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姐心善,朕乃恶仆 > 21. 第 21 章
    松鹤堂闹成一团,哭的哭、跑的跑、喊的喊,声音嘈杂,简直比坊间的早市还要喧闹。

    沈簌便在这样的乱状中,捡起地上的横刀,精钢刀身沉重,不如自己袖中的匕首轻便,她抱起来有些费劲。

    她往外走,逐星搀扶着揽月跟在她身后。

    竹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青年背着光大跨步进屋,接过横刀挎在腰侧,又将昏迷的侍女扛在自己背上。

    他只看见沈簌紧抿的唇角,外面的天暖融融的,屋子里燃着名贵的熏香,但她一张素净的脸上却毫无血色。

    傅煜说不上自己心中倏忽被揪起来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彷佛重回母亲薨逝那年,戴孝麻木地看着周围哭声震天的宫人。

    他不禁想,沈三小姐总是这样么?

    她就是这样长大的吗?

    就是因为府中这般情形,她上次在离开宝华寺的时候才露出那样不舍的神情吗?她看起来这样柔弱,偏偏又是这样有力量。

    傅煜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甚至连她落在身后被拉长的影子都刻意避开,舍不得踩上去。

    忽然身后响起妇人的尖叫声。

    沈扶晁已经疼昏过去,荷姨娘松开抱着他脑袋的手,站起身厉声指责道:“沈簌!你纵奴杀人!我要告你!”

    “你!!”

    沈簌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转身看她,反倒是跟在她身后的青年目光瞬间锁住她的方向。

    荷姨娘被他盯着,未说出口的话堵在了喉咙里,浑身发抖,求生的本能让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说下去。

    青年身形高大,窄腰劲瘦,穿着一袭平平无奇的玄色衣袍,墨发用一根黄杨木簪高高束起,他脸上戴着一张严实的面具。

    荷姨娘看到那双眼直勾勾地凝视着立在原地的自己,像毒蛇冰冷的竖瞳,对于沈簌那样傲慢的审视,荷姨娘还能勉强站住。

    可是这样杀伐决断的气势,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弥漫在自己周身丝丝缕缕的敌意,已经无力承受。

    她双膝瘫软,狠狠摔倒在儿子刚才摔过的青石地砖上,半晌只嗫嚅道:“我苦命的儿啊......”

    沈簌喉咙里溢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珠饱含嘲讽之意地转了转,温声提醒。

    “二哥突然发狂,竟要殴打府中姊妹。我身边的侍卫情急之下才误推二公子,论起来他也是护主心切,我回去还要奖赏,无论如何也与姨娘口中纵奴伤人扯不上关系。”

    她侧首,唇角似笑非笑,像一只攻击力极强的鹰隼,“姨娘若是想在父亲那里告我一状,得仔细掂量掂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啊。”

    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荷姨娘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心底闪过一丝悔意和震惊。

    惊的是从谢夫人去世后,三姑娘一直明哲保身圆滑处事,少有这样轻狂威胁人的时候,她今日竟三番两次为了身边的奴婢侍从出头;

    重新抱起儿子的脑袋,悔意涌上心头。

    想到来之前儿子犹豫的提议,荷姨娘不禁后悔没有听他的话,一心想着抓紧给儿子定下年轻貌美又稳重贤惠的揽月。

    现在倒好,贪心不足蛇吞象,事情非但没成,自己反而搭进去半个儿子。

    沈簌的话已经说完,提裙踏出正厅门槛。

    不知道这番闹剧还要延续到什么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隐约黑下来,夜幕悄然吞噬着西天边最后一点残阳。

    松鹤堂的下人们听见屋里主子们的声音小了,也悄悄伸出脑袋打探,只瞥见三小姐带着院中人离去的纤秀身影。

    想到刚才隐约听到的屋里的乱状和嘈杂声音,仆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几人一小堆缩到角落里窃窃私语,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你们有没有发现,三小姐这次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一人应和确实如此。

    “三小姐之前温婉娴静,虽说和老夫人关系一般,但还从没有这样对着干的时候呢!”

    另一道声音怯生生响起,“不对呀,其实咱们小姐六年前的脾气还是很骄傲的,那会儿夫人还在……”

    众人听了,纷纷止步,想起那位总被老夫人贬斥出身低微,但质朴纯善的尚书夫人,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这一番话沈簌自然没有听见。

    少女柔软的缎鞋踩过鹅卵石小径,悄无声息,便如她这一路走来如出一辙的沉默。

    傅煜心里又涌上细密的刺痛感,他舔了舔干涩的唇,打破沉默,低声道:“小姐,是我来晚了。”

    沈簌怔愣一瞬,眸子里闪过一丝动容,随着她摇头,鬓边蝴蝶钗也在残阳下微微拨动。

    她的声音很平静,自嘲道:“我没有怪你,良朝你来得很及时,若没有你的刀,恐怕尚书府的沈三小姐今日就要弑兄了。”

    傅煜脑海里浮现出她举刀欲刺的模样,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庆幸,他罕见的严肃,一板一眼地解释。

    “以小姐的角度和力度,就算刺中二公子,也只会伤及皮肉。何况小姐是出于自保,就算顺天府尹在此也不能定小姐的罪。”

    这话听起来就有些刻意宽慰的意思了。

    太偏心了,但沈簌唇角不自觉勾起,她得承认,自己确实被他安抚到了,一直冰冷的心也变得熨帖。

    少女终于露出近日第一个发自肺腑的笑容,眉梢明媚的笑意冲淡了周身疲惫,簌簌而动。

    傅煜悬起的担忧放下,他倒不怕她刻意伤人,只怕她不笑不说话。

    终于又听她笑盈盈道:“原来良朝你的嘴里不全是刻薄的揶揄话。”

    偶尔也会吐出把人哄的七荤八素的话。

    像蛊惑人的艳鬼,沈簌想。

    最后一抹残阳被夜幕彻底笼罩,墨蓝色的夜幕之下,傅煜耳朵尖攀上一点点红,他下意识想要反驳,但抬眼看到沈簌含笑的侧脸,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罢了,他心想。

    大丈夫不与小女子斗嘴也。

    看她今日受委屈的份上,堂堂晋王殿下权且退一步海阔天空,让这小女子洋洋得意庆贺一下。

    回到碎芳阁,揽月刚被放到榻上,那边逐星也步履匆匆带着大夫赶到。

    背着药箱的大夫仔细探了探昏迷侍女的脉象,又掀起她眼皮瞧了瞧,道:“只是太过疲累,心绪大起大落,又猛然受惊,这才昏了过去,幸好姑娘身子骨强健,老朽为她开副药,吃上三日就能调养好了。”

    沈簌松了口气,抚了抚揽月汗湿的额发。

    想到她晌午独闯虎穴,又是因为自己才横空遭遇这么一场祸事,眼里闪过愧疚。

    她颔首道谢,又使了个眼神,逐星会意,恭敬引着大夫往外走,“多谢大夫,请随婢子来这边拿诊金。”

    揽月眉尖微蹙,嘴唇死死绷着。

    沈簌上前握住她发颤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庞边,低声重复道:“别怕,我在,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这是沈簌两世里对她们说过最多的话。

    带两个侍女嫁到侯府的前一夜,她说“一切有我”;

    嫁过去被侯府捧高踩低的下人挑衅时,她站在她们面前说,“一切有我”;

    被冤枉赶出府时,沈簌和她们挤在小院同一间屋子里,皓月当空,在寂静无声的夜里,她也是这样握着她们的手承诺,“一切有我。”

    沈簌的魂魄停在前世最后一夜,脑海里的记忆也只剩下晋王来守灵的那三天,再往后的日子她一无所知。

    自己走后,她们是怎么生活的呢?

    是否听她的嘱托,努力地活了下去?是否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回到侯府或尚书府安度晚年?

    一滴泪从眼角悄悄滑落,在她的左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泪痕,沈簌贴着揽月的手,不敢再往下想。

    不知是不是沈簌的呢喃起了效果,一直焦虑不安的揽月缓缓舒展开紧蹙的眉,面容安宁。

    沈簌起身,为揽月贴心揶好衾被一角,又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悄悄带上门离开。

    一路默默地跟着到了她的卧房门口,傅煜很有眼色地停下。

    沈簌扭头看他一眼,穿的朴素,态度也没这么张狂,寸步不离的样子还真像敬业的侍卫。

    现在天色已晚,况且府上人多眼杂,虽说碎芳阁里已经清过一批有二心的,但难保所有人都对她忠心耿耿,她不好再邀请人进卧房。

    心里闪过一个惋惜的念头:若她是个公子,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把晋王带在身边了,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现在真是麻烦。

    自己在宝华寺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他了呢?

    唉。

    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沈簌想到逐星晌午跟自己提起的事情,便道:“良朝,我让你找的那个存有《北疆六州风物志》的书贩子,你找到了么?”

    傅煜皱眉,垂眼看她。

    沈簌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声音里颇有些嫌弃,“你忘啦?听说那书贩子是京城人,却和北疆商人关系密切,偶然收来一孤本《六州风物志》,仗着奇货可居,刻意抬高价格,很是讨厌。”

    她的话拐弯抹角转了一圈,说得头头是道,表情时而蹙眉时而嗔怪,也很是贴切。

    傅煜忍笑,恍然大悟,只差拍大腿应和了。

    他说:“回小姐,小人绝不敢忘!今日一早就出去寻那书贩子去了,只是他行踪不定,小人问了好几家书坊,店家都称未曾见过。”

    沈簌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似乎早料到会是这样,并不意外。

    “这书贩子既然常和边境商人打交道,必然狡兔三窟,你刚来盛京城,人生地不熟,难寻也是情理之中。”

    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里闪过的促狭之意,还有一点了然。

    傅煜沉声道:“只担心让那贩子逃了,茫茫人海若不趁此机会速度寻到他,万一《风物志》遗失,小姐……”

    沈簌摇头,“不会的。”

    她定定地望着面前身形挺拔的青年,“《风物志》只在京城算孤本,有大儒欲购,若流失回北疆,其中价格差别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沈簌本就生的娇俏秀丽,五官中又有一双眼格外出彩,随了谢夫人天生一双清润的桃花眼,只不过她的瞳孔颜色更浅,偏向猫咪的琥珀色。

    第一次见面,傅煜先注意到的便是她的眼睛,清润沉静、干净澄澈,像两颗被溪水浸泡洗过的琢石。

    他在这双眼里看到许多,如今又亲眼看到里面倒映出自己的身影,想到这里,不由得心猛地一颤。

    傅煜被那道温热的视线看久了,觉得整张脸又开始发烫,嗯了一声逃似的垂下眼,眼皮保持着刻意伪装的冷静麻木,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横刀。

    不行不行,这样做太奇怪了。

    落在沈簌眼里不就成了他拔刀怒起要砍人吗?傅煜克制着自己闲下来的手,平生头一次想让自己忙起来。

    他已经听不到沈簌在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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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袋里嗡嗡作响,像走在路上偏偏手贱投下一颗蜂窝,现在被蜜蜂们追着四处跑,隐约听到什么书院,什么公子……

    哦,沈簌的最后一句他听清了,“逐星得留下来照顾揽月,良朝你明日要跟我一起去。”

    他点头说好。

    沈簌疑惑地盯着他,越盯着他他反而越避开目光,好像做了亏心事似的,沈簌索性围着他游移的目光转起来。

    青年动作永远比她更快。

    少女怒从眉梢起,索性一巴掌抓住傅煜胳膊,硬生生将扭捏的人转过来,忽然想到提过来也没用。

    碍眼的面具牢牢遮住了他的脸!

    偏偏不能摘,作孽作孽!

    若说在宝华寺初见时,沈簌心里还存着一点君臣鸿沟之别,还想着与晋王保持距离,现在则完全推翻了之前的念头。

    传闻中“美玉貌,恶鬼心”的晋王傅煜,分明是个长着俊脸的外厉内荏纸老虎,他压根不拘于那些尊卑和规矩,凡事全凭心而行。

    或许是傅煜对她的亲近也让沈簌生了底气,在她没注意到的这些时日里,自己原本控制很好的脾气反而见长了。

    她恶狠狠对着青年道:“傅良朝,你到底听没听我刚才说的话!”

    傅煜浑身一震,本能答道:“听了!明日跟你一起去书院找公子!”

    误打误撞的还真让他答对了。

    沈簌蹙眉打量着他,有侍从点亮院中灯笼,昏黄的灯光依次亮起,青年的身影在灯展下无所遁形,彻底笼罩出面前的少女。

    他长得高,却分明处于劣势。

    那些在战场上在军营里运用的炉火纯青的御人技巧,此刻都不知不觉堙灭成灰。傅煜头脑空白,浑如新生,心中七上八下,很是忐忑。

    片刻后,掌管生杀大权的少女终于网开一面,大发慈悲心地说道:“嗯,你听到就好。”

    傅煜彻彻底底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他听到沈簌催命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少女语调疑惑,声音关切,“良朝,你耳朵怎么红了?”

    沈簌想起他今日在外面跑了一天调查战事,回府后又马不停蹄赶去松鹤堂,怒气冲冲替自己解了围,又挎了那样重一把横刀,背了个活人回碎芳阁……

    她心底涌起一阵惭愧,只把心思放在昏迷的揽月身上,都忘了关心一下他的身体,那点恶狠狠的底气也随即消失了。

    想到面具下那张俊美旖丽的脸,或许也是同样的涨红一片,她关心道:“你是不是太累了?罢了罢了,你还是回去好好歇一晚吧。”

    傅煜下意识便要反驳不是这个原因,可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比着更好的理由,整张脸烧得滚烫,晋王殿下万般无奈,只得屈辱默认。

    沈簌转身进卧房,正要关门又被一只手挡住——

    原来是折身转回来的傅煜。

    青年顶着涨红的耳朵尖,因着大步转回来,嘴里的气还没喘匀,往日里如碎冰一样清润澄澈的声音染上浓烈的色彩。

    他似乎有难言之隐,触到沈簌落在身上的眼神,傅煜又把手缩了回来。

    “怎么了?”沈簌以为他身体不适,抬起眼仔仔细细地把他浑身打量一遍,最后落在他柔软粉嫩的唇瓣上。

    看起来很正常啊,沈簌想。

    傅煜被她反问,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道:“没事。”

    嘴里说着无事,眼睛却还黏在门框上。

    沈簌看着他没退出去的手,顿觉无奈,“既然没事,那你把手松开呀,明日还要早起,赶紧休息!”

    停在门框上的修长手背露出青白色筋脉,凸起的骨节根根分明,像负壳的蜗牛缩回触手。

    但只有一瞬,那只手又黏了上来,撑在门框上。

    沈簌注意到那双凤眼里骤然亮起的熠熠神采,仿佛夜幕中璀璨的繁星,直直地落进她眼底。

    傅煜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他问道:“小姐明日去书院要见的是哪位公子?”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她对谁这样上心?难道除了那个不中用的常平侯世子,她还有三两在书院的蓝颜知己?

    那里要么是一群穷书生酸文人,要么是一群家里砸钱送进去镀金的公子哥,全是废物,没有好人!

    沈簌难道不知道吗?

    她怎能不知!

    她自然不知的。

    傅煜绝望地看着那双眼泛起疑惑而嫌弃的神情。

    唉,他心里叹口气,他早就知道沈三小姐是这样的木头闺秀了,可难道盛京的姑娘都如她一样迟钝?

    但傅煜想不出别人,他脑海里只剩眼前人这么一个形象了。

    沈簌把他逗的如猫狗一般,害的他整日心思昏昏沉沉,现在连她的眸光都扛不住了。

    同样的,沈簌眼睁睁看着他眼里波光流转,神思不属,也很是迷惑不解。

    “自然是去书院看我堂兄啊。”少女答罢,又压低声音,唤道:“殿下,你最近很奇怪啊。”

    她不知又想到什么,温声安慰道:“没关系的,殿下既然顺利回京,查清战事只在朝夕之间,不必急于求成……”

    兴许见晋王可怜,沈簌后面又软语补充几句。

    但傅煜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她的第一句话上,他眼里迸发出一闪而过的炙热神采,答道:“是是,简直太有道理了!”

    堂兄好啊,自家人好啊。

    他就说嘛,沈簌是全天下最聪明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