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素膳,沈簌在房内誊写《地藏菩萨本愿经》,寺中的僧人们同她说此举可以静心,也可以告慰亡魂。
沈簌还差半卷抄完一遍,揽月逐星催促她歇息也没能劝动,只好将蜡烛烧的更亮,去隔壁厢房歇下。
她抄的专心,不知何时阖上的窗牑被夜风吹开一条缝,待抄完最后一笔,窗户已经敞开一半。
沈簌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来不及整理宣纸墨笔,走到窗边,看到窗外一轮高悬夜空的明月和无边天幕。
估计这天色,已经亥时末了。
就在沈簌想要关上窗户时,黑暗中骤然伸出一把刀横在她的颈侧,一片冰凉。
“沈小姐,在下有事相求,可否请姑娘帮忙遮掩,莫要惊扰寺中僧人。”
是个年轻男人,他说得很快,刻意压低了声音。
沈簌脑中思绪飞速运转,察觉到匕首的力度并未松弛,竭力冷静道:“好,我答应你。”
男人握刀的手往另一边挪动,沈簌觑到机会,张嘴便要喊出声。
那人的动作比她更快,伸手捂紧她的嘴,却冷不丁被沈簌狠狠咬了一口,忍痛不松,整个人从黑暗中走出,身型踉跄。
沈簌瞪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男人穿着夜行衣,身形峻括挺拔,转身将眼前纤弱少女的身影紧紧地包裹住,他面覆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眸子里闪过怒意。
屋内的烛光被风吹得火苗减小,看不清楚,沈簌不自觉蹙眉。这双眼睛影影绰绰的,她竟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男人声音里染着薄怒,威胁道:“沈小姐,佛门净地,在下不想杀生。”
沈簌嘴巴呜呜的发不出声音,胸腔憋着气,只能使劲点头。
青年还是有些怀疑,左手抽出袖中一块素帕,重新捂住她的嘴,见她被完全束缚住,这才松了一口气,利落地翻窗进屋。
进屋后,他迅速关上窗牑,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转身看着已经被他结结实实绑在椅子上的少女。
“沈姑娘真是好一张利嘴。”
青年瞥了一眼手掌被她狠狠咬破的地方,随手扯了一块碎布条包扎住渗血的伤口,话里带着怨气。
少女穿着月白色的云纹长裙,乌黑发髻有些散乱,垂下几绺柔软的发丝,素净的小脸毫无血色,眼睛在烛火映照下倒是格外明亮。
闻言更加愤懑地瞪着他。
青年盯着那双眼睛,觉得她琉璃般清澈剔透的瞳仁圆润,像极了番邦进贡的贵族波斯猫。
他解下遮掩面容的黑纱,正对上沈簌质疑的目光,自然没有错过那双眼睛里的错愕与震惊。
“在下晋王傅煜,无意冒犯沈小姐,实在无奈只好出此下策,望沈小姐见谅。”
傅煜的面容比她印象中的要青涩许多。
沈簌对他为数不多的记忆便是最后守灵度过的那三晚,而立之年的男人薄唇苍白,一双瑞凤眼冷冽如寒潭,居高临下审视着一切。
其实沈簌第一次见到傅煜时,在注意到他惊人的皮囊前,反而先关注到了他身上独特的气质。
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之中,二十三岁的晋王殿下乘风雪而来,玄金色大氅下是一具劲瘦挺拔的身躯,他与人间富贵格格不入,带着寡淡的冷意。
但现在的青年气质则要温和的多。
脸依旧是那张俊美的脸,或许是年轻的缘故,他周身并未让沈簌感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敌意。
沈簌喘匀自己的呼吸,在看到他真容的时候索性彻底停止了思考,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反而傅煜看到她的冷静,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沈小姐相信在下?”他下意识眯起眼眸,盯着沈簌,语调平静,“可我从前并未与沈小姐见过面。”
傅煜已经来寺中三日,本想求见宝华寺慧能法师,不巧法师已于几日前闭关参禅,他只得隐匿踪迹藏于寺庙东厢房。
晌午他从大殿路过,却听到了规律木鱼声中,另一道少女平和的音调。
少女压低了声音,极轻极浅,可傅煜自幼习武又在边关历练,耳力非常人所能及,落在他耳廓格外清晰—
那陌生的姑娘在为他祈愿。
傅煜侧身躲过沈簌探察的视线,又稍稍停留片刻,果然听到僧人和她说话。
“阿弥陀佛,沈小姐诚心诚意,我佛慈悲,必会护佑尚书大人身体康健,夫人魂魄安宁。”
傅煜恍然,知晓了沈簌的身份。
但他能把沈簌和兵部尚书挂上钩,并不等同于沈簌了解他的相貌身份,十三岁从军,莫说沈簌这种等闲日子不出门的高门贵女,便是寻常宫妃也不常见到他。
从未见过的女子居然毫不怀疑他的身份?傅煜不自觉眯起眼,好整以暇地看着一步以外,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女。
沈簌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危险悄然逼近,迫切地想要解释,却碍于嘴里的帕子,只能坚定地点头。
傅煜心中怀疑不解,又担心解开她的帕子后她叫喊,招来僧人。
扫视屋子一圈,青年很快想到了解决办法。
他解开捆着沈簌手腕的绳子,目光只在那双被勒出红痕的白皙手腕上停留一瞬,旋即落在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宣纸墨笔。
“还请沈姑娘给在下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傅煜的嗓音淡淡的,没有起伏。
沈簌心跳如擂鼓,眸光落在自己绣花的鞋面上。
不能说;
晋王绝不是个好脾气的主,前世今生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被他当作故意拖延,如果被激怒,沈簌自身难保。
还能怎么解释?
怎样才能让他相信她?
“沈姑娘,请吧。”傅煜耐心有限,话音开始催促。
生死一线间,沈簌极力搜刮着脑海中为数不多关于这位晋王殿下的所有传闻。
恐怖的是,她了解的尽是弱冠后的晋王,而不是现在这个青涩多疑的青年。
沈簌麻木地挪动着步子,拿起毛笔,任由笔尖一点黝黑的墨汁在柔软的宣纸上氤氲开。
傅煜靠着门,站直了身子,等待她的解释。
沈簌控制着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不经意间朝傅煜看了一眼。
她偷偷打量着他。
目光从他朴实的玉色发带到腰间一枚垂下的……
灵光如电光火石一闪!
沈簌落笔写下四个字,将毛笔搁在一旁的墨砚上,垂首缓缓向后退。
傅煜见状拿起宣纸,待看清纸上内容后,他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了然的嗤笑。
“沈尚书倒生了一双窥伺皇族的慧眼啊。”
沈簌闻言扑通跪下,呼吸急促,她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心跳愈来愈快。
“沈小姐是个有胆识的女中豪杰,跪什么?”
傅煜淡淡睨了她一眼,平静道:“此非密辛,本王不会治你们的罪,起来罢。”
沈簌摇摇头,执意跪着。
她拿不准傅煜骤然变换的情绪,正如她无法真正掌控自己的性命。
傅煜没理她,将那张写着“贴身玉佩”四个字的宣纸靠近烛火,盯着火舌飞速吞噬薄薄的纸张。
他半蹲在沈簌面前,距离之近能清晰地嗅到少女颈间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她头发乌黑浓密,此刻乖顺垂首,傅煜只能隐约看到她纤长宛如蝶翼的眼睫。
只是停顿一瞬,在反应过来之前,沈簌嘴上紧紧箍着的丝帕已经被解下,她温和感激的话响起,“臣女多谢殿下。”
傅煜将丝帕重新揣回怀中,转身离她三步远,轻咳两声道:“无事,你起来吧。”
沈簌恭敬答是。
抬眼望他背影依旧笔直,语调情绪相较之前稳定许多,她心中那股隐秘的被威胁的不安也削减许多,遂安静站起身。
屋中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沈簌始终收着视线,她不是初出茅庐的闺阁少女,两世生为官家女,她早就在耳濡目染中训练出了敏锐的政治嗅觉。
作为一个孤魂野鬼时,她可以无视礼节,可以平等地和傅煜对话,可以在他斥责自己是个“蠢货”时,牙尖嘴利地大声反驳。
但当她活生生站在傅煜面前时,心中首先要谨记的便是君臣天壤之别。
傅煜转过身,摒弃脑中无用的思绪,略低沉的嗓音中染上一丝淡淡的波澜,“想必沈小姐也听说了本王失踪一事。”
他的话戛然而止,观察着沈簌的反应,见她依旧平静便知自己说中,又接着道:“沈小姐冰雪聪明,本王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本王想请沈小姐帮个忙。”他凝视着少女,果然对上她疑惑的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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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簌望进那双寒潭般墨黑的瑞凤眼,似乎被吸引进那汪漩涡,自然而然地接话道:“什么忙?”
傅煜平静地朝她靠近,又嗅到那股围绕在她身上的淡淡香气,他顿住脚步,目光却并不谦让,落在她削瘦的肩膀。
“劳烦沈小姐收我作侍卫,将我留在身边,把我带回尚书府。”
沈簌脑海中仿佛有一束烟花砰地炸开,炸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怔愣地盯着面前坦荡荡的青年,想都没想便回绝了。
“那怎么行!”
傅煜没忍住离她更近,皱眉反问,“本王会戴面具的,不会有人知道。”
沈簌的心跳得更快,她有一种正在和这位尊贵的晋王殿下、进行某种不为人知交易的错觉。
她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嗫嚅道:“这不是旁人知道与否的问题,殿下您是皇子,您身份尊贵……况且,况且……”
“况且什么?”傅煜不解,眸光锐利。
沈簌不安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殿下肯屈尊降贵留在沈府,留在臣女身边,这本是尚书府求之不得的偌大福分。”
少女喉咙滚动,头垂得更低,“可是殿下忘记了,臣女已有未婚夫婿,是待嫁女;再退一步论,便是退了婚也当守男女大防。”
沈簌极轻地叹息,傅煜望着她薄薄唇齿翕动,吐出的话混着一丝苦涩。
“臣女不知殿下为何有此请求,臣女也不想知道、无权知道;但臣女只望殿下为我考虑一分,事成与否,殿下都是人中龙凤,臣女却要遭世人冷眼叱骂。”
谁会记她的恩情?夸赞她不愧是女中豪杰,收留了落难的晋王?呵,只怕届时就会变成水性杨花的淫.妇勾.引皇子吧。
她觉得不公平。
沈簌说完心脏加剧跳动着,有许多话是吐出口后,才反应到不该说出来,一种后怕的恐惧心情攫着她的心脏,狠狠地捏着。
傅煜看了她很久,久到沈簌脊背麻木僵硬,呼吸卡在喉咙里,觉得周围的空气凝涩滞固。
青年右指摩挲着腰间那枚太极玉佩,心里想的却是沈簌此言甚是有道理,他无言反驳。
“是本王思虑不周。”傅煜郑重道。
他在北疆朔州待久了,难免染上当地人的行事底色,边疆物质匮乏、民风彪悍,是以傅煜先入为主地代入了朔州的环境。
若非沈簌同他倾诉,他几乎要忘记盛京城吹的不是冷冽如刀的寒风,而是熏的权贵们骨头软、嘴巴硬的暖风了。
沈簌有些呆愣,傅煜的话显然在她意料之外。
她从未想过傅煜、晋王殿下会跟她道歉。
她知道晋王冷漠刻薄,手段狠戾,却不知他高高在上,竟会如此坦然平静地承认错误。
傅煜以为她仍不满,便诚恳道:“还请沈小姐明说,如何才肯帮在下这个忙?”
他一路被追杀,如今盛京和朔州的局势都不明朗,在没查明奸细时,亦不能往外传递消息。
傅煜如今能用的可信之人太少了。
他恰好听到沈簌在佛祖前悄声许下的那三个心愿,只能于死路中赌一把;如有不测,他也能轻松杀掉这个柔弱不堪的闺阁小姐。
内心一个声音不断浮现:“相信她,利用她,控制她。”
他乍一发问,沈簌反而为难,想不出什么筹码,一弯细眉微微蹙起,犹豫道:“我并……”
傅煜朝她逼近半步,低声道:“此事已成定局,本王替沈小姐想一个交换的东西吧。”
沈簌疑惑抬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同青年靠的极近,一个奇怪的念头压到心底。
她想,自己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热气。
原来晋王殿下只是看起来寒意逼人。
傅煜亦闻到她身上缠绕的清幽香气,他的声音更低,像蛇信子在沈簌耳边响起。
“我能帮你和你那未婚夫退婚。”
蛇信子吐着蛊惑人心的热意,果然如愿地看到少女蓦然颤动的眼睫,他鬼使神差地再次下砝码。
“且叫你全身而退,无人敢置喙。”
傅煜话罢,忽然想起她那股香气是什么味道,雍州北郊有一老练花农,种了满花圃的玉兰花。
那些素白的玉兰花在猛烈的风沙里扎根生长,盛开时连带着半边城池,不知不觉都染上清雅幽然的淡淡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