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走了,徒留叶凝珠站在原地。她环顾四周,呆愣地看着,直到夜间冷涩的风将她的思绪打破。
宝珠缓缓转身,踱步回到自己的营帐。一路上遇到了好多黑甲兵,她却视若无睹。直到坐到那垫着些许薄被的塌上,宝珠才脱离那种无助的迷茫。
叶凝珠不知道为什么萧景珩说出得话会让她心里酸酸的,她不知道…这是世人口中的恶意。
夫妻之间会这样吗,不应该是爱着彼此吗?难道萧景珩那般的也被称之为爱吗?可是宝珠觉得好难受。
宝珠将自己蜷缩起来,眼泪不知不觉间一滴一滴向下流。她一个一个地念着自己熟悉的名字,小声地说着,好像只有自己一人能听到。
最后,她唤着阿母。
宝珠一声一声地喊着,阿母是她眼中最最厉害之人,阿母可以让宝珠的每一天每一天都好开心。
可是此刻,宝珠仔细回忆着,阿母是否教过她现在该怎么办。直到宝珠的泪都流干了,她也没有找到答案。
宝珠想要睡觉了。只要睡着了就好了,只要睡着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之前就是这般的。等宝珠再次睁眼的时候,心里所有的困与惑都会忘却,这次也一样的。
叶凝珠抱着自己睡着了。等第二天醒来后,她又上了轿子,跟着她的黑甲兵说他们今天要到新立的昌邑去,她和萧景珩要在那完婚。
叶凝珠听到萧景珩名字的时候,心一抖。她喘着气,又想到那张神色晦暗的脸。这时,宝珠才突然发现,其实睡觉也没有用。
叶凝珠摇了摇头,低声喃喃:“其实也没什么,到时候…宝珠让他改就好了。”
等到夜深时,队伍才到了昌邑。兖州攻占的时间不长,萧景珩当初选住址时只随意指了一个小官的园子。
叶凝珠站在大门前,看向内院。里面好黑,宝珠自幼时便怕黑,因此刺史府夜时是时时有油灯的。
她看向那漆黑一片的寂静处,不由生得几分畏惧之心。宝珠往后退了退,却被一冰冷剑柄抵住。
“叶三娘子,请往里走吧。”萧景珩温和的声音传来,可叶凝珠听了却莫名觉得有股冷意。
萧景珩撇了她一眼,便掠过她,踏在了那青砖石瓦上。他的脚步声格外轻,却像根线,指引着叶凝珠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径直走到一粉墙黛瓦的房舍前,这里似乎是整个宅院里罕见的亮。屋檐上吊着两顶十分大的灯笼,点点烛光从雕花的窗柩里透出。
叶凝珠抿了抿唇,缓缓向前,在靠近时,她闻到了一股新漆味。“吱呀”一声,那扇沉重大门被萧景珩推开,宝珠顺着往里面看,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牌位。
那么多,装满了整个屋子,在众多牌位中夹杂着一根根燃烧了半数的白烛。白烛被一个一个铜台托起,远远望去,像树。
微光将牌位照亮,叶凝珠抬头想要看清上面的字,却发现太多了。
这样的字太多。
萧景珩站在殿中看她,他眼角含笑,语气轻缓:“怎么,被吓着了。”
“叶三娘子是该怕的,这上面也有人是因为你们叶氏而死。”
叶凝珠瞳孔骤缩,她脸色一下变得煞白,手紧紧攥住那红色布衣。宝珠张嘴想要为父兄辩解,可那些牌位高高在下地将她拢着,让她…不知说些什么。
萧景珩见她这般反应,脸色一沉。真不知道叶氏是怎么教的,将孩子教得像那未出世的孩童。
他呲声轻笑,那双狭长的凤眼微眯,睨看着他们萧氏这位未来的女君。
萧景珩启唇,语气带着毫不遮掩的轻蔑:“我也杀了你们青州不少人,还是用手中之剑亲自屠之。”
“不过是为了各自的欲望罢了。”他翻开台子上的竹简,稀稀落落的声音在这祠堂中格外分明,“说不定有天,我也会杀了你。”
“又或者,你杀了我。”
叶凝珠眉心微蹙,她不加思索地反驳:“不会的。”
萧景珩听后看向她,还是那副平和神情。在他的凝视下,宝珠再次重复道:“宝珠不会的。”
“你已经是我的郎婿,哪怕再不喜你,宝珠也会护着你。”
萧景珩眼神一愣,随即捧腹大笑起来。他笑得眼睛都泛上了红,那张常常没有什么变化的脸上有了明显的情绪。
宝珠看着,却看不懂。
萧景珩对她招了招手,要她上前。短短几尺路,宝珠却走得这般慢。过了过久,也许一盏茶,也许半刻,又或者一柱香。
萧景珩只静静看着,等到宝珠走到他身侧时,他把那竹简对着她,上面大片的空白,仅有三个字——萧景珩。
“这是萧家的族谱,你添上你的名字,我们便算礼成了。”
叶凝珠看了他一眼,问:“可是…没有拜堂,没有宾客,也没有婚词。”
“这样便礼成了?”
昨日梳妆时,教养嬷嬷和她说过的,成婚不是这样的。
宝珠的头发只是用根红绳轻轻挽起,她的嫁衣更是因为昨日的磨难而破损污浊。萧景珩则身着常服,腰间还佩着把剑。
这般…只写上个名字,便叫礼成了。
宝珠困惑的神情映在萧景珩眼中,她眉心处的红痣好像黯淡了些,不好看了。
萧景珩偏过眼,冷声道:“我无父无母,也无亲信挚友。”
“我不信神佛,不拜天地。”
“往后,唯一能和我有些许联系的,只有这上面的另一个名字。”
他将紫毫笔沾上些许陈墨,然后递到叶凝珠手侧,声音重了些:“写吧。”
在他的注视下,宝珠眨了眨眼,然后缓缓提笔。不过片刻一粗放行书出现,而它一旁的是极其娟秀的小楷。
宝珠紧盯着那一排字,心想这般他便是我的郎婿了。等墨迹干后,萧景珩将其卷起,放置在供台中间。
“走吧,夫人。”
离开前,叶凝珠回头看了眼那个祠堂,等转身时,发现萧景珩站在木门旁等她。
宝珠习惯性地笑了笑,萧景珩只敛目看她,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便径直离开了。叶凝珠急忙跟在他身后,紧紧凑着,像道如影随形的影子。
萧景珩带着宝珠进了一静室,他对宝珠指了指帘子后面的床榻,“你便在那休息吧,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住所。”
说着,他便坐在书案前,翻看起了卷轴,徒留叶凝珠好奇地观察着这小小静室。
好小,还没有宝珠之前的一半的大,而且灰扑扑的,一点都不好看。叶凝珠在屋内转来转去,还不小心踢翻了萧景珩身旁一堆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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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的书信。
萧景珩睨了她一眼,宝珠便急急忙忙地道歉,然后又在屋内转悠起来。等转累了,她也困了。
宝珠偷偷瞟了萧景珩一眼,发现他端坐在书案前,用笔批注着什么。叶凝珠用手杵着下巴,呆呆地看着他,头止不住地摇。
怎么还不睡啊,之前一般这个时候,宝珠都跟周公会面了。今天宝珠与他成婚,应该是要一起睡的吧,诶…好困啊,可是嬷嬷说…
“困了便睡,我是娶妻,不是娶了个守夜的灯。”
叶凝珠懒懒地点头,刚脱去鞋袜,坐在榻上,突然想到什么。她急忙跑到萧景珩身侧:“我还没洗漱呢。”
萧景珩将手中未落的字写完,轻抬头看她,眼神中藏着些许不耐。可宝珠这下却不怕,因为她有更怕的东西了。
她没有漱口,等下牙齿会长虫的。她也没有沐浴,等下身上臭了,会招咬人的虫子的。
见萧景珩不理她,宝珠连忙蹲下,眨眼看他,“必须要洗漱的,不然宝珠会变坏的。”
萧景珩看着少女惊恐的神情,阖上了眼,然后轻拍了拍手,“十五,十七,去给女君带洗漱的东西来。”
不过一盏茶时间,紧闭的门被敲响,在萧景珩眼神示意下,叶凝珠推门一看,是个铜盆,里面放着漱口用的软刷和细盐。
宝珠抱着铜盆走向萧景珩,眼中满是雀跃。她眉眼间浮上笑意,声音清扬:“好厉害,你好厉害!”
“不过这只能净牙,宝珠还想沐浴呢。”她半跪在萧景珩对面,问:“我也可以吗?宝珠一说话也有人来吗?”
萧景珩沉默着,低头不看她。宝珠撇了撇嘴,可又实在好奇。她看向四周,然后拍了拍手:“十五,十七,我是宝珠,给宝珠带好吃的枣糕酥来。”
可叶凝珠等了半响,门外也没出现什么东西。她又问:“为什么,为什么我说就没有。”
萧景珩扫了她一眼,平声道:“不是说要沐浴的吗?怎么又要枣糕酥了。”
宝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眼睛滴溜滴溜地转,又拍掌说着:“十五,十七,宝珠要沐浴的时候吃枣糕酥,帮宝珠带过来。”
萧景珩偏过头,审视着宝珠,最后叹了口气。“我身边都是黑甲兵服侍,并无丫鬟婆子,无人好服侍你沐浴。”
“等明天李夫人到了,你再洗尘吧。”手中的铜盆被萧景珩晃了晃,“至于枣糕酥,夜深了不准吃。”
“过午不食,这糕点更是,以后萧府膳房不准晚上供食于你。”
宝珠听了,急忙拉住他的衣袖,刚想劝说几句,萧景珩便冷声道:
“我的夫人可不能是个满口黑牙的女郎,小心虫把你满口牙吃干净。”
宝珠瘪着嘴看他,怎么这人和阿母说一样的话。郎婿和阿母也是一样的吗?她手指磨了磨,如今桃夭不在,便无人肯给她偷偷塞点心了。
叶凝珠草草漱口,便一脸幽怨地合衣入睡了。油灯灭了又点,室内翻书声不断,伴着榻上之人轻微的呼吸声。
等萧景珩批阅完所有政务,天已初亮。他困倦地阖眼凝思片刻后,准备起身离开,身侧塌上却传来“砰”的一响。
萧景珩拉开帘子一看,叶凝珠半趴在地上,睡得正香。他眼神深了些,怎么小猪一般,睡得这般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