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持续一旬的雪停了,可萧府中的风雨却迟迟没息止。
第一个发现宝珠和萧景珩吵架的是李夫人。
主公和宝珠每隔两日便要一同用膳。
那日晚上,她照旧炖了羊肉锅子,本想着让宝珠端去和主公一同食用。叶凝珠听了,一把夺过那瓦罐,却被其表面灼热温度烫红了手。
这位小女娘难得发怒,那浅淡峨眉微蹙,瞪了门外一眼,“他不用吃的,只要闻闻气味便饱了。”
李锦玉看着女娘愤愤不平模样,恍然大悟,这两人原是闹脾气了。
她轻叹一声,该闹闹脾气的。不过也不知萧景珩那小子做了什么,让脾气再好不过的宝珠都心生怨怼。
她坐在宝珠身侧,递给她个小碗,“那便不去找他,惹人厌的家伙。我和宝珠一起吃才是美事呢。”
刚才还紧皱眉头的女娘听到这话,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夹了块肉到李夫人碗中,嘟囔着:“就是就是。”
第二位发现的则是谢铮。
实在不是他想知道的,这种主人家的私密事情,他情愿当个聋子。
正所谓多听多错,可若有人贴着他耳边念叨,他也是没法子的。
那日他本只想去给女君送些东西,刚进屋内,他衣尾便被什么死死扯住,谢铮低头一看,原是女君所养的阿苍。
叶凝珠:“阿苍,不能这样的。”
女君匆忙跑来,一把把那幼狼抱入怀中,狠狠拍了两下它的屁股,嘴里还低声念叨:“阿苍,你可不能学萧景珩那个恶人,你要做一只好狼。”
谢铮心头一紧,连忙把东西放在桌上,想要快些离开。
谁料女娘的话语却快他一步,“谢铮,马厩中怎么都寻不着雪影,宝珠都找了好几天了,你可知道它去了何处?”
谢铮半低着眼,思索片刻后温声回道:“这几日大雪,主公怕雪影在府中马厩缺人照顾,便先行牵到军营去了。”
“不过女君为何要找雪影,可是有急事,若……”
“只不过是想知道它在不在我身侧罢了,不要紧的。”
谢铮猛地抬头,却只看见女君半敛着脸,轻抚怀中幼狼。无数想法涌上他心头,他张了张嘴,刚想询问一二,宝珠便抬眸瞧他。
“谢铮,你总是很照顾宝珠。”女娘浅笑嫣然,“劳君多矣,宝珠心中感念。”
谢铮愣在原地,那常年微躬的手舒展开来,他盯着眼前之人,一时缄默。叶凝珠眨了眨眼,“谢铮,你怎么了。”
谢铮回过神来,唇角勾起细微弧度,温声说着:“得女君感谢,谢铮荣幸之至。”
在回去的路上,谢峥若有所思。女君这是和主公发生什么不快了。听刚才女君话中意思,他隐约察觉出些许不妙来。
谢铮立在原地,抬头望向主公所住的厢房,思忖一二后,缓步前行。
夫妻之间的事何须他一外人多言。再说若是他会错了意,反而多生麻烦,还是去给西侧的院子修补院墙要紧。
第三位知道的则是杨老夫子。
道上积雪消融后,学堂立刻传信给各学子,说明日便要返学。叶凝珠知道后,连饭食都不用了,通宵赶制起自己的课业来。
她本早该写完的,可宝珠这几日都怏怏不乐,只想躺在榻上安睡,一点都不想提笔。
如今她匍匐案上,绞尽脑汁地写着经义。小山般的卷轴堆在她跟前,惹得她眼也疼,头也痛。
写到顿涩处,她不由得想起了萧景珩。若是萧景珩,必定很快就可以帮她把课业补完的。
叶凝珠狠狠掐了把自己的手臂,倏地,那白腻皮肤上有了道深红的印子。刚才还困顿朦胧的思绪一下变得清明。
宝珠才不找他呢,自己也能做到。他做错了事,该先道歉的。
她起身给快要燃尽的油灯里加了些芯,看着那摇曳微光,宝珠羽睫轻颤,眼神中藏着些许惘然。
明日晨时,他若跟宝珠道歉,那……便原宥他。
屋内的灯亮了一夜,叶凝珠是趴在书案上睡着了的。
翌日李夫人见了,着急忙慌地把她叫醒,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处,“怎么能在这睡呢,现在天这么冷,万一染了病怎么办。”
女娘眼下晕开淡淡青影,往日莹润的面颊少了几分血色。宝珠抬眸看她,眼底蒙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
她低声说着:“好多课业没写,会被夫子责骂的。”
李夫人叉腰怒呵道:“谁也比不得你安康重要,若杨秀生那个老夫子敢罚你,我便去找他。”
宝珠拉过她的手,弱弱地拍了一下,“李夫人,不是你说要宝珠好好习字的吗?可不能这般的。”
她微微掩口欠伸,“还是赶紧盥洗吧,免得迟了。”
看着宝珠走路时歪七扭八的身影,李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
等叶凝珠出府时,马车早早立在门外。谢玄舟站在马车旁,见女君来了,急忙迎上去,“女君,主公这段时日都有要事处理,便由您一人乘车去学堂。”
叶凝珠眼底顿时泛上些怒气,她瞥了谢玄舟一眼,“一个人便一个人。”
“宝珠才不愿意和那种恶人一处呢。”
她飞快爬上马车,把帘子重重掀开,徒留谢玄舟一人呆愣地立在原地。他摸了摸脑袋,这恶人不会说的是主公吧。
不会的,不会的。主公哪里是恶人,是世上最最英明神武之人才对。
应该是自己睡迷糊听错了,下次再也不通宵玩叶牌了。他一言为诺,必不相违,若是再玩,他就连女君养得阿苍也比不过。
……
杨秀生本以为依宝珠的个性,是写不完课业的。若或是主公代她写之,杨秀生便正好再修书一封,连同前些天堆积的一同呈上去。
可叶凝珠却老老实实地把那堆卷轴交了上来。杨秀生左看右看,确实是宝珠的字迹。
他心中郁结微舒,看来这位小女娘虽有些呆笨,但也并非木石。若其有求学之心,那自己也该好好教导,不该对其抱有偏见。
杨秀生细细批阅着她的课业,时不时用朱字批红。
“夫子,宝珠有一事想请教您。”小女娘不知何时立在他身旁,低声喃喃。
杨秀生错愕地看向一侧,这女娘可算是开窍了,都知道来找他问惑。
之前这位新女君似一直是由主公教导,每每杨秀生与之所见相左,她便睁着那双浑圆的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茫然不解:“可萧景珩是这般教宝珠的啊。”
“那宝珠是听夫子的,还是听景珩的?”
主公学识再怎么样渊博,在教书育人上也比不过他这位真正的夫子。顾及主公威严,这话杨秀生是懒于说出口的。
他心中蓄言已久,如今这位女娘竟自己豁然省悟。他瞧了宝珠一眼,心中越发畅然,“说吧,作为夫子,我必然知无不言。”
叶凝珠:“夫子,绝交辞怎么写啊?宝珠要与萧景珩相绝。”
杨秀生微微颔首,“绝交辞都不会,你……”话音戛然而止,他眸光一凝,那散漫姿态骤然消散。
他扭头看向身侧之人,只见女娘神色端肃,嘴角常带笑意敛去,澄静双眸中唯余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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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轻声说着,声音虽小,但却显得十分坚定:“萧景珩他有错自知却不改,还躲避宝珠。”
“他这般行径,不算大丈夫。”
女娘眼帘半垂,一字一句地说道:“宝珠要以绝辞为志,他一日不谢愆,那我也绝不会原宥。”
杨秀生双手蜷握成拳,轻叹一声,“既然学子有此志,那夫子必然教与你。”
发觉女娘眼中欣喜,他偏过头去:“还不去拿竹简和笔墨来,干楞站着可学不到什么东西。”
叶凝珠歪头瞧向案上,指了指那些物件:“夫子桌上都有啊,宝珠这才懒得带的。”
“我的又不是你的,赶紧回去拿!”杨秀生呵道,看着宝珠慌乱离去的身影,他冷哼一声,随即摸起自己那花白胡子来。
……
夜色浓黯,寰宇幽寂。
宝珠拿着写好的绝交辞坐在门阈旁,阿苍在她身前嬉戏玩闹。她将那卷轴摊开又合上,嘟囔着:“去,不去,去,不去……”
阿苍叼着沙囊走到她膝侧,短短一月,它已长大了不少。叶凝珠捏了捏它的耳朵,轻声问它:“阿苍,你觉得宝珠该不该去啊?”
幼狼歪了歪脑袋,嗷叫一声。宝珠峨眉轻舒,唇畔漾开一浅浅笑意,“那好,阿苍就在这等宝珠。”
她提着灯离去,本想把绝交辞放在萧景珩屋内便走,却在经过前院时,无意瞧见那间曾去过的祠堂。
冷风顺着缝隙钻入她衣内,叶凝珠打了个哆嗦,转身朝祠堂走去。
站在屋檐下,叶凝珠抬头望向那牌匾,心境却与初次时全然不同,她徐徐走入堂内,环顾四周却发现里面许多明烛将熄。
宝珠将灯和卷轴放在堂中桌上,便拿起一旁的火石将那一只只台烛点亮。
她穿梭在一座座牌位之间,隔着些许青铜烛台,她看清了每一个名字。
有牌有名,有牌无名。
叶府也是有祠堂的,但是阿母没让宝珠去过。死字是她们之间的禁忌,谁也无法提出口。
字重人轻,阿母说,宝珠会被别人带走。
可如今,叶凝珠就站在这空无一人的屋内,却觉得认识了许多从未见过之人。
将最后一盏明烛点亮,宝珠看向屋内点点微光,眼中似泛起层层柔波。她本想拿着东西离去,目光却凝在高台之上的竹简处。
……
萧景珩进来时,便看到女娘静静伫立堂内。万千牌位皆似压于她身,她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勃然生姿。
他剑眉微蹙,冷声道:“叶凝珠,你来这干嘛。”
宝珠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什么,可隔得太远,萧景珩看不清也看不懂。
女娘缓缓移步至他身前,两人四目相顾,却未有一语。萧景珩凝睇着她,双唇紧抿。他知道叶凝珠想要听些什么,可萧景珩自认为从未有错。
她不染世事,不知世间礼法,用过于天真的想法去沾染一切。
他与她归途各异,难以相伴。
不过浅淡欢喜,何以敌得过四海之志。
油蜡滴在地上,悄然无声。
叶凝珠深剜一眼身前之人,将手中卷轴抛于他后径直离去。
萧景珩紧握竹简,旋即转身,眼尾余光瞥见桌上那摊开的竹简。
他沉步上前,入目却看见他名字旁画了只嘴巴被针线缝起的彘,或许是怕他人看不懂,那人还在它身上再写了遍他的名字。
萧景珩心一颤,随即看向手中卷轴。他连忙翻开,只粗略扫了一眼,下一息,竹简掉落在地。
满堂静室,唯余震声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