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带着送亲的人去往附近驻扎的军营,准备暂且休整一夜后,再前往兖州新立的昌邑。到了地方,他指了一位小兵将轿中的叶凝珠带去休憩。
是夜,叶凝珠躺在营帐内的小塌上,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实在睡不着。一闭眼,她就会想起那张张冰冷的脸,鼻尖好似又涌起那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宝珠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种事的,其实她连人都没见过几个。她总是呆在刺史府后院的,若不是出嫁,可能…去到过最远的地方是东街的那家糕点铺。
叶凝珠翻了个身,将自己埋进枕头里。她脑中思绪万千,最后定格到萧景珩那张脸上。其实宝珠是有想过自己未来郎婿是什么样的,在知道自己要嫁人之后。
从前,宝珠也曾在院内的丫鬟那听过她们对未来郎婿的幻想。可那时候宝珠只是听,可等到叶凝珠知道她要嫁人后,这种听之中带着还夹杂着一些遐想。
她的郎婿是什么样的呢?或许是像阿父大兄般总是板着脸,又或者是像二兄一般带着宝珠放风筝。
身边人都说宝珠的未来郎婿是蛇蝎心肠之人,可她却也在夜深时候,偶尔想过,他或许不是他人口中说的那般。
直到今天,宝珠看到萧景珩那般模样后,心一沉地认了命。老天对宝珠很坏,它让宝珠以后会很难过。
可是那又怎么办呢,萧景珩已经是她的人了。她必须对这个萧氏负责。他跟宝珠的亲族都不亲近,唯一的联系就是有了她个这么好的小女娘。
萧氏很坏,但宝珠是人人夸赞的聪慧,宝珠会让他变好。宝珠埋在枕头里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在塌上滚了几下后,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
没错,宝珠现在就要让萧氏变好!她挺胸抬头地走出营帐,像只打了胜仗的美丽小鸟,神气极了。
可是等她一出去,那股气便一下泄了。这怎么这么多不认识的人,她迷茫地在各个营帐间走着,丝毫没注意到周围士兵的反应。
在再一次走到原地后,宝珠气急了的跺了跺脚,身前正好有一队巡逻的士兵经过,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傻傻地盯着叶凝珠看。
“你是说主公在正南方的篝火那和柳谋士商议攻入徐州的对策?”领头的士兵说道。
正南方向的篝火,正南是哪里啊?宝珠疑惑地探头看向四周,找了半天。
这时那队士兵里又传来声音:“正是,就是在那个最大的营帐前。”
最大的营帐她知道的呀,一看就看到了。叶凝珠浮上笑意,急忙朝那跑去。
那队士兵见叶凝珠跑远了,才终于停止了自己原地绕圈三四回的愚蠢行径,慢慢朝远处走去。
队内传来微小的交谈声,“女君长得真美,像天上的仙子,只是有些呆呆的。”
另一人反驳道:“我觉得不呆,几个时辰前,还敢朝主公扔箭矢呢。”
话音刚落,一阵哄笑声传来。领头的士兵见了,立刻呵斥道:“萧家军的军纪难道忘了,可是要去戒律司领上几板子。”
众士兵闻言立刻正色,只是那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消不掉。
等叶凝珠风风火火地跑那营帐前,便看到萧景珩和一青衣男子对面相坐。他换下了那身红色喜服,只着一绣着少许暗绣的墨色长袍。
橙红色的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眉眼间似乎也浮上些许暖意。宝珠就这般站在不远处盯了他许久,直到萧景珩抬眼时看到了她。
萧景珩看着那双含着笑意的眼,想到叶凝珠之前那个鬼机灵的表情。再美又如何,遇到箭也不知道躲,不过鱼目一颗。
她若只是个精致摆件,便不会有了如此多的情态,只需被摆在殿中,供他观赏。
可她偏偏是个活生生的人,可以呆笨,却不该连自保都不会。萧景珩讨厌蠢笨之人,也绝不会生出心思好好养她。
思及此处,萧景珩自洽了。他转眼看向篝火,用那烧得正烈的焰火遮去叶凝珠的身影。
或许是他出神的时间过长,坐在对面的柳逸也察觉到了异常。他顺着萧景珩刚才的视线转过身去,便看见一极美的红衣女子,仿若黑夜中出山吸人精气的山鬼。
这是主公今日迎娶的那位叶氏女吧,露出罕见焦急神色,破例寻得骑兵支援也怕只是为了她。
这位十分有名气的柳谋士忽而感到些许忧虑,他这位主公是从一无名山匪起身,历经路种种困境至今。
在柳逸心中,萧景珩是明主,也必定能一主中原,留名青史。柳逸追随他,是想要成为他身侧最利的刃,只可惜他晚了些。
他是在萧景珩已经平定冀州的时候追随他的。他们间没有历经生死,也难以生出柳逸想要的信任。
萧景珩为人冷血多疑,心思之深常人难以揣测。对于他要娶叶氏女这件事,其实柳逸是十分不解的。
他不相信谢玄舟口中的托词。什么正统血脉,什么名门学子。这些在他萧景珩眼中重要吗?
也别说是为了省去一战,节省兵力,柳逸听了都想笑。他这位主公如此嗜血好战,比起商量合议,他只怕是更喜欢自己手中的刀剑。
这天下像叶凝珠这般出身的女子虽然少,但还是有的,更何况她们还并不痴傻。
他实在是不懂,但他只能将这份疑虑埋在心中。有的时候,一些谏言是不需要说的。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等,等着发掘此事蕴含的深意。
可当柳逸看见叶凝珠的那刻,他愣住了。有人给萧景珩送过美人吗?有,不仅是有,而是多得连整个军营都塞不下。
但萧景珩一个都没碰。在追随他的这五年里,柳逸没有见过他身边出现过任何一个女人。
他除了佩服主公不爱美色之外,还有些忧虑是否主公身体有异。
可如今看着叶凝珠,柳逸恍惚地想着那些各具特色的美人面,最后得出一个猜想——或许萧景珩是爱美色的,只是从前那些人还不足以美到他破戒罢了。
柳逸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主公大事未成,却早早遇到了历代君主必过的美人劫。唯愿是他多想了,可这一桩桩,一件件……
柳逸正想着,忽而身后生出一股寒意,他回头便发现自家主公正用一种极其不满的眼神盯着他。
柳逸立马起身,躬身行礼:“主公,在下还有有些政务要忙,便先行离开了。”
得到萧景珩的点头允许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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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逸急忙转身,想要逃离这块是非之地,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叶凝珠一眼,低声喃喃:“还果真是美人劫了。”
见那青衣男子走了,叶凝珠才试探地朝萧景珩走去。在萧景珩的注视下,她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萧景珩睨了她一眼,拍了拍衣摆处的灰,便转身朝身后营帐处走去。叶凝珠连忙拉住他的手,却被他轻轻甩开。
萧景珩垂眸看她,眼神是一贯的平和,他嘴角带笑,说出的话却那般冰冷:“还请叶三娘子自重,你我虽有婚约,但还未正式成婚。”
他狎昵一笑,“叶氏也是百年望族,叶三娘子的父兄也是出了名的端方公子,不会连男女大防都没教你吧。”
“若是一座城池换来的女君是你这般空有美色的泥偶,那也实在是令萧某失笑了。”
萧景珩后退两步,将话轻轻撂下:“夜色已深,还请叶三娘子早些休憩吧。”
他佩于腰间的草木香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叶凝珠微微眯眼,然后一把拽住他那暗红色衣袖。
萧景珩微微蹙眉,偏身怒视着那紧抓不放的娇小身影。叶凝珠手处腕青紫色血管上浮着细而凸起的骨骼,她低着头,碎发随意挽在耳侧。
夜深虫鸣阵阵,聒噪烦人。萧景珩扫过她那血滴子般的耳垂,叶凝珠便有所感般猛地抬头。
少女娇媚的眼中氤氲着些许怒气,她眼眶处还有未干的泪,粘湿了她的眼睫,像是桃花枝。
萧景珩手臂不知不觉间卸了力,他阖眼沉思片刻后,冷声问:“叶三娘子意欲何为。”
宝珠眉间那颗红痣越发深邃,她说的那般轻,却那么坚定。
“你既然要当宝珠的郎婿,那你便要守宝珠的规矩。”
“你应该好好说话,你也该好好听宝珠说话。”
“我不管你是不是我阿母,二兄口中的罪大恶极之人,你既然要娶我,你就必须改正。”
叶凝珠那张格外艳丽的脸上像是蒙上一层纱,萧景珩俯瞰着她那双剪水瞳,心中那股欣赏意味渐涌。
她哭得样子实在很美,萧景珩聊胜于无地想着。可这叶氏女却又过于自负,一个天资愚笨之人也敢给他立规矩。
这颗被家里亲眷过分胜待的“鱼目”是否以为世人都会被遮了眼。他忽而笑了,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为了娶她,萧景珩付出了不少。不说叶氏明里暗里给他使了多少手段,连叶家女君那位据守一方,安心养老的武安侯父君都对他多加提点。
这送亲当日,他们都想把这唾手可得的木珠子从他手心抢走。若不是他早早发现,只怕这叶三娘子不幸遇害的消息就传到他耳中了。
这叶氏会用一具不知哪里来的尸体将他糊弄过去。可笑啊,可笑。偏生他们越想拿回去,萧景珩就越要得到她。
如今这叶氏众人只怕是抓心挠肝地疼,萧景珩笑意更深了些,他伸手捏住叶凝珠的脸,那过于细嫩的皮肉陷在他满是厚茧的掌中,点点红痕乍现。
“叶三娘子,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还望日后对萧某的过错多加海涵。”
萧景珩顿了顿,继续说道:“毕竟,我已是你家郎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