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建之后,沈可意的生活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即使,偶尔会想到他。
但她想,过段时间就好了,就像他们刚分手的时候一样。
京市的秋天一晃而过,迎来了漫长的冬天。
下初雪时,沈可意在办公室里加班,她今天完全没看天气预报。
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眼睛不免有点花,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
“下雪了!”坐窗边的同事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兴奋。
几个同事立刻围过去,“真的假的?”
“大不大呀?”
“积起来了吗?”
……
沈可意从屏幕前抬起头,依旧坐在工位上,偏了偏头,透过窗户往外看。
即使她离窗户有点距离,也能清晰看见细细密密的雪花从天空飘落下来。
真的下雪了。
这是她在京市的第八个年头,看过的第八场初雪。
可她早就不像十八岁初来京市那样,见到雪就满心欢喜。
虽然,曾经那些一口气跑下楼,站在雪地里仰着头看雪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人们很喜欢为初雪赋予独特的意义,它总是带着数万人的期待而落下。
而她,早已失去了对初雪的期待。
心中唯一的念头是:雪好大啊,等会回家会被沾湿头发吧。
沈可意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下得比刚才密了一些,楼下有几个刚下班的人在拿手机拍雪。
她的目光在楼下随意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停车场的某处。
那里听着一辆熟悉的黑车,车顶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看不清车牌,却下意识收紧了扶着窗的手。
“今年的雪下的好早。”
“是啊,冬天越来越漫长了。”
身旁同事的议论声进入耳边,她回了神,松开手指,转身走回工位,继续工作。
临近下班时,坐在沈可意对面的小陈忽然惊呼了一声,“哎!吴清弦发视频了!”
音量没收住,办公室的同事都听见了。她连忙捂住嘴,用眼神向周边的同事道歉。
偏头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小刘说:“他居然营业了,三个月没更日常了,我差点以为他忘了自己还有个微博。”
“没事呀,放出来一起听!”有同事起哄。
自从上次团建,他拉了一曲之后,了解不了解小提琴的,都被那天在月光下拉琴的他吸引到了。
他站在篝火和人群之间,身体随着琴弓起落而晃动,篝火的火光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这样的画面,任谁看过一眼后都会念念不忘。
小陈二话不说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点开视频,面朝大家。
沈可意抬头,看着她手中手机画面亮起来,
熟悉的身影站在一扇落地窗前,窗外正飘着和此刻一样的初雪。
吴清弦背对着镜头,穿着一件蓝色条纹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他线条分明的手腕。
随着开头字幕渐渐隐弱,他转身,把手中小提琴架上肩膀,偏头夹住琴托,琴弓搭上弦。
他拉奏的旋律,渐渐从手机里传来。
“拉的《初雪》!”有同事惊呼。
办公室的同事瞬间安静下来,都侧耳倾听。
“天呐,这也太好听了吧。”
小刘眼睛一亮,朝小陈看去,“你听,这琴的音色好亮,是新琴吧?和上次在营地拉的那把不一样。”
小陈聚精会神听了会,回道:“绝对不一样。”
“上次那把声音偏暖偏厚,这把的音色更清亮,穿透力更强,应该是新做的琴。”
“你们这都能听出来?”
两人颇为骄傲的回道:“那当然。”
她们作为粉丝,为了能听懂吴清弦拉的每一首曲子、为了了解他的每一把琴,专门学过很多关于小提琴的知识。
两人的视线又落回到屏幕上,感叹:“他站的那个角度也太会取景了,窗外刚好是初雪,配这曲子绝了。”
沈可意则在办公室的议论声中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下班。
窗外的雪还在飘,小提琴声还在办公室里持续。
明明没有下楼感受初雪,可是她却觉得,初雪一层一层地落在了自己心口。
-
初雪只下了一夜就停了。
后来,京市又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场雪。
直至跨年夜,天总算彻底晴了。
沈可意不喜欢漫长的冬天,但喜欢冬日里的暖阳,喜欢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感觉。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不仅是一整年的最后一天,同时还是沈可意的生日。
今年黎书白组织大家一起去他家,给沈可意过生日,也顺便一起跨年。
自从高考后,他们这一圈人跨年夜都是在一起的。
但自沈可意和吴清弦分手后,这三年跨年,他们每每都是分三波过。
沈可意、黄栖、俞悦和陆知乐为一波,黎书白吴清弦各为一波,黎书白有跨年晚会要参加,吴清弦有独奏会。
不过,黎书白因为去年跨年晚会的表演被群嘲,今年便推了各个平台跨年晚会的邀约。
提前一个月就在七人群里嚷嚷,说今年必须凑一起跨年,一个都不能少。
大家都没意见,唯独吴清弦,他说他有独奏会,可能来不了。
不想扫大家兴的沈可意,看见后,反倒是松了口气。
聚会定在黎书白家里,他今年刚换了个超大平层。
黄栖和俞悦下午就来了,她们去超市按需求采购了好几袋食材。陆知乐和黎书白负责装饰客厅,充满了迎接新的一年的氛围。
凌春杳和沈可意一起来的。
因为今天是跨年夜,最近又没有什么紧急工作,凌春杳特意让公司员工提前了两个小时下班。
六点,他们准时围坐一团。
黄栖忽然感叹:“时间过得好快啊,我们第一次一起跨年,已经过去了九年。”
黎书白笑道:“是啊,我们那时候还是装病回槠洲。”
想起,黄栖就觉得好笑,“明明那年的跨年也不重要啊,怎么我们就一定要跨那个年。甚至陆知乐和吴清弦都是从京市跑回去的。”
除了俞悦和沈可意,他们都是艺术生,黄栖学美术、凌春杳学编导、陆知乐学戏导、黎书白学表演、吴清弦学小题琴。
高三上学期的那个跨年夜,他们原本应该为了艺考而奋战。
却相约回了槠洲,一定要一起跨那一个年。
青春大概就是这样,喜欢为了自以为有意义的事去追逐。
当时坚定它一定是有意义的,一定要看零点的烟花,一定要一起放飞带着愿望的孔明灯。
可长大了回头看,那不过是普通的一天。
那一天没有改变任何人的人生,孔明灯上写下的愿望也并没有全部实现。
但又好像,再也无法复制那一天。
说起过去,大家就没完没了了。
-
那时,除了某人,他们谁都不知道那天是沈可意的生日。
沈可意对那一天,没有过于深厚的记忆,只记得那一句“十八岁的沈可意,你好。”
她是最后一个和他们汇合的。
彼时他们刚好在火锅店吃完一顿火锅,沈可意从家里出发去找他们。
刚进包间,吴清弦瞥见她冻得泛红的手指,将手中一杯未开封的奶茶递给了她,“暖暖手吧。”
她犹豫了一瞬,看见大家手边都有同款奶茶,便伸手接过道谢。
从火锅店出来后,随着人群朝江边走。
路过一段略显空旷的步行道时,一个简易地摊吸引了他们目光。摊主是位裹得严严实实的老爷爷,脚边是几盏未组装的孔明灯。
“放一个吧?”不知是谁先提议的,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他们一起挑了盏孔明灯。
老爷爷颤颤巍巍的从大衣口袋里拿出笔,用方言问他们:“要不要写点什么,这里有笔。”
他们道谢接过,聚在了路边的一个路灯下。
一个一个轮着,大家写来写去,都是愿顺意、校考高考加油之类的。
轮到沈可意,她接过笔想了会,低头一笔一画在孔明灯上写下:我希望能够远走。
吴清弦就在她身边,写完后她顺势把笔递给他。他没有犹豫,在孔明灯上写下:很高兴认识你。
并在一旁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表情。
黎书白瞥见后,揽住他脖子,“诶哟喂,很高兴认识你,这个你是谁呀?你春心萌动了啊?
他脸颊的温度骤然上升,转头破罐子破摔地对他说:“是你行吗?”
黎书白看着他红温的脸,身体一僵,连忙松开揽着他肩的手,“我靠,我知道我很好看,但我是直男啊,你千万别对我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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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清弦结结实实翻了个白眼,“滚。”
“诶,我们去江边放吧!”黄栖指了指远处,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这才注意到,他们四周写完愿望的人都朝着江边涌去。大部分人都往桥脚走,那边更贴近江面,有江风,还可以放烟花。
一行人将笔还给爷爷,他们错开人群,选择了路途平坦、人群较少的槠洲大桥。
刚上桥,江风带着湿润的气息迎面吹来,每个人却不觉得冷,扬着温暖和明亮的笑容。
沈可意从未和这么多人一起跨过年,心思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期待。
“我们是现在就把灯放了,还是等到零点,和倒计时一起?”黎书白提高声音问道。
“当然是零点啦!”黄栖立刻接话,眼眸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新旧交替的那一刻放飞,多有仪式感!愿望肯定更灵!”
“有道理!”黎书白一拍大腿,随即目光在伙伴们中间扫了一圈。
“离零点还有半个小时呢,干等着多没劲。我去那边摊子上看看,刚刚好像看到了有烟花。”
那时的槠洲市区并未全面禁烟,每年跨年都会有年轻人来这里放烟花。
他说着就转身要走,刚迈出两步,“诶,吴影手!”黎书白几步折返,一把揽住吴清弦的肩膀,不由分说就带着他往灯火通明的摊位区走,“走,陪我一起挑烟花去。”
没过多久,黎书白和吴清弦提着两袋烟花从人潮里走了回来。
袋子一打开,里面却是单调的手持烟花:仙女棒。
黄栖的期待瞬间被扑面,表情都垮了下来,“怎么就只有仙女棒啊……”
黎书白挠了挠头,看了陆知遥一眼,“这个方便知遥放。而且这里人多,我们放其他的怕伤到别人。”
“好吧……”
随着第一蔟仙女棒被点亮,空气里弥漫开微呛的火药味。
身边的陌生人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快快快,只有五分钟就零点了!”
黎书白瞬间手忙脚乱起来,拿起被放在一边的孔明灯。
几人的嬉闹声瞬间平息下来,他们迅速收起手中将尽的烟花,每个人围成一圈拉扯着孔明灯的一角。
陆知乐和黎书白小心地托住灯底竹圈的两侧,将它稳稳扶正。
黎书白:“点吧。”
吴清弦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将火苗凑近灯芯下方那块方形的蜡烛。
薄纸灯罩的孔明灯逐渐充盈饱满起来,灯罩上密密麻麻的愿望,在每个人面前显现出来。
远处隐约传来广场方向人群集体倒计时的声浪,像海潮般层层推进:“十!”
他们屏住呼吸,也跟着默念,目光紧紧锁住面前跳跃着的火苗。
“九、八、七、六……”
吴清弦和沈可意站在一起,离得近了,厚重的羽绒服靠在一起。
此刻分不清跳动的心,是因为倒计时,还是因为从未有过的靠近。
“五!”
陆知遥仰着头,双手合十,眼睛亮得惊人。
“四!”
黄栖攥紧了身边俞悦的手。
“三!”
他们托着灯的手,都感受到那股上升的力量越来越强。
“二!”
黎白深吸一口气,咧开了嘴。
就是现在。
“一!!!”
几双手同时小心翼翼地松开,任由承载着他们愿望的、没有束缚的孔明灯飘向远方。
“新年快乐!!!”周围有人带头说出第一句祝福,四周便开始了此起彼伏的新年祝福。
几乎在同一瞬间,“咻——砰!”
一朵硕大的彩色烟花,在远处的江面之上轰然绽放,刹那间点亮了半片夜空。
“十八岁的沈可意,你好。”
沈可意听见身侧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她一愣,偏头看去,带着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吴清弦竖起食指,轻轻贴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接着指了指天空,“快看,烟花。”
沈可意顺着他的手往上看,天空正在不停的绽放美丽的烟花。
她眼中难得盛了笑意。
却不曾知道,那一刻,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仰头的侧脸上,不曾移开。
他们沉默着并肩,夜空中盛放着烟花的光与声响。
一同感受着曾经没有感受过的、只属于十八岁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