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可意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推了推吴清弦,“去开门。”
他睁开眼应了声,从床上起来,捞过睡衣穿好往外走。
卧室门没彻底关紧,留了一条缝。
沈可意闭着眼,正准备再眯一会儿,在听见那一句“妈?你怎么来了”的瞬间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完全清醒了。
门外传来曾丝桐的声音:“我怎么不能来,你明天不是有独奏会,我来看看。”
话落,随着一声关门声,客厅响起了两人的脚步声。
曾丝桐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
她看见了两只猫,视线随之落在自己儿子身上。
他刚起床,睡衣松松垮垮,胸口那几道若隐若现的红痕十分刺眼。
曾丝桐移开视线,“她……也在?”
吴清弦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几道抓痕,坦然地点了点头:“嗯。”
随手把扣子扣好。
曾丝桐又问:“你们复合了?”
“嗯。”
他看着她,缓声说:“我求了很久她才答应的,您这次可以别作乱了吗?算我求求您了。”
按照她往常的性格,怎么也得教训他几句。
可这会,她什么教训的话也没说,只语气硬邦邦地问:“做了措施没有?”
吴清弦愣了一下,随即哼笑一声,“您怕我们给您整出一个孩子?”
曾丝桐拧起眉,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怎么说话的,我是想说女孩子不一样,你别太过分。”
他身上的痕迹都这么多,更何况沈可意那小身板。
她把自己一大早熬的汤放在茶几上,“带了汤,给她补补,你别光顾着自己。”
原本是只做给他的,现在主次却变了。
沈可意在卧室里快速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痕迹,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推开卧室门。
可她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空荡荡的。
她朝在餐桌前的吴清弦问:“你妈呢?”
“走了。”
“啊?”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顷刻间又消散了。
吴清弦手下动作没停,把汤分在两个碗里,面色却带着迟疑,“感觉她,好像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可她没有往常那样精致的妆容,头发也是随意地挽在脑后,眼底浮着一层青色,明显没睡好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知道沈可意也在后,她没有固执地和他争论个胜负。
吴清弦下午去彩排,沈可意便一个人在储物间,一个一个把他囤积的礼物拆掉了。
不止标签和日子,每一个礼物里还藏着他写的小纸条。
【今天在老街上看到这个,觉得你会喜欢。这里的好吃的很多,你要是来了肯定要一家一家吃过去。】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在想,你过得好不好。】
【今天看到了学弟和来看他演出的女朋友,那一瞬间,我想到了我们。】
……
沈可意一张一张看过去,眼泪无声滑下来。
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话;又是带着怎样的情绪,在没有回应的时候坚持着爱她。
-
第二天,沈可意在剧院门口等到了凌春杳、俞悦和黄栖。
三月的京市风很大,吹得呼呼作响,她们四人连忙跑进了剧院。
她们按照票号找到座位,在正中间的第一排,视野很好。
陆知乐和黎书白的位置和她们隔了几排,在斜后方。
这是他们惯用的保护方式,不坐在一起,就不会被镜头一起扫到,就不会让人猜测他们之间的关系。
沈可意坐下后,发现她身边的位置一直空着,她狐疑了一会,只当是票没卖出去。
观众席灯光暗下来,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吴清弦从侧台走出来,身穿黑色燕尾服,领口一丝不苟地系着领结,步伐不疾不徐。
走到舞台中央,在聚光灯下站定,微微偏头夹住琴托。
他身后的钢琴伴奏在此时轻轻响起,缓缓在剧院里流淌。
吴清弦抬起琴弓,搭上琴弦,拉奏旋律。
第一首是《在银色的月光下》,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混乱的旋律完全不一样。
台上的他,从容不迫地拉扯出的温柔而又笃定的旋律。他的情绪随着演奏的旋律,层层递进,堆积到峰值时,他闭上了眼。
轻颤的琴弦,与他一起诉说着曲里所表达的思念。
演奏完毕,台下响起掌声。
沈可意忽然被身后,两个小女生议论的声音吸引。
“这就是恋爱的魔力吗?我怎么感觉他现在拉《在银色的月光下》都喜滋滋的了,以前拉这首总感觉下一秒就要哭了,现在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身边的同伴连连点头,声音也压不住:“对对对,刚才那段揉弦你听到没有……”
她声音越来越小:“感觉他整个人都变得很有张力了,特别是刚刚揉弦的手,妈呀,张力拉满,特别慢还特别涩……”
聊起吴清弦的手,身后的两个女孩简直没完没了了。
即使后面两个女生的声音越说越小,沈可意也控制不住因为传来的零星字眼红了脸。
什么啊……
她控制不住抬眼盯着他手看,只能说,他的粉丝挺有品的,这双手确实很涩,特别是扣住她的时候。
她晃了晃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挥了出去,抬头继续认真听他的独奏会。
她曾经看过两场他的演奏会。
一次是他大学毕业的演出,他站在学院音乐厅的舞台上。当时青涩尚未完全褪去,因为经验不足,多少还有些紧张,谢幕时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她那会跨越了大半个京市去找他,到的时候前排早已被本校的人占满,她只能落坐在后排不起眼的位置。
可是他鞠躬起身时,目光却能越过满场的掌声,准确地找到了她。
第二次是他在乐团当小提琴实习生的时候,他坐在小提琴声部的最后一排,穿着统一的黑色演出服。
明明大家服装统一,但沈可意却能一眼找到他。
整场演出他几乎没有独奏段落,大部分时间都在和整个声部一起拉同一个旋律。
沈可意忽然觉得自己有超能力,竟然能从那么多把小提琴拉走的旋律中,认出他所拉奏的声音。
演出结束后,她绕到剧院后门等他。
随着“嘎吱”一声,一大波演奏人员出来,沈可意隐没在黑暗里,企图降低存在感。
吴清弦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沈可意在手机上给他发了消息说在后门等他。
他扫视了一圈,才在柱子后面找到了她,朝她走去。
虽然替换了统一的西装,吴清弦随意套了件卫衣,可脸上的妆造却没卸完。
沈可意特别喜欢他带妆的样子,比平时多了几分正经的帅气,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她先把花递过去,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眼,面上很是开心,可说出来的话却有点倒胃口,“你省下来给月月多发点压岁钱啊,花应该是要男人送给女人的。”
沈可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他又连忙凑到她眼前,弯腰亲了亲她嘴角,“诶诶诶,我很喜欢,只是不喜欢你给我花钱。”
沈可意瞥了眼他,看在他今天这么帅的份上,嘴角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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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弯起来。
趁着他还没有直起身,她又亲了上去,扯着他卫衣带子,把他拉进,毫无章法的乱亲一顿。
吴清弦笑,“你能不能认真亲一次?”
她退开一点,不满道:“我很认真了啊。”
不怪她,他们接吻大多都是他主动,唯有的几次沈可意主动都是因为他带有演出的妆造。
想到这些,他似乎懂了点什么,挑眉道:“你颜控啊?每次我化妆就喜欢亲我。”
她大大方方承认,“对啊。”
他顶了顶腮;“行。”
接着握住她的手腕,把她轻轻拉进怀里,低下头,把这个吻加深了。
无人的剧院后门,两人在昏暗的柱子后拥吻。
他们不用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未来会出现什么坎,只需要想,自己是否比对方更专心一点。
再后来,他火了。
脱离乐团有了自己的独奏会,又从几百人的小厅开到几千人的大剧院。
她会在短视频里刷到他的身影,常常停留许久。
一开始她忙于毕业后的工作,无数次想去看他的演出,却总被一些事情耽搁。
后来他身边常有了楚禾的身影,海报上他们并肩而立,视频里也开始出现她的身影。
沈可意看着那些,心里微微泛起酸味,带着眼不见为净的心情,再也没有去看过他的演奏会。
又一曲终了,掌声如雷贯耳般的响起。
沈可意跟着鼓掌,余光扫到身边的空位有人落座。
她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掌声随机戛然而止。
来人是曾丝桐,她坐落在她身边,穿着深蓝色的连衣裙,披肩搭在臂弯里,和从前一样盘着发髻。
沈可意垂下手,本能地点了点头,毕恭毕敬地说:“阿姨好。”
她眼角弯了弯,算是回应,视线投向舞台上的吴清弦。
中场休息的时候,黄栖从另一边探头过来想跟沈可意说话,看到她旁边的曾丝桐,瞪大了眼睛。
礼貌地说:“阿姨好。”
说完就立刻缩回去,掏出手机给沈可意发消息。
沈可意感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但她不敢有大幅度的动作,想着等会看。
曾丝桐恰好在此时开口:“他小时候第一次上台,场地比这小了一半。他紧张得前一晚没睡着,第二天早上手都在抖。我那时候站在后台,比他还要紧张。”
她顿了顿,微微侧过脸看向舞台侧幕的方向,依稀能看见后台走动的影子,“后来我总想让他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越高越好,越大越好,我以为那就是对他好。”
她轻笑了一声,“但他今年和我说,那些时刻他都不喜欢。”
这段时间,她孤身一人,开始自我反思。
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着吴清弦从小到大的相册。
她想,她至少应该在他不想起出国深造的时候就该知道他的想法。
可他小时候乖,从来不拒绝,长大的不情愿也全都被她当成叛逆。
直至除夕夜,他彻底诉说内心的情绪,他说的那些话,让她开始慢慢明白。
她不应该把自己的遗憾强加于他的身上,他是自己的儿子,却也是一个独立的人。
曾丝桐忽然转头,笑着朝沈可意说:“对不起啊,沈可意。”
关于沈可意和吴清弦的事,她确实做得不对。她只见过沈可意几次,带着浅显的印象,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她。
自以为站在高处,为他挑选最合适的人就是为吴清弦好。
她活了半辈子,一直在替儿子规划他的人生。
现在,也应该把他的人生交还给他。
她欠沈可意一个道歉,也欠对吴清弦迟来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