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小少爷，小姐让你一起去用餐。”来传话的小厮低眉顺眼地说道。
小白正坐在饭桌前，手里拿着筷子，听到这话，他的眉心跳了跳，轻轻揉了揉眉心。
他看着眼前丰盛的饭菜，刚还在想今天没有看到卜遥的身影，还以为她新鲜感已经褪去，不会再来打扰他了。
所以她现在是想干什么？
“小少爷？”小厮没得到答复，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小白被这一声唤回了神，颔首道：“我知道了。”
平心而论，他一点都不想踏进卜遥的院子半步，可是倘若他不去，卜遥说不准还要做出什么恶心人的事。
于是他稍微收拾了一下，便动身前往卜遥的房间。
到了饭点，卜遥看着满桌的菜，毫无食欲。她摇晃着手中的筷子，犹豫再三还是派人去叫了小白来。
毕竟秀色可餐嘛，没准儿见到小白，她的胃口会好一些。
卜遥用非常不靠谱的理由说服了自己。而且，她说的是不去小白院子，可没说不让小白来。
“小白，你来了。”卜遥如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淡声说道，嘴角克制不住地往上翘了翘，“坐下吧。”
小白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
卜遥没在意小白的态度，津津有味地吃起了饭。
小白微微颦眉，脸上带着疑惑，他推测了很多种卜遥找他前来的理由，唯独没想到眼下情景。
但是他巴不得卜遥不找他麻烦，因此在随便应付吃了几口后，就迫不及待提出要回去。
所幸卜遥没有挽留。
此时的两位都当这一天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却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自那天以后，除了先生教授的时间，卜遥隔三差五就会让小白来她院子一趟，有时让小白陪她下五子棋，有时就把人撂到一旁，做着自己的事情……
偶尔，她一时兴起，会带着小白去平平街和周围的地方逛逛，买来的东西统统让小白替她拿着。
当然，她会补偿小白。
父母虽然长期不在她身边，但会给她送来各种珍稀玩意，而那些东西又都被她送到了小白的院子中。
小白收下了这些东西，从来没有对卜遥说过他不愿意，也从来没有表现出半点抗拒的意味。
卜遥权当这是一件两全其美、两厢情愿的事情，她借着小白的陪伴缓解孤独，然后给出相应的报酬。
再合理不过的一件事了。
卜遥想，她对小白是不差的。
她没有为难小白去做很难办的事，没有当着下人的面欺辱他，甚至还特意祈求爹爹和娘亲去查小白的家世，企图帮助小白找到还存活的家人。
只是在疼痛来临的时候，她会对小白恶语相向，会以各种方式羞辱小白，直到他落下眼泪，她的疼痛消失，一切才会作罢。
然后在事情发生过后的几天，卜遥又会因为忍受不了难耐的孤独，把小白叫来，若无其事地同他相处，自欺欺人地维持着和谐的假象。
一而再，再而三。
假象终究会破灭，发生过的事不会被时间掩埋。
时间飞速流逝着，眨眼间，卜遥马上就要十六岁了。
在她十六岁生日的前夕，她收到了父母的来信和一个极其漂亮的玉佩。
那玉佩上有着如意纹路，质地莹润无暇，通体细腻。更特别的是，玉佩周围萦绕着淡红色光辉，与她当时看到的卜景山一旁的字体一模一样。
卜遥坐在凳子上，开着窗，阳光洒落在信纸上，为信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她把玉佩放在一旁，动作轻柔地展开了信，信上字迹娟秀，清隽雅致，是云怜春写的。
卜遥为此感到开心，她嘴角上扬，目光慢慢地一行一行扫过，停滞在最后几行文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视线逐渐变得模糊，直到再也看不清信封上的一个字。
卜遥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把信纸拧成一团，狠狠地丢在了地上，发泄着情绪。
“小姐！你没事吧？”
门外传来清欢急促的关心声，每一次收到卜老爷和卜夫人的来信时，卜遥都会把所有人叫出去，一个人在房间里看。在出来时，眼皮都是微微肿起的。
不过今天好像有一点不一样……清欢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因此在听到门内不同寻常的动静后，连忙关心询问。
清欢的呼声拉回了她的理智，卜遥茫然地看着地面。
“小姐？”清欢担心极了，可毕竟主仆有别，她不能在没经过允许的情况下进去查看情况。
卜遥慢慢平静了下来，声音还有些哑：“我没事。”
卜遥捡起纸团，将它放在桌上，仔细抚平。
她看了一眼最后几行文字，上面写着：遥遥，抱歉，爹爹和娘亲大概赶不回来为你庆生了，记得在生日后一天去永宁庙。我们托人送来了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遥遥，我们很想你。
她深吸一口气，从房间角落找出了一个小箱子，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封封叠在一起、被保存得很好的信。
卜遥把这封信放在了箱子中，却仍感到强烈的不舒服，就连看到窗外的景色只觉得烦心，索性把窗户关上了。
过了小半晌，她推开了门，让清欢和笙歌进来了。
心脏传来的阵阵刺痛感刺激着她的神经，卜遥感到心神不宁，脑海里下意识浮现了一个身影。
理智告诉她，这份疼痛不是来自系统，小白的眼泪根本无法缓解。
卜遥摩挲着玉佩，鬼使神差开口：“笙歌，你去把小少爷叫来。”
笙歌应声离开。
话说出口后，卜遥感觉仿佛卸下了一个担子，轻松了许多，只是胸口仍然感到不适，而她已分不清这究竟是错觉还是真切的疼痛。
但这份疼痛，如此真实地折磨着她。
自打进门后，清欢一直担忧地看着她，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
卜遥在心里轻叹一口气，没有开口的念头，闷声说道：“清欢，我想吃些糕点，你去跟厨房说一声。”
“对了，多准备点梅花糕。”她补充道。
清欢压下心中的不安，应了一声便去厨房吩咐了。
小白进来的时候，卜遥正伏在书案上，神情认真，全神贯注地练着字。
“小姐，小少爷来了。”笙歌早早地带着小少爷来了，小姐练字练得太认真，竟然连两人的到来都没有注意到。
小少爷直挺地站在房间中央，垂着眼睫，一句话也没说。
笙歌这才开口提醒。
卜遥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转过头，头上戴着的浅绿色步摇微微晃动，响起细碎的叮咚声。
她的眸子发着亮，看向小白的眼睛微弯：“小白，你来了。”
小白身着一身墨绿色衣裳，身形高挑，皮肤白皙如玉，从小就优越的五官基本上是等比例放大，比起小时候更多了几分冲击力，漂亮得极具侵略性。
尤其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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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黑沉沉的眼珠子，只一眼，就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他敛下眸子，轻声唤道：“小姐。”
其声音宛如潺潺清泉，音色干净清冽，悦耳极了。
“小姐叫我前来有何事？”
有何事？
就连卜遥也不清楚为什么把小白叫来，她懒得找理由糊弄，只道：“你先坐下。”
小白默了默，坐下了。
小白向来性子淡漠，不爱说话，问了那一句后便再没有说话。
卜遥没了练字的兴趣，转而萌生了一个新的想法，她把笔墨纸砚摆在小白面前：“我想看看你写的字。”
“小白？听到了吗？”
纤细白净的手握着乌紫毛笔，在他眼前一下一下轻晃着，惹人心烦。
而这手的主人正看着他，一双清透明亮的眼睛盈满了疑惑，微微张着唇，全然不知她的行为有多恼人。
小白终究还是接过了笔。
卜遥心满意足。
一旁的笙歌见状便上前准备研墨，卜遥想着在一旁待着也是无聊，倒不如找点事干，于是挥手道：“笙歌，我来吧。”
笙歌往后退了两步，颔首道：“是。”
小白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写着字。
纸上多出的那一小团墨痕，醒目又刺眼。
卜遥研着墨，手腕发酸，就在这时，厨房准备的糕点送来了。
桌上一盘盘糕点摆盘精致，每盘中大抵只摆放了两三块，玫瑰蜜糕、桂花糖蒸栗糕、蜜渍金桔糕，都是卜遥爱吃的甜糕。
唯独那梅花糕，一盘中足足堆放了五六块。
她当即放下手中事物，在净手后美滋滋地尝了几块甜糕，嘴角还残留着糕屑，注意到小白放下笔的动作，就迫不及待凑过去看他的字。
小白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却没躲过鼻尖的馨香。
他猛然站起身，语气冷淡：“小姐，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卜遥察觉到小白的抗拒，随意看了两眼纸上的字便收回眼神，往后退了几步，离他远远的。
卜遥产生了淡淡的不悦，在心里忍不住泛起了嘀咕，小白的字哪有先生说的那么好，连低级错误都会犯。
她在听到小白的话后，轻轻眨了眨眼，决定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自顾自地说：“尝尝这梅花糕。”
小白看向桌上，那里摆了几盘精致糕点，唯独那装盘最多的梅花糕，一点都没动过。
再明显不过的手段。
梅花糕里会有什么？泻药？令人腹疼不止的药？还是单纯的难吃透顶？
总归不会有更糟的结果了。
小白说服了自己，但迟迟没有去碰那盘梅花糕。
从被打断看书叫来这里开始，他已经有些烦躁，卜遥的行为更是一点点放大了那些不适与烦闷。
但是他还是妥协了，就在他伸手的时候，余光瞥到桌子上的玉佩，儿时惨痛记忆回笼，理智的弦啪地一下崩了。
那被卜遥无理取闹抢走的玉佩至今没有回到他手里。
小白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玉佩，却无法控制脑海中蹦出的那些画面。他攥紧拳头，呼吸变得急促，极力维持着理智：“我先回去了。”
说完这话，他便转身欲走，没有耐心去听卜遥的回答，满心想着尽快逃离这里。但有人的动作比他更快。
眼前闪过一瞬阴影，小白没有躲。
那未吃下的梅花糕砸在了他的脸上，然后重重地摔落在地面，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