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簌承认自己心动了。
傅煜所提出的这个交换要求正是她重活一世最先考虑做的事,也是她目前面临的难处,单凭自己的力量或许也能同顾徵退婚,只是需要从长计议,颇费心力。
如果晋王能够予她帮助,此事纵尚书府不愿意,也阻拦不住,自然事半功倍。
而她要做的也不难猜。
晋王若在朔州待得如鱼得水,怎会贸然返京?
如今他孤身藏匿于城外的宝华寺,必然是面临内忧外患,想要暗中揪出内鬼,稳固自己的地位。
只要傅煜不暴露,那她私下将晋王殿下收作暗卫,就是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于她是利大于弊。
沈簌想清其中利害,温声开口,“好。只是臣女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求殿下务必答应。”
傅煜抱臂,示意她补充。
少女神情恬淡乖顺,彷佛心甘情愿将自己置于低处,只是她紧紧攥起的指尖出卖了表面上的平静。
沈簌心里谨慎揣度着傅煜所能接受的“度”。
她必须在最大程度内为自己谋一点实实在在的保证,但又不能让傅煜觉得她贪得无厌。
即使她知道傅煜是个好人。
“殿下做沈府暗卫的事可以暂且保密么?”无论如何,沈簌都不想把自己置于舆论的中心。
她嫁过人,知道后宅妇人们对年轻女子诡异刻薄的窥伺欲,以及不逊于朝堂男人们的唇枪舌剑、针锋相对。
退婚必然要面对旁人的指点,沈簌不在乎;可是身边私藏了一个男人、还是落难的皇子,这就耐人寻味了。
若是新皇登基,此事便是新帝发难的苗头,她不能不为尚书府中无辜的三百条人命考虑。
她清醒又痛苦地认识到,自己永远也做不到心如磐石、冷硬无情。
傅煜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面上神情毫无波澜,他应道:“可以。”
他看着沈簌紧绷的双肩骤然松弛,好像悬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下。
“本王不会将此事告知无关人等。”他下意识添了句。
沈簌的眼眸在烛火照耀下格外明亮,眼尾笑得扬起,素净的脸上是少女的欣喜。
她郑重道:“臣女愿为殿下驱使。”
这是压在她心头两世的承诺。
傅煜心里浮现一丝奇怪的情绪,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有一只手牵着冗长的丝线,轻轻地将他的心脏悄悄缠了一圈。
不疼不痛,只是有些满足的麻痒。
傅煜甩开古怪的念头,淡声说:“沈小姐,记住你的话。”
不要忘记今夜的承诺,更不要试图背叛他,否则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杀掉不听话的盟友。
沈簌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若生二心,绞杀鸠酒,任凭殿下处置。”
傅煜凝视着她,心头那股古怪感笼罩得更严密,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眼光的欣慰和肯定。
“好啊。”青年唇角微弯。
他心想,这位沈小姐真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虽是养在深闺的女子,却能听懂他的话外音。
比他留在京城的线人更机灵些。
脑子灵活,心思敏锐,又会表衷心,可惜是个待嫁女郎,不能带在身边培养,傅煜默默惋惜。
“如何向贵府解释便交由沈小姐了,本王静候佳音,后日戌时见。”傅煜说。
言罢行云流水地打开门离去。
沈簌怔愣一瞬,看着那道挺拔磊落的身影眨眼消失在院中,仿佛这一切都是她的梦。
直到回望书桌上干涸的墨砚,感受到院中扑面而来的夜风,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将与晋王傅煜福祸相依、休戚与共了。
……
信于次日巳时由府中小厮送出,待沈簌收到回信已经是当日傍晚。
她收起正在装订的《本愿经》,接过信纸拆开,里面的内容与她猜的差不多。
沈簌给沈尚书的说法是在寺中做法事时偶遇一个毁容的少年,家破人亡逃难至此,身上有些力气,性情乖顺,且只要三两月钱。
她想将人收作侍卫。
其一是为自己在寺中的安全考虑;其二是宝华寺住持说行善积德,可以为亡者积蓄阴德。
沈尚书在信中象征性问了她的近况,剩下的回复很凝练:她既已做决定便随她去,不过几两银子。
小厮觑着她的神色,试探着想开口,欲言又止。
“父亲还让你带什么话?”沈簌问。
“禀三小姐,老爷让小人转述。”小厮流利地回答。
“既是行善积德,本不当阻拦,只是留外来男丁贴身侍候终究不便,待小姐嫁到侯府,此人便留在家里外院做个长随吧。”
沈簌点头,摆手叫他退下。
她将信封压在书卷下,露出一角。
在盛京城,贵女们有个贴身侍卫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反而晋王在北疆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的消息刚传到宫里,沈父作为新任兵部尚书,心如热锅蚂蚁,哪还有闲心思在女儿新侍卫一事上多盘问。
京中的达官显贵们又哪里想得到尊贵的晋王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进了沈三小姐幕中呢?
只不过,沈簌唇角溢出一丝冷漠的笑意,尚书府还在坚定不移地将她和顾徴绑在一起啊。
与傅煜约定的是明日,他今日应该不会来。
沈簌铺平一张宣纸,索性开始作画,画什么呢?
少女支着额头,若有所思。
片刻后,那双迷离的眼眸缓缓聚焦,脑海中浮现出一副复杂图案。
狼毫毛笔饱蘸墨汁,流畅的线条轮廓落在柔软平滑的宣纸上,笔画勾勒间逐渐成形。
沈簌专心致志地作画,连揽月进屋都没有察觉到,而揽月见惯了自家小姐端坐桌边,埋首于书卷的专心模样,也不再打扰。
她将手中托着的热茶放在八角仙桌上,又熟稔地给一旁的灯盏添了新油,在菩萨像前点上一根线香,铺完被子才蹑脚离开。
一点墨汁落在纸上,淡淡的墨色圈画出最后一抹线条,沈簌顺手将毛笔搁在墨砚上,双眼松松阖着,放松身体靠在身后的圈椅里。
她隐约觉得面前闪过朦朦胧胧的影子,将身旁的灯盏半遮半掩地盖住,沈簌忽觉毛骨悚然,猛地睁开眼,果然看到有人立在一旁。
沈簌总觉得这位晋王殿下比她更像鬼。
好在不是黑白无常,也不是来杀她的亡命之徒,她的呼吸平稳下来,识趣地站起身,唤道:“殿下。”
知礼识趣,旁的一概没问。
傅煜挑眉看她一眼,也没坐下,破天荒地同她解释。
“今日歇朝,从宝华寺到京城一日车程足以,本王处理完手上的事过来看看。”
沈簌一面应是,一面去拿压在书卷下的信封。
傅煜没有亲自过目书信的习惯,以往都是亲信口述,实际他比属下更清楚信上所写的内容。
少女的双手修长,白皙的手背上露出几道淡青色的筋络,捧着更单薄的信纸递给他,傅煜眸光在她修剪齐整的指甲上一扫而过。
他接过信,听沈簌清润的声音响起。
“家父虽已应下殿下进沈府的事,但以臣女出嫁为期,若是雍州和盛京局势不明,殿下......”
她的话点到为止,一双清澈莹润的桃花眼望向傅煜。
青年了然,将信凑近灯盏,看着火苗攀咬。
“沈小姐放心,本王既有求于你,自然不会做过河拆桥的丑事;退桩婚罢了。”
沈簌见他神色从容,躁动的心也沉寂下来。
“还没问,你那未婚夫是谁?何时成婚?”傅煜转回视线。
沈簌低声道:“是常平侯世子,顾徵。”
她的话音一顿,又答:“待青州战局结束,他回京述职,我们就应当完婚了。”
上一世,北疆有晋王和手下人才辈出的朔州军坐镇,突厥数攻不下,元气大伤,又赶上常平侯身体抱恙,皇帝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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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原定的荆州刺史去守青州。
顾徵做了京官,站稳脚跟,在两家长辈的安排下,沈簌也就如约嫁进了侯府。
傅煜听完没有答话,目光凝视着桌上那张画,冰凉的指腹摩挲着手指,他的唇形虽美却薄,不笑的时候更显得神情淡漠。
他道:“难怪你为难,原来许的是常平侯府。”
常平侯颇得人心,世子年少有为,傅煜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看向沈簌。
少女不似宫妃那般花团锦簇,可她的美却是动静适宜的,纤秀窈窕,站在那里便是生动的一个人。
美则美矣,傅煜想到尚书府现在的处境,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郎才女貌,家世匹配,沈小姐可否将内情告知一二?”
他语调客套,神情却异常冷淡,平直的唇角似笑非笑,心里升起一丝隐晦探究的兴趣。
百利无一害的姻缘,何以铁了心要退呢?
答应帮忙是一回事,可傅煜要帮到什么地步、怎样帮却是另一回事。
沈簌的一排乌黑眼睫在摇曳的烛火下低垂,她猜到傅煜会问,并不意外,心如一潭死水。
再抬眼时少女神态从容,未涂口脂的素唇勾起,径直望着青年漆黑如墨的眼眸,语气平和。
“般配就一定好么?殿下。”
这本来就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的事情,叫沈簌答上一千遍一万遍,也无法让所有人都理解她的选择。
满室寂静,傅煜被她的反问怔愣住,须臾反应过来,第一次真切地轻笑出声。
他真心高兴时那双眼眸仿佛寒冰化水,缓缓流淌着盎然春意,鲜活生动。
他道:“沈小姐此言不虚,在下受教了。”
说罢又补充道:“区区侯府,便是你与皇室子弟定亲,本王也有法子替你解决。”
这是沈簌第一次直面他的狂妄。
她心里不自觉闪过一句话,十九岁的晋王和三十岁的晋王果然是判若两人啊。
“多谢殿下。”
这是沈簌的真心话。
傅煜提笔在那张画卷上勾勒几下,添完往侧边让了半步,示意沈簌上前。
“凤栖梧桐,是幅好画;只是左边太满,右边却只有一束牡丹,便显得空。”
他的话音适时停住。
沈簌看完傅煜补的部分,眼里流露出一抹惊异欣喜的神色,下意识替他说完。
“是以殿下补了半株水仙,一条潺潺溪水,花环水开,凤踩溪流,果然妙极!”
“殿下果……”
沈簌越看那幅画越喜欢,没注意和傅煜的距离极近,她兴致高昂地想要转头赞叹,花瓣般柔软的唇擦着青年的耳廓扫过。
殿下果然才华横溢……
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了,脸颊火辣辣的,烫得厉害。
傅煜的反应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手足无措,故作矜持地摩挲着袖口。
轻咳一声道:“我……我刚才看画手痒,没忍住添了几笔,沈姑娘见谅。”
“殿下,殿下言重了……”
沈簌没来由的羞赧,她竟有些怀念三十岁那个舌尖淬毒的傅煜了,丝毫没注意到傅煜口吻的变化。
她早忘了怎么和这样血气方刚的少年郎相处。
“时辰不早了,沈姑娘早些休息,明日我会想办法在尚书府众人眼前过个明面,为日后留在姑娘身边做准备。”傅煜道。
他事事安排妥帖,沈簌乐得配合。
推门离去,又是眨眼间没影的功夫。
徒留一阵凉风,沈簌看着空落落的院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事情发展的如此顺利,她心底却不可控制地萌生不安感。
回屋后画卷的笔墨已干,少女又捧着蜡烛细细欣赏几遍,才恋恋不舍地将画轴卷起。
临睡前,沈簌盯着朦朦胧胧的床帐,脑海中浮现出傅煜提笔专心勾画的场景。
阖眼时,少女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恶名远扬、杀人不眨眼的晋王殿下是个儒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