:“妻主想先吃饭还是先沐浴?”

    安日青不紧不慢擦着汗,她这些天插秧一天洗两个澡,宿青总是估摸着在她到家前就把水烧好,等她一进门就能洗。

    不过为了不让宿村长等她吃饭,一般都是先吃饭再洗澡。

    宿村长:“日青先去洗个澡吧,我让你阿爹再多炒两菜!”

    安日青笑应了声好,宿青接过来擦完汗的帕子,转身往灶屋方向跑,安日青知道他是去提热水了,她抬腿跟在他后头。

    灶屋里,尤夫郎正在烧菜,旁边坐着一位额上系着一圈白布的年轻男子,正在机械地把木柴一根接一根往灶膛里塞,安日青从他的动作中瞧出一丝不耐。

    此人正是原男主李在在,那张脸几乎和闺蜜的那个渣前男友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桃花眼,高鼻梁,只是要更年轻更柔和,整个人更娇小,弱不禁风,闺蜜的渣前男友大概有个一米八多吧,但面前人信息页身高那一项显示的却是“166cm(目前)”,比宿青还要矮上些许。

    虽然闺蜜早告诉过她是以渣男外貌为原型的,但她前两日刚见到那一刻还是有些震惊,居然这般像,像得她提不起一点好感,甚至袖中拳头悄悄硬了。

    “咳咳。”

    尤夫郎让烟呛得紧,低头一看灶膛里三分之二全是粗木柴,而负责烧火的人无精打采还在不停地往里胡塞,登时气不打一出来,骂道:“塞那么柴做什么?劈柴不要气力的?死过一回连火都不会烧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