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近日从傅煜嘴里听到了许多古怪的话,乍一听到这句“小姐,你想逃婚吗?”
沈簌反而没有如此震惊,她神情凝重,似乎还认真地考量了一下这话的可行性。
片刻后,沈簌拒绝了。
似乎是想到面前的晋王很少回京,北疆的习俗又有些差别,便善意提醒道:“我从未想过逃婚,若能体面地退亲,为何非要私奔为妾呢?”
目前看来,如果尚书府的长辈们,尤其是父亲严词拒绝的话,那她想要终身不婚的可能性并不大,毕竟她的吃穿住行还依赖着尚书府,与其荣辱与共。
倘若尚书府的名望受到影响,那她这个高门贵女也只会徒有虚名,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傅煜追问。
“你是担心自己逃婚后,尚书府会遭人非议?本王并非眼盲之人,刚才你们在正厅里的话我听了一半,他们只将你的姻缘作为筹码,你在府中待得也并不开心。”
沈簌的眼睛便清凌凌地望过来,一双桃花眼很是清润,琥珀色的瞳孔荡漾着粼粼的波光,她无奈地勾起唇角。
“殿下说得对,祖母他们确实只想将我以高价卖出去,我在府中也远没有那样自由。”
“可是殿下的建议太轻松了,您不知道身为女子,想要苟活于世本就有许多身不由己,何况在父亲眼里,他对我仁至义尽。”
“我能读兵书上学堂,还能跟着母亲行医,已是不循礼法、抛头露面之举。家里已经为我定下一门知根知底、羡煞旁人的婚事,无论他们的出发点是什么,但目前看来结果依旧是好的,并没有错处。”
“我受尚书府供养十七年,吃穿住行处处顺心,又怎能为了一己之私置全府上下于不顾?”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现在,沈簌其实早就认清了这样的局势,母亲去世后,她不再害怕与尚书府撕破脸面,也做好了被赶出家门的准备,她并不恐惧与这个家彻底的决裂。
只是在面对那些偶尔的温情时,依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只能垂下眼侧着身子,逃避从这些家人身上伸出来的丝线。
前世父亲他们劝她回侯府,忍气吞声过日子的回忆依旧鲜明。
然而幼时自己坐在父亲怀中,听他妙趣横生地讲起那些故事,他力排众议支持母亲出府救治百姓,行医济世的记忆也仿佛发生在昨日。
断不掉,因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根据他们的反应来改变自己的做法,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沈簌也做好了离府的准备。
沈簌的话音迟钝,平静地说出全部的话。
“他们无情我便可以无义,他们若留有一分情面,我便不能只顾及自己,更何况,这是我母亲一手经营起来的家,有我娘的一半心血。”
少女的目光含着一分了然,直视沉默的青年,温声问道:“殿下十三岁离京,听说只赶在三次年关回过京,偶然路过未央宫时,您也会思念宸妃娘娘吗?”
傅煜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道:“我明白了。”
诚如他心灰意冷之下离开这个从小长大的京城,也曾因为皇位上那人的权衡与薄情而愤懑不平;
可是每次回京回到母妃居住过的未央宫,看到曾经熟悉却早已物是人非的落魄宫殿,心中也不免思念故人。
世间有许多事物并非简单的一体两面,很难用非黑即白这样的话概括,他自己尚且做不到果决地和过去一刀两断,又怎能蛮横地这样要求沈三小姐呢?
傅煜看着沈簌含笑的眼眸,又想起了记忆里同样明眸善睐的妇人,一颗心不禁变得柔软,忍不住嗤笑道:“若不是我母妃葬在皇陵,本王才不愿意再回来。”
沈簌听到他赌气的话,觉得年轻的傅煜除了说话刻薄的时候,这样坦荡的脾性倒也没有让人很讨厌,或许她比那些动不动就要撞柱自戕的忠臣能忍吧。
但沈簌还是竭力忍笑,尽好自己做人下属兼盟友的本分,提醒他,“话虽如此,殿下也不要太过孤傲,您毕竟掌兵多年,必要的时候还是得伪装一下的。”
他们现在已经绑在了同一条贼船上,再给沈簌重生十世的机会,她也不愿意与自己做了交易的盟友清晨还好好地谈天说地,傍晚便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
从前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句话还没有太深的感觉,跟他实打实相处这半个多月,沈簌反而生出了一点惺惺相惜的可贵感情,更何况此人严格来讲还是唯一来祭奠她的恩人。
沈簌默默祈祷着他可以平安无事,跟他相处久了,她觉得自己原本保守正统的脑袋也昏沉沉的。
这几日甚至屡次梦到晋王换了一袭玄金色绣着凶猛金龙的衣袍,头戴十二垂珠的冠冕,这张平平无奇的面具也摘了下来。
皇子俊美无俦的面容整个露了出来。
一双单薄幽深的凤眼气势凛然,高鼻薄唇,下颌棱角分明,比前世踏着风雪进殿的他更年轻,气焰更盛。
高大挺拔的男人笔直地站在彷佛无尽的台阶之上,带着让文武百官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沈簌便站在百官之前看着他,她清楚地知道这是一个虚幻的梦,但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心里蠢蠢欲动的念头。
“有此貌者,方可为君啊。”
她专注又贪婪地欣赏着傅煜随着年纪渐长,反而更上一层楼的美貌。
醒来后,那种感觉还是很真实,沈簌连着掐了自己好几把才清醒,只是傅煜穿龙袍的身影反而像刻在脑海深处,无论如何也忘不掉了。
至于这场梦的内容,沈簌也没有告诉傅煜。
她一旦回想起梦中自己那副没见过美人一般的饥渴模样,就脸皮滚烫,直觉傅煜一旦知晓,定会狠狠地嘲笑她一番,肯定还会嗤笑她太过好色,实在不禁夸!
傅煜不知道沈簌的思绪转的极快,已经想到他荣登宝座的明亮未来了,只看见少女眉宇坦然关切,满肚子桀骜不驯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最后老老实实闷着嗓子嗯了一声,这就算答应了。
就在二人心猿意马时,门被轻轻扣响。
揽月在门外道:“小姐,奴婢从侯夫人送来的箱子里找到了一样东西,不知该如何处理,还请小姐处理。”
傅煜脸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轻咳两声转身去开门,沈簌坐在梨花木圈椅里,煞有其事地观察疆域图。
揽月手里捧着个红底黑面的珐琅葵花盒,看见良朝留在小姐身边侍奉,下意识皱眉,她觑了一眼傅煜的衣袍。
见他衣领整洁,纽扣依旧老老实实地系到最上面一颗,只露出一个爆出青筋的凹凸喉结。
她又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坐在书案前的小姐,很好,脖颈上的那根丝巾也完整地系在原位,看来两个人只是在商议其他的秘事。
揽月忐忑不安的心重新塞回胸膛里。
可是他们两个人虽然衣冠楚楚,给人的感觉却不像表面上这样疏离,好像另有一道旁人闯不进去的私密空间。
罢了,这不是她该担心的,再说了良朝顶着这样一张千疮百孔的脸,小姐最多只是心生怜惜,怎么会真昏了头抛弃立下军功、青梅竹马的顾世子呢?
小姐一向聪慧冷静,知道孰轻孰重。
揽月恭恭敬敬地把名贵的盒子递给少女,语气为难。
“若只是个首饰盒子倒好说,偏偏里面放了旁的东西,侯府的朱嬷嬷交给奴婢的时候并没有其余的嘱咐,奴婢也不知是不是夫人忙碌时放错了。”
沈簌拿过盒子放在手里,先转了一圈,质地确实上乘,她又打开盒子,待看清里面的东西,手上动作怔住。
盒子里放了一个佛头青素面的银丝香囊。
过去了太久,香囊的成色已经陈旧,上面绣的八宝葫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葫芦圆润的肚子上用金线勾勒的“徵”字依旧清晰可见。
沈簌没避着旁人,傅煜站在旁边自然也看见了那个青色香囊,猜到这香囊的主人,唇角立即抿的笔直,双眼死死盯着。
这个香囊还是沈簌六年前做的,彼时谢夫人还没有生病,见她年岁渐长便开始催着她学女红。
她心思活,手也灵巧,对这些香囊绣帕之物上手很快,绣出来的花鸟鱼虫活灵活现,妙趣横生。
顾徵跟着窦夫人来玩时看到被她当成珍品放在一边的佛头青香囊,爱不释手。
但这个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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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义非凡,是沈簌第一次做出来像样的香囊,她很舍不得给他。
当时的情形现在依旧历历在目,沈簌神情有些恍惚。
彷佛回到那日午后……
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头戴羊脂玉簪的少年高高举着香囊,仗着身高腿长的优势,在院子里四处躲避少女的追逐。
他那时正在变声的尴尬期,却丝毫不羞怯,背着光朝沈簌招手,露出一张初见雏形的俊脸。
“簌簌,来追我啊!追上就还给你,若追不上么,哈哈,你不仅要送我香囊,还要亲手在这宝葫芦上绣上我的名字!”
扎着单螺髻的少女追的小脸涨红,扶着腰气喘吁吁停下,咬牙威胁那轻狂少年,“顾徵你这可恶的小毛贼!”
至于里面的东西......
沈簌垂下头,纤细苍白的手指摩挲着其中物什的形状,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忽然裂开,还是选择了沉默。
心潮如暗河下汩汩的流水重新开始流淌,只是暴雨过后,再不是曾经的清澈溪水了。
过了很久,傅煜觉得周围的空气宁静得彷佛静止。
他将这局势的始作俑者归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常平侯世子,可恨他人在青州,千里之外偏偏还这么不长眼,送来让她不悦的旧物。
傅煜默不作声,心里却在不断思考将这香囊连带着碍眼的锦盒偷偷烧掉的可行性。
他对自己的武功很有信心,他十五岁时就孤身闯入敌营,窃回一份当时北疆六州与契丹私下有钱色交易的叛贼名单,处理这样的事傅煜很有经验。
他有把握不让沈簌察觉。
但沈簌却抬头朝安静站在另一边的沉默侍女道:“揽月,帮我取妆台上的火折子来。”
傅煜一愣。
揽月闻言脸上却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悔意。
她和逐月先一步回来,并不知道刚才在正厅发生的事,只是觉得自己虽是小姐的贴身婢女,在放置这些主人家的珍贵之物时,还是应该提醒告知。
并没料到事情竟会如此进展,她出言劝阻道:“这是小姐当初送给世子的心爱之物,而且还不知是不是侯夫人拿错了,小姐这样毁掉不合时宜呀!”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她从小跟在小姐身边侍奉,也知道当初这个香囊被顾世子抢走时,小姐表面上气急败坏。
其实当晚悄悄问了她和逐月好几次,那香囊的绣工是不是太粗糙了?是不是与常平侯世子的身份不符?
正因如此,揽月震惊之余才不敢相信。
沈簌却摇头道:“六年前还是心爱之物,现在却不是了,本就是顾徵从我这里盗走的东西,只是兜兜转转又还回来罢了。”
她捏着陈旧的香囊,神态坚决,“既然是我的东西,我自然有权处置。”
揽月没有动作,还要再劝时,一旁的身影更快更利索,已经几步迈到少女旁边,从腰间摸出一个随身携带的火折子。
傅煜戴着面具,看不见他的脸。
沈簌的目光便下意识盯住那双和梦中、记忆中如出一辙的瑰丽眼眸,想把其中隐藏的每一分思绪都剖开。
她从他眼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喜悦,虽然不知道这样的喜悦从何而来,但沈簌心里对晋王殿下是个怪人的印象更加笃定了。
这俊俏的怪人小心翼翼将火折子递给她,语调上扬,“小姐不要管别人,这是你的东西,你想拿就拿,想扔便仍,想烧便烧,只是小心自己的手。”
揽月闻言,脸上清秀的五官全都苦巴巴地皱成一团。
亏她以为良朝是脑袋活泛,终于开窍,听她说完想要将那个宝贝香囊抢回来,结果他是乐呵呵跑去火上浇油的!这不是逼着小姐跟世子闹矛盾么!
沈簌接过火折子,古怪地瞥了一眼心情跌宕起伏的晋王殿下,莫名想起他之前分明看见过自己烧香燃信,怎么那时候不提醒,现在自己烧个破香囊,他反而眼巴巴地凑了上来?
傅煜盯着火折子,又盯着香囊,看她迟迟没有动作,只觉得这所谓的“信物”实在是太碍眼了,他一点都不放心。
青年终于忍不住道:“小姐,不然还是交给我来烧吧。”