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遥一清早就被下人匆匆唤了起来,说是受了林香的吩咐,让她早些去永宁庙。
她昨晚没睡好,被叫起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坐在床边没一会儿又想躺下去了,面对清欢的询问,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模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以作回答。
“小姐,今日穿这件浅蓝色衣裙还是这件白色的?”清欢没法,于是挑了两套比较合适的衣裙,再来问卜遥。
卜遥勉强睁开眼睛,随便看了两眼,打了一个哈欠,指了指:“穿这件白色的吧。”话才说完,眼皮子又落了回去。
穿完衣裳后,便开始梳妆,卜遥趁着这段空闲眯了一会儿,精神总算好了些。
待都收拾完毕后,她出了门。
今天天气着实算不上好,天空灰暗,被层层叠叠的乌云覆盖,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卜遥一瞧这天气,稍稍消减的睡意铺天盖地地袭来,一路昏昏沉沉走到府门口,陡然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小白一袭白衣,眉眼清淡,站在门口,刚见到她的身影就低下了头,唤道:“小姐。”
卜遥听到这话,一个没站稳,险些摔了一跤,幸好清欢及时扶住了她。
她在站稳后推开了清欢扶着的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快步走,瞧都没瞧小白一眼,径自上了马车。
等上了马车,与外面的一切人和事物相隔绝后,她这才不经意般问道:“他怎么也要去永宁庙?”
清欢:“好像是林夫人的吩咐,林夫人向来不喜小公子,兴许是老爷和夫人要求的吧。”
“林姨都不跟我说一声。”卜遥抱怨了一句,又觉得自己太大题小做了,自言自语道,“罢了罢了。”
清欢拿出一个油纸袋:“小姐,这是林姨特意送来的,让你先垫垫肚子,你想现在就吃吗?”
卜遥点了点头。
清欢打开油纸袋,再递了过去。
卜遥接过,袋子里面装着些饱腹的糕点,她拿出几个给了清欢,掀开车帘,一边尝着糕点,一边欣赏着外面的风景。
一年没来,永宁庙依旧还是那么的令人讨厌。
如今没了云怜春一同前来,卜遥自然是没有太多耐心待在这里,她在来之前就早早打定了主意,求完红绳就走。
结果真到了庙里,卜遥老老实实地拜了又拜,捐了一笔不菲的香火钱,被主持拉着聊了一会儿天,才得来红绳。
这么一通下来,已经到了傍晚时刻。
眼见着天色已晚,卜遥连忙招呼着人一起回府,很快,人都聚在了一起。她扫过人群中的一张张脸,唯独没有看到一个人。
她对小白心存芥蒂,下了马车后一直都离得他远远的,哪里会关注到他的去向。
卜遥平白生出几分恼意,她把跟着小白的那个小厮叫了出来,问他:“小白去哪里了?”
小厮颤颤巍巍地回答:“小少爷说他想独自逛逛,让我别跟着。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再去寻找时,已经不见人影了。”
“你们可有人见过小少爷?”卜遥闭眼平复了一下急促呼吸,让小厮回到人群当中,转而问其他人。
没有人说话。
“小姐,不如我们先回去吧?小少爷在永宁庙待着,总归出不了什么事,明日再派人将他接回去便是。”
打破沉默的人是周嬷嬷,她在府中颇有几分威望,林香一般管理的都是些重要事务,许多杂事都归周嬷嬷管。
周嬷嬷与林香关系不错。
卜遥清楚,周嬷嬷此话多半也就代表了林香对小白的态度。
本就沉闷的空气变得让人更加难以忍受。
她颦眉,看着周嬷嬷,好半晌没有开口。
卜遥抬眼看天,忽然想到,今天竟与捡到小白的那天是同一天。
她其实时常后悔,后悔救下小白,造了这一段孽缘。
倘若没有救下小白,她或许早就死了,或许是真的死亡,彻底消失,但也有微茫的可能,她回到了现代。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必再遭遇后面的诸多事物了,又怎么不算一个好结果?
自那日争吵过后,卜遥决意要隔绝和小白的一切关系,就算疼痛卷土重来,她也绝不会再去找小白。
绝不。
眼下怎么不算一个好机会呢?
与此同时,在永宁庙的某个房间内,两人相对而坐。
一人身着袈裟,神情一派平和自然,垂睫看着手里慢慢盘捻着的佛珠。
正是定渊。
他等待着对面的回答,片刻后,那人出声了,语气带着戒备与不解:“为什么要帮我?”
定渊抬起眼睫,入目第一眼是一片白,白得晃眼睛。
他坦荡地任由小白打量,眼中充满慈悲与关怀,给出回答:“我与你有缘。”
“有缘?”小白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小白对缘分二字嗤之以鼻,更不信神佛之说。
但是这僧人有些不同,他在永宁庙中的特殊地位暂且不提。小白自从见到这僧人第一面,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鬼使神差被带到了这间屋子里。
眼下听到这话,他断定这僧人是随便找了一个理由糊弄他,必定有其他所求。
可是他早就一无所有,这僧人能求什么呢?
忽然,一阵风吹了进来,吹动了挂在窗边的风铃,叮铃铃的响声落在两人耳中。
小白问他:“你要怎么帮我?”
定渊沉吟片刻,吐出三个字:“云渺派,那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话毕,他叹息一声:“你被耽误太久了。”
定渊从小白脸上看到了明显的动摇与挣扎,他确信小白一定会接受他的帮助,唯独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迟疑这么久?难道是因为……
他的思绪被外面轻微而突兀的声音打断,定渊对此不以为然,却看到小白猛然转头,看向外面。
定渊不吝夸赞:“你的天赋比我想象中还要高。”
小白闻言转回了头,礼貌道谢:“多谢。”
他脸上的动摇与挣扎消失得一干二净。
定渊盘捻佛珠的手短暂地停了停,随即便听到小白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但是不必了。”
定渊继续盘捻着佛珠,手上速度比最开始要快了些。他的神情依旧是平静慈悲的,说:“你若是有需要可随时来永宁庙找我。”
小白没再多言,简单道别,起身离开此处。
二十分钟前。
可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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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惊雷响起,众人被吓了一大跳,卜遥的思绪被彻底打乱。
“小姐,看来是要下雨了。”清欢在她耳边轻声细语提醒。
下雨之后的路况会更加糟糕,怕是会寸步难行。她必须要尽快做出决定,不能再这样耽误时间了。
卜遥轻呼出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她从人群中精准找出跟着小白的那个小厮,寒声询问:“你最后见到小少爷是在哪里?”
小厮指了指前面左边的位置。
卜遥偏头吩咐道:“清欢,你带着其他人分头去找小白。”
清欢:“是。”
“周嬷嬷,麻烦您跟主持说一声,今日可能要在此借住一晚了。”卜遥简单交代完最后一件事后,转身就往前面左边的位置跑去。
周嬷嬷还没来得及反驳,见状快走几步,跟在卜遥身后,忙不迭开口阻拦:“诶诶诶,小姐,我们这些人去找就罢了,何必劳为你呢?”
卜遥跑的速度变得更快了。
周嬷嬷年纪太大,实在是追不动,悻悻地回到了原位置,短暂思忖了一会儿,去找主持了。
而清欢在应声后就带着其他人分头去找小白了。
“小白,小白,小白……”
急促的呼唤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起,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
太累了。
卜遥找了一路,一无所获,筋疲力尽。
可就在她想要放弃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刻停下脚步和呼唤,只是还在止不住地喘着气。
她苦寻已久的人静静站立在那颗泡桐树下,那颗她在永宁庙唯一不讨厌的泡桐树下。
卜遥晃了晃神,迟钝地注意到有一棵泡桐花落在了小白的肩膀上。
不知道这人到底在这里站了多久。
最初的庆幸过去,卜遥被气恼的情绪占据了大脑。
她的声音那么大,小白肯定早就听到了,但是他没有任何行动,衬得这么焦急的她就像个笑话一样。
连带着,她也开始讨厌起这棵泡桐树来。
小白早就感受到了身后炽热的目光,也注意到了呼唤声的消失。
他犹豫了很久,才转过了身,肩膀上的泡桐花随之掉落在地面。
“小……姐。”
他刚一开口,卜遥就转了过去,背对着他,一副避之不及的姿态。
“走吧,回府上。”她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焦急找人的不是她一样。
卜遥在前面走得很快,压根没有管身后的小白。
小白默默跟在卜遥身后,他走到了卜遥刚才站着的位置,停了两秒,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根红绳。
他垂眼看着它,那红绳中间有划破的痕迹,大抵是行走间太着急,不小心被树枝划破的。
小白紧紧地捏着红绳,往日记忆回笼。他的手松了松,冷眼看着即将掉落下去的红绳。
“小白。”
他耳旁忽然响起少女软糯的呼唤声,下意识抬头,看到了卜遥远去的背影,方才意识到是幻听。
他握紧了红绳。
他将红绳藏在了袖中。
卜遥曾不由分说地抢走他的玉佩,他就算光明正大地拿走她的红绳,也是理所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