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姐心善,朕乃恶仆 > 20. 第 20 章
    傅煜在尚书府呆了两日,顺利将府内人际关系和每个院落的位置摸清。

    皇帝最近关心北疆战事,常召沈尚书前去询问情况,傅煜趁机潜进书房将边关的奏折全看了一遍,不出所料,果然没有斥候送来的求援急信。

    而沈簌这边也并不安生,自从常平侯世子大获全胜的捷报传来,大伯母齐氏按捺不住心思,想趁热打铁,把自家大儿子的婚事抓紧订下来。

    小女儿沈倾今年九月底才及笈,还没学会如何执掌中馈,侍奉公婆,齐氏怜她年幼,想着养在身边先磨磨性子也好。

    可是想到大儿子沈扶江就没这么淡定了。

    他已经二十有二,日日呆在书院,婚事还没着落。齐氏也并非阻他前程,但看到自己昔日好友都已经做了婆婆,更有甚者都过上了含饴弄孙的好日子,她止不住的羡慕。

    “圣人云:成家立业,自然是先成家后立业,你作为小妹,已经有了这么一段金玉良缘,可你大哥还跟个木头似的不开窍,这叫伯母怎么放心得下呀!”

    齐氏抓着沈簌的胳膊,很是委屈。

    沈簌安慰她:“或许大哥想考取功名再娶妻?又或许他已经有了心上人,只是还没来得及跟您说。”

    齐氏苦着脸道:“读书与娶妻哪里冲突了呢?我娘家兄长就是先将嫂嫂娶进门又回书院苦读的,最后还不是中了进士,又去翰林院任职。”

    “难道他一朝考不中,就要一辈子不成婚?”齐氏更担心了。

    沈簌思索片刻后道:“不会的,大哥又不是蠢笨之人,刻苦攻读自然会有好结果,伯母不要太忧心。”

    齐氏瘫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埋怨道:“我又不图他考中什么高官,他倒古板的很,将考试看的比繁衍子嗣还重,夫子的话金尊玉贵,比他亲娘的管用多了!”

    沈簌叹了口气,并不意外齐氏会说出这种目光短浅的言论,上面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她是被家人娇宠着长大的幺女。

    虽然嫁到沈府做了长媳,可是真正管家操心的还是谢夫人,大伯又将她当眼珠子一样的呵护,夫妻俩没一个心眼活泛,这么多年过去也只学会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

    沈簌立在她身旁,淡声道:“伯母此言差矣,兄长志存高远,他若是青云直上,于沈府百利而无一害。父亲总有致仕的那一日,若是无人担起家主重任,难道大伯和伯母的铺子还能顺利开下去吗?”

    “安能只顾眼前而不谋求长远呢?”

    齐氏闻言脸上羞红,既惭愧又难过,眼里涌出泪来,拉着沈簌的手道:“好孩子,我何尝不知道你说的有理!唉!但我怎么舍得啊,我膝下也只得这一个儿子……”

    沈簌心里清楚大伯母心肠并不狠毒,只是动不动就哭闹的毛病实在难缠,她不动声色地挣脱开束缚自己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齐氏的背。

    “您别伤心,听说明日书院休沐,最近天气转热,我正好带些兄长所需的东西去探望他,顺便问问他是不是思慕哪家姑娘,才屡次拒绝您催他相看的。”

    齐氏破涕为笑,连连道好!

    “好孩子,现在谁说话都比他亲娘管用啊,你若愿意替伯母跑一趟,伯母就跟吃了定心丸似的,舒服多了。”

    沈簌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齐氏恢复了精气神,站起身作势要去收拾东西,愧疚道:“论理伯母该陪着你一块去,可你晓得,昨夜倾倾着凉,高烧不退,现在还稀里糊涂的,伯母实在放心不下,走不开。”

    “无碍的,都是一家人,伯母见外了。”沈簌摇头。

    齐氏一双柳叶眉和月牙眼便笑开了,拉着她又说了好一会话,才喜滋滋道:“我这就叫嬷嬷把大公子的薄衣服收拾出来,稍后送过到碎芳阁。”

    “簌丫头,记得同你大哥说呀。”

    齐氏眼里满满的期待,倒豆子似的叮嘱,“他年纪已经不小,若没有心上人就更该订婚了,不然过几年旁人家的好女儿都许了人家,他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沈簌无奈颔首,心里则默默为堂兄叹了一口气。

    …

    回到碎芳阁,沈簌便迫不及待往小塌里一卧,又唤来逐星给她按肩膀解乏。

    桌上新砌的老君眉汤色鲜亮,香气馥郁,少女伸手倒了一盏,喝完舒坦地喟叹一声,转头对逐星道:“怎么不见揽月和良朝。”

    沈簌从大伯母的问春轩回来时便注意到,自己院中侍女少了许多,彼时她还以为午后天热,丫头们逃懒小憩,再一回想,也没见到领头的揽月。

    至于傅煜,他刚来尚书府人生地不熟,又担着侍卫之名,这几天也与她形影不离,这会子也不见了。

    逐星捏着小姐僵硬削瘦的肩膀,想了想答道:“奴婢方才忘记跟小姐说了,松鹤堂那边的周嬷嬷刚才来了咱们院一趟,说是外宅的荷姨娘来了,想见小姐一面。”

    沈簌的眼眸防备性地眯起来,嗤笑道:“哦?当真是稀客。见我做什么?”

    逐星摇头,又道:“揽月原替小姐拒了,那周嬷嬷又说小姐不在,身边的揽月一向得力,便叫她先过去,姐姐看她誓不罢休,也就答应了。”

    逐星停手,瞥了一眼窗外隐隐约约的日头,“说起来去了也有好一会了。”

    揽月做事妥帖稳重有分寸,沈簌平常并不担心她吃亏,只是若真像逐星所说,松鹤堂和荷姨娘特地给她布下鸿门宴,最后却把自己的侍女叫了过去,她不免为揽月担心。

    沈簌起身道:“回府后还没正式跟祖母问好呢,换身衣服,我们去见见老夫人和荷姨娘。”

    路上,逐星解释道:“还有良朝一早就出去了,我当时见他步履匆忙,还喊了他一声,他似乎有急事,也没回我便径直走了。”

    他已经跟沈簌坦白北疆朔州的战事,第一天时又告诉过她需要翻尚书府的书房,沈簌明白晋王回京后自然要着手调查战局真相,重要的心思自然放在了揪出幕后叛国之人上。

    倘若他一直待在尚书府里,寸步不离地黏着她,沈簌才要奇怪,怀疑此人是否也被夺舍了?

    现在得知傅煜虽然偶尔促狭刻薄,但孰轻孰重能分清楚,她也欣慰许多,心道自己果真没看错人。

    沈簌嗯了一声,说,“无妨,是我让他出府替我办事的,不用管也不必问。”

    如果现在跟在沈三小姐旁边的是揽月,一定会察觉出此事的古怪之处,恰好换成了粗神经的逐星,她只盲目点头答是。

    松鹤堂的院门敞开半扇,沈簌带着逐星进院,一眼便看到跪在地砖上的侍女。

    侍女梳分肖髻,身上穿着一件翠绿马面裙,头上顶着一只青瓷小碗,闻声转头,额上满是冷汗,碎发搭在肩头。

    那只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揽月瞧见沈簌,双眸含泪,委屈地望着她,逐星已经小跑过去将虚弱的揽月搀起来,撑着她腰身。

    她想都没想,扯开嗓门高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个不长眼的腌臢货这样欺负你!”

    这时廊下冒出一个手拿柳条戒尺的脑袋,刻薄的面容转瞬咧出一抹笑,殷勤道:“原来是三小姐来了。”

    沈簌冷哼一声,站在两个侍女面前,赶在周嬷嬷发力之前,义正言辞地训斥道:“口出狂言的糊涂东西,也不看看这是在谁的院里,竟还这样轻狂!”

    她嘴上训斥自己的侍女,可凌厉的眼神却扫过廊下皮笑肉不笑的周嬷嬷。

    老妇人道:“这丫头仗着三小姐宠爱她,竟敢以下犯上,顶撞主子,简直不成体统,这才罚她出来跪着,让刁奴长长记性。”

    “原来是这样啊。”沈簌极其敷衍地说,身体却诚实地为揽月挡住恶意的视线。

    她抬脚便往屋里走,撩开竹帘道:“听说老夫人这里来了位贵客,父亲不在,我作为这家里的晚辈岂有不待客之理?”

    硕大的博山香炉里升起袅袅的沉香。

    沈老夫人背靠一只撒花金团的大迎枕,蹙眉看着不招呼便闯了进来的孙女,正要开口斥责,又瞥见跟在她身后的周嬷嬷使了个眼神,便咽下嘴里的话,冷哼一声。

    沈簌对着老夫人福身道:“祖母安好。”

    又将目光投向端坐在另一边的中年妇人,以及她身后站着的青年男子,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那妇人人如其名,打扮的很素净,一袭丁香色软缎长裙,如鸦般的长发盘在头顶,只端正插着一根白玉珠钗,白皙的腕子上隐约露出羊脂玉镯。

    见沈簌进屋,她忙放下手中的冰纹茶盏,反向少女福身颔首唤了句,“三小姐。”

    她后面的男子面容生的端正,只是眼下青黑,下巴上的胡须看起来也很久没刮,冒出淡青色胡茬,勉强跟着道:“三妹妹。”

    沈簌懒得多看眼前这对母子,只略答了一句:“二哥怎么有空跟着姨娘一起回来,书院停课了么?”

    闻言,沈扶晁的哈欠硬生生憋到了肚子里。

    他眉头紧皱,显然不悦,早就跟母亲说不要触这个三妹妹的霉头,她牙尖嘴利又很会拿礼教学识来压人,可母亲偏不听。

    “家中有事,我的课业并不急,已经跟夫子请假了。”沈扶晁勉强开口。

    “妹妹听闻那些生在乡间的穷苦书生无论酷暑寒冬,都从不缺席一堂课,更有甚者买不起课本,只能连夜抄书记忆,只因读书不易,更懂得金榜题名的重要。”

    “再看二哥胸襟开阔,一定是雄心壮志不在此处了。”沈簌一番话绵里藏针,丝毫不客气。

    她坐姿端正,眉眼凛冽,浅浅啜了一口松鹤堂品质上乘却无人欣赏的庐山云雾。

    倘若傅煜在此处,定会感慨她哪有半点温柔可亲、婉约娴静,分明是只张牙舞爪的吊睛白额虎。

    沈扶晁因爱好玩乐,在书院里与刻苦努力的学子们自然格格不入。莫说旁人,便是他那位大哥都看不惯他的行事作风,屡次跟夫子告发沈二公子逃课赌博。

    被身世显赫的同窗说也就忍了,回府了却被区区女眷讥讽,沈扶晁仿佛被人狠狠踩到尾巴,戳中隐秘处,冷哼嗤笑道:“三妹妹这样才思敏捷,分明有出将入相之才,怎么不去找圣人讨个紫绶金章来戴戴?”

    “我若托生为男儿身,有没有二哥还是两说。”少女神情冷淡,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口气。

    男人疲惫乌黑的眼圈里闪过恶狠狠的蔑视,冷冷剜了沈簌一眼,悄悄攥紧了拳。

    沈簌并没有被他的话激怒,也就不会揣度对他的回复是否尽善尽美,对于这样一个鲁莽粗俗的兄长,她没有好感,也就懒得给眼神,只当是白日犬吠。

    她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对面的妇人身上,审视地扫过她的细眉垂眼。

    这张脸只能说素净清秀,与传统审美里的娇媚艳丽并不沾边,但下半张唇却生的极好,柔软细腻,恍若一朵花瓣嵌在脸上。

    更令沈簌介意的是,她的唇和母亲的长得很像,若是遮住上半张脸,隔远了便很容易认错。

    似乎是察觉到停留在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太久,荷姨娘有些坐立难安,出声斥责自己的儿子,“你是做兄长的,怎么能这样咄咄逼人,传出去岂不教人笑话!”

    沈扶晁怒道:“娘!”

    他拂袖闭嘴,狠狠瞪了沈簌一眼。

    荷姨娘又咳了两声,秀美的唇角牵出一抹笑,对沈簌道:“三小姐,我今日来此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沈簌对上她的眼眸。

    和嘴唇相比,荷姨娘的眼睛便生的平平无奇了,眼皮松弛,双眼充斥着市侩世俗的欲壑气息,被那双毒蛇一般的眼盯久了,身上的不适感更浓重。

    她淡淡道:“姨娘既然选在老夫人院里,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有话直说吧。”

    主位上的沈老夫人鼻孔里喷气,显然对她的话颇为不悦,但身边的周嬷嬷不动声色地拽了拽她的袖子,沈老夫人再想发作也忍了下来。

    哼,对坐在她屋里的这两个人,沈老夫人都很不喜欢。

    一个是从小就偏心她母亲,屡屡冲撞她的晦气孙女,一个是老二养在外面的狐狸精外室,活没干多少,还要从公中定期拿钱贴补。

    若矮子里拔将军选一个还能忍受的,沈老夫人睨了荷姨娘一眼,她说话还是中听的,也会讨人喜欢。

    再想到荷姨娘一早来到松鹤堂说的那个消息,老妇人花白鬓边的赤金寿字七宝钗晃了晃,她靠着引枕悄悄舒展腰身,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视的笑意。

    荷姨娘温声细语道:“你二哥哥年纪不小了,三姑娘也知晓他并不是读书的料。”

    妇人看起来有些难为情。

    “虽说朽木难成才,但到底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骨肉。如今我也想开了,读书不通便换条路走,先成家,待娶妻生子,自然知道柴米之贵、持家难处,也就能立起来了。”

    沈簌蹙眉,毫不掩饰眼里的质疑。

    荷姨娘眸子里的贪婪神情一闪而过,只是目光仍然牢牢地锁在她身上,嗓音像融化的饴糖黏腻柔和。

    “我不图你二哥娶高门贵女,只期盼他娶一个心意相通、知根知底,愿意和他一块过日子的贤妻,便是身份低些我们也不在意。”

    站在小姐身后的揽月仿佛想到了不好的回忆,单薄的双肩瑟缩,此时她也顾不上主仆之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拉住沈簌袖口。

    屋里安静片刻,正在揽月无力地想要收回手时,又被另一只柔软而温和的手坚定牵住。

    她的小姐眉眼弯弯,态度温和极了,笑道:“啊,原来二哥是看上了我身边的侍女吗?”

    少女笑眯眯的,荷姨娘内心却觉得如临大敌,像被不经开化的野兽盯住,只等着下一秒狠狠扑咬一口。

    她顶着身上的敌意,勉力做出一番体谅的姿态,赞道:“府上谁不知道三小姐身边两个侍女出落得亭亭玉立,更重要的是言语温柔、举止大方,不似侍女,倒像大家小姐似的。”

    “姨娘。”沈簌打断她喋喋不休的话,脸上的笑更深了,但那抹笑意无论如何也钻不到眼底。

    她审视着面前的两人,淡淡道:“但是姨娘啊,她们跟在我身边伺候,不巧,养成了眼高于顶的坏毛病。”

    这下轮到荷姨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来之前已经预想过沈簌第一次一定会拒绝,甚至构想了她会说的种种理由,譬如:丫鬟身份低贱,不配许给公子云云。

    但万万没料到沈簌会说自己儿子不配,她那两个丫鬟看不上府里的主子!

    荷姨娘抚着腕上的羊脂玉镯,想到这是沈尚书第一次见面时赏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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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又想到沈尚书昨日应下来的话,压下心里的怒火,佯装和气。

    她道:“日子嘛,都是两个人过出来的,哪有生来契合的夫妻。像三姑娘和顾世子这样的天赐良缘毕竟少之又少,扶晁现在年轻火气盛,成家立业之后自然知道疼惜夫人,日久天长哪还有眼高于顶这样的说法呢?”

    荷姨娘有意避开沈簌锋芒,态度端的温婉柔和,她昨夜用这话来应付沈尚书尚且游刃有余,但对上沈簌便显得格外突兀。

    沈簌拍了拍揽月颤抖的手,直截了当道:“我的侍女不愿意,我自然也不同意。”

    “揽月姑娘的身契都是府里的,如今到了年纪就该许配人家,主家肯为她指婚,这是她前世修来的福气!三小姐出嫁在即,也不要总扣着人不放。”

    荷姨娘眉尖紧蹙,连着音调都拔高了些。

    沈簌奇道:“我何时在乎过那种契书了?”她又冷笑,审视着眼前的人,右手伸出一节白皙修长的中指,柔软指腹百无聊赖地敲打着紫木桌脚。

    荷姨娘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咬牙道:“三姑娘,此事乃是老爷做主,老爷亲口与我定下的,你难道要忤逆父亲不成?!”

    沈簌眼中立时闪过一丝讽意,拂袖站起。

    “究竟是谁从中作梗,姨娘心里清楚。既然二哥想成家,那就随你们挑,莫不是屡次被人拒了,实在没办法才把主意打到我身边人身上吧?”

    “你!!”荷姨娘怒视着她,转而将目光投向歪在罗汉床上的老太太。

    她哀戚道:“请老祖宗做主,扶晁是沈家的子孙,也是冠了沈姓的,日后还要在您身旁尽孝啊!”

    沈老夫人难得看这样的热闹,又被荷姨娘的话吹捧得飘飘然,轻咳几声润了润嗓子。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沈家是书香门第,为了一个小丫鬟争来抢去,岂不丢脸?”她喵了沈簌一眼,语调责怪。

    “知道她们伺候你时候长了,你舍不得,但你马上要嫁到侯府,带这么多侍女过去干什么?让你的侍女嫁给二公子,也不算辱没了她!这是为你好!”

    这也是荷姨娘昨日劝说沈尚书的话。

    沈尚书难得在外宅休息,荷姨娘想到儿子近日做的难以启齿的腌臢事,恶从胆边生,还是主动攀上了沈尚书的肩膀。

    她只留下两盏隐隐约约的灯盏,昏暗的屋子里只能朦胧看到翕动的嘴唇。

    她一边流泪一边说着关切骨肉的话。

    对于儿子狎妓淫/玩败坏名声之事按下不表,只委婉提出与其让三小姐未来后宅不宁,不如让扶晁娶了她身边心思细密的揽月,如此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她下半张脸本就与先夫人生的相似,烛火幽微之下,沈尚书难免意动,自然答应。

    荷姨娘好不容易熬到尚书夫人谢素荫闭了眼,没想到她留下的女儿也是个腰杆子笔直的硬茬子。

    她攥紧衣袖强硬道:“是呀三小姐,这都是为了你好,你还年轻,又没有母亲教导,不晓得后宅的水有多深。”

    沈簌罕见地被激出怒意,遍体生寒简直想要冷笑,荒谬又可耻。

    为她好,于是逼她坐上侯府花轿;

    为她好,于是屡次推诿她的和离心愿;

    为她好,于是将她剥皮拆骨埋作其他人青云直上、安享富贵的养料。

    “是,姨娘说的很对。”她觉得牙齿打颤,竭力保持冷静道:“所以为防后宅小人算计,我一定要将揽月逐星带走。”

    “你父亲……!”

    “父亲如何?!”荷姨娘还没说完就被沈簌打断,她的眼神扫过来,毫无类人的温度,尽是傲慢的轻视,再缓缓地重复一遍,“父亲又如何呢姨娘?”

    荷姨娘没在她眼里寻到一星半点的恐惧或妥协,双膝一软,瘫回椅中。

    沈簌转身朝欲言又止的沈老夫人看去,心里清楚此事与她绝对脱不开关系。

    老妇人一向敌视她的母亲,自然也不喜欢自己,恐怕早早期盼着这事闹起来,闹的越大越好,最好趁此翦除她身边得力忠心的侍女,她好隔岸观火,找点乐子。

    分明是休戚与共的一家人,目光却短浅自私至此,生怕她过上万事顺心的好日子,当真是愚蠢糊涂!

    沈簌声音平直,缓缓开口,“父亲到底是男人,哪里比得过祖母这样的后宅女眷会指婚?姨娘特地来府里一趟,不如和祖母仔细商议该定谁家女儿,至于我身边的人?沈簌无礼,便做主替她们拒了。”

    说罢拉起身后两个早已忍泪抖个不停的婢女,转身要走,斜刺里冲出一个男人身影。

    难道沈扶晁不想迎娶高门贵女?娶一大家妻,与平地拾得黄金万两无异,若碰到有权有势的岳家,在朝中稍作打点,寻个肥差也未尝不可。

    但权贵圈里自有一条获得消息的渠道,他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早就在书院里闻名遐迩。

    沈尚书之前严加管教,但现在他才顶兵部的缺,整日忙的脚不沾地,哪里有空管在外狐假虎威的庶子?

    这才闹出了沈家二公子携三两好友与醉春院妓女狎玩的丑闻,若不是母亲提议他匆忙成家堵住悠悠众口,他又怎会回沈府被小丫头指着鼻子嘲讽!

    沈扶晁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眼眶胀大,露出袖中一早攥紧的宽阔拳头,一把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荷姨娘。

    松鹤堂内都是势单力孤的女子,她们从未见过这般情形,见状一个个傻了眼,尖叫着往后躲,就连沈老夫人也紧握着周嬷嬷的手,尖声道:“快!快拦住他!老二疯了不成!!”

    沈簌眼眸霎时锐利。

    揽月在外面顶碗跪了太久,早就双唇惨白、面无血色,见状仍下意识要上前阻挡。

    脚步刚迈,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仰倒在地,幸好逐星时刻搀扶着她,死死拽着她胳膊才没碰到脑袋。

    少女立在原地,微风扬起松鹤堂内竹帘,掀起她半边鹅黄色织金连烟棉裙,露出脚下栩栩如生的蝴蝶绣鞋。

    沈扶晁高高举起的拳头,让沈簌想到顾徴扇在她脸上的巴掌力度,只是这拳愤恨更多、威力更大,倘若被砸中……

    眼看着发狂的男人与自己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沈簌的手也在微微出汗,就是现在!

    赶在男人拳头落下的前一刻,她以更快的速度抽出藏在袖里的匕首,用尽全身力气往前狠狠刺去。

    印象中温热腥臭的血液并没有喷洒出来,耳边也没有刀刃刺穿骨肉的噗呲声响,却有另一道尖锐的劈开地砖似的金属声响。

    “啊!!!”沈扶晁尖叫的声音响起。

    沈簌胸脯起伏,垂眼看到跌倒在地的沈扶晁。

    他捂着脚面狼狈地在地上翻滚,一排牙死死地咬着嘴唇,额头也因为猛的跌倒在地砖上,迅速肿起一块红涨的大包。

    荷姨娘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上去抱住自己的儿子,眼里的泪倏忽掉落。

    沈簌又往地上看,在沈扶晁刚刚跌倒的地方,扔着一把未出鞘的横刀,熟悉的鹿皮刀鞘,她认识。

    她转头抬眼,看见竹帘后峻阔挺拔的横刀主人。

    竹帘晃动,隔绝四周的嘈杂,沈簌看不清他的目光是冷是暖,也无法得知他究竟是何种神态,但她终于放心垂下死死握刀的手。

    至此,惊魂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