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生辰已过半月,日子过得平淡,若较之前有什么特别的,或是阿苍那长了半寸的身长。
这几日朔风不息,大雪连绵。琼英漫天飞落,阶前庭树尽数被白茫茫的一片覆盖。宝珠躲在屋内,只见苍茫一片。
大雪阻了行人前去的路,夫子怕孩童们路上出事,休了几天假。可却布置了一堆课业于学子们,宝珠的课业还比其他同窗多好些。
杨秀生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宝珠年长其他人许多,要贤者多担其事。
她本想辩驳一二,可一听贤者二字便忍不住轻扬唇角。最后,宝珠甚至是十分高兴地接过那堆卷轴的。
她把这事说给萧景珩听,他却低笑一声,点了点宝珠的脑袋,“你个嫩姜如何比得杨秀生那个老夫子。”
当时叶凝珠不懂,可如今她却是十分懊悔的。当时便该再推阻一二,免得她如今苦兮兮地趴在书案上,写着策论。
李夫人递给她一个火炉子,“宝珠,我帮你穿厚实些,去外面玩一会也不碍事的。”
“你不是喜欢雪吗?我等会教你堆雪偶可好?”
叶凝珠思忖片刻后,徐徐摇首:“不了,宝珠就呆在屋内吧。”
阿苍在她一侧咬着沙囊,轻声叫唤着。幼狼十分顽皮,却又亲昵宝珠。她若出去,阿苍定是要跟着的。
它还那般小,埋在雪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宝珠实在不放心,霜雪冻人,可别让它害了病。
叶凝珠看着小狼玩闹,心里莫名涌起了丝愁绪。
之前……阿母他们也是这般牵挂于宝珠的吗?
叶凝珠螓首微低,眼睫颤了颤,她轻抚阿苍柔软的毛发,思绪却不知飘往何处。
雪,青州这个时节也下雪了吧,也不知阿母他们如何了。
见宝珠陷入沉思,怏怏不乐模样,李夫人抿了抿唇,“那我们煮黍肉羹吃吧,配上我们前些天酿的桂花酒。”
“这酒不辣的,宝珠也喝得。”
李夫人将女娘杂乱的碎发捋至耳后,轻声说着:“说来过几日便是冬至了,那时候才叫热闹呢,宝珠你定会喜欢的。”
冬至,竟已经到冬至了?
叶凝珠对于一年中许多日子都是模糊的,却十分清楚地记得冬至。每年这个时候,大兄会从海边归来。一家难得齐聚,围着桌子一齐喝一碗热乎乎的肉羹。
大兄成婚后,归来的人还加了个婉清阿姊。
婉清阿姊……婉清阿姊。
叶凝珠想起那个绵连细雨的夜晚,她趴伏在阿姊腹处,想听听那未出世孩童的动静。
她也是写给许多封简牍给婉清阿姊的,可是兖州离那里太远了,一封轻轻的简牍要半月才送到。
那个孩子该叫宝珠姑姊吧,也不知道她何时出生,前几天递信时该问问的。真想回到青州去,贴着他们说话,要比那竹简上的墨字有用的多。
宝珠叹了口气,她抬眸看向李夫人,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牵强的笑:“李夫人,宝珠想先把这份策论写了,下次再和您一起,好吗?”
李锦玉怔怔地看她,唇瓣张了张,又闭上。她坐在宝珠身侧,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静默地陪着。
刚才还热闹的厢房中,此刻却唯余一室清寂。
……
寒风来往不息,窗棂振鸣,呜呜声响萦绕屋宇,似受冤的鬼魂哭吼不断。
宝珠猛地睁眼,身躯微微一震。急促的喘息自唇边溢出,冷汗浸湿了她的寝衣和鬓发。
她举目四顾,屋内漆黑一片,榻侧灯已燃尽,此刻恐怕是深夜了。叶凝珠侧目看向在一旁安睡的阿苍,心中恐慌稍微轻了几分。
宝珠靠在榻上,阖眼难眠。
她看向一侧,李夫人屋内早已熄了灯。叶凝珠抬手摸了摸那冰冷墙壁,短叹一声。肚子咕咕地叫着,今晚她就用了些胡饼,此刻梦魇中惊醒,倒是饿意涌上喉腔。
反正也睡不着,要不去寻些吃食?
宝珠想到什么便要去做的,更何况如今还关乎她最在乎的口腹之欲。她披上裘衣,点了盏油灯,刚准备推门离去,却又转身走到榻前。
盯着那睡得安稳的幼狼,她眸中漾起抹柔色,轻笑一声,随即将那小小身躯用棉被包得严实,必不让一丝寒风惊扰它的美梦。
门被轻轻掩上,这无尽雪夜中有了一缕微光。星星莹光,却在这夜幕浓沉中格外亮眼。
萧景珩站在高台之上,注视着那道清弱身影,心一沉。这呆子,这么晚还到处乱跑。
发现那人竟是往膳房走去,他更是些许无奈,早知道自家新妇如此嘴馋,或该将膳房安近些的。
……
宝珠才刚刚到膳房,点着灯找了一圈,却也只发现了些谷物和一把干枣。
那便熬些甜粥喝吧。她找了个陶罐,刚要去缸里舀些水来,门外却传来几声轻浅剥啄,这细碎声响刺破沉沉暗夜。
敲门声绵延不断,规律极了。
宝珠心头骤地一紧,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抬眸看向房门处,磕绊地问道:“谁啊?”
见没人回应,她又急忙地喊,声线发抖,似下一刻就要被扯断了,“你是人是鬼啊?”
还是没人回应,敲门声却一直萦绕宝珠耳侧。她靠在桌沿上,不敢动弹。
叶凝珠不动,那东西也不走。那东西足足敲了半柱香,手居然也不痛。
宝珠的肚子响了两声,那股强烈饿意好似转化为她心头雄雄怒火。她心一沉,咬牙环顾四周,最后拿起一旁的草帚。
她举着那草帚,朝门外呵道:“本来就饿,课业也没写完,你还来吓宝珠。”
“管你是人是鬼。这是宝珠家,你既然来了,就别想全头全尾地走出去。”
叶凝珠怒目圆睁,昂首阔步地朝门口走去,竟真有了些大侠风范。就在她离那木门几步路时,那声音停了下来。叶凝珠顿了顿,随即又动了起来。
管它呢,惹了宝珠还想走,先打一顿再说。这般明天她还可以跟众人吹嘘——宝珠大战恶鬼的威武事迹。
就在她要用草帚将木门顶开之时,门被猛地拉开。寒风吹拂叶凝珠面庞而过,她看向门外,在看清那人身影后,宝珠大呵一声:“萧景珩,你个恶人,你又捉弄人!”
她举着那草帚就扑了上去,猛地朝他腰侧处拍去。
萧景珩站立原地不动,静看着那脸涨得通红的小女娘,任由那草帚打在他身上。他语调徐徐放缓,“我原以为膳房里进老鼠了,没想到是只馋猫。”
宝珠咬了咬唇,将草帚背手放置身后,“萧景珩,你怎么不躲啊?”
萧景珩没接话,“你饿了?”他朝屋内走去,看了两眼桌上的谷物和干枣,“煮甜羹吗?”
叶凝珠微微颔首,“嗯,宝珠刚想打水你就来吓人了。”
他拿着陶罐走向一旁水缸,却被小女娘拦了下来。她蹙眉看他,“萧景珩,你干嘛呢。”
萧景珩:“我也饿了。”
他掠过宝珠身侧,拿着陶罐朝缸内舀去。一只白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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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也伸了过来,萧景珩瞥了一眼,用手肘推了推,冷声说着:“水这般冷冽。你碰了,别到时候染了病,又要府中众人牵肠。”
“可宝珠怕你不会。”叶凝珠低声道。
萧景珩嗤笑一声,“我做膳食可比李夫人好吃许多。”
宝珠连忙凑了上去,探头看他,“真的?”
萧景珩淘洗着肴料,而后将它们放入小罐里。他用火石点燃木炭,噼啪的声音乍起,那小罐被炭火煨着,宝珠就这样静静盯着它。
水冒出咕噜声,香味也渐渐弥漫在她鼻尖。宝珠拉了拉身侧之人衣袖,“好香啊。”
萧景珩:“你是饿了才什么都觉得香。”
宝珠不以为然,明明就是很香甜的味道,萧景珩睁眼说瞎话。过了片刻,甜羹好了,萧景珩把那小罐放在宝珠跟前,取了个木勺递给她,“吃吧。”
宝珠瞥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吃,不是也饿了吗?”
萧景珩帮她把盖子打开,“闻着气味便饱了。”
这枣味香甜,勾得宝珠咽了口唾沫,她舀起一勺吹了吹,等它凉了些便急急放入口中。
只吃了一口,宝珠眉眼间便都透着股笑意,她专注于这碗热乎乎的甜羹,直到吃了一半,才想起一旁的萧景珩来。
她侧目偷偷瞧他,在忽明忽灭的烛火下,他有些凌厉的眉间似蒙上层柔纱,透着股暖意。
宝珠手中的勺子停在半空,上面的羹水都冷透了,她也没入口。
察觉到身侧的视线,萧景珩回首看去,只见小女娘愣愣地盯着他,“叶凝珠,你怎么了?”
女娘长睫骤然一颤,慌忙低下螓首,耳根处悄生红晕。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木勺脱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低响。
叶凝珠声音格外轻柔,似空中飘落而下的细雪:“萧景珩,你跟宝珠回家好不好?”
回家?哪个家。萧景珩眉头微皱,刚想发问,她便自言自语地说着。
“我们一起回青州去,像大兄和婉清阿姊一样。”
“我们……我们围在桌边,一起吃一碗热乎乎的黍肉羹。”
“我,你,阿父阿母…外大父外大母。”
宝珠微抬眼看他,眸中细碎光亮似幕色中点点星子,“好不好?”
萧景珩目光凝在她脸上,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不可能带你回去。”
“你也永远别想回去。”
宝珠一愣,随即连声追问:“为何?”
为何?他们不会把你还给我的。
两州交接处纷乱不断,青州甚至和徐州等地接际,只等着从我口中将你这只蝉捕去。
这时,却要我带着你自投罗网。
叶凝珠,你…是不是想…离开这。
他盯着宝珠,眼底凝上一层冷意,可小女娘却丝毫没有察觉。
宝珠轻舔有些干涩的唇瓣,眼神中还有一丝期冀,她慌乱解释着:“萧景珩,宝珠的家人也会待你很好的。我们……”
“那是你的亲眷,不是我的。”
他看向宝珠,只见她眼睑处落下的那滴泪。她泪珠簌簌坠落,唇瓣无力地颤着,呜咽哭声从口中溢出,似乎那具身体再也盛不住所受苦楚。
“萧景珩,我……我讨厌你。”
一句话语飘落于他心头,他怔怔地坐在那,望着女娘奔入夜中。
桌上的羹汤不再冒出热气,油灯中的烛火也早就灭了。萧景珩半掀开眼,拿起一旁掉落的木勺,将那碗甜羹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